乾宁元年七月廿八，酉时。

刘君随李存孝从晋王府归来，一路上，师徒二人谁也没有说话。

今日求见晋王，李存孝并未直接提及西进之事，只是例行禀报了飞虎军的整训情况和马铠进度。晋王态度如常，不冷不热，说了几句“辛苦了”“好好练”之类的话，便让他们退下。

但刘君注意到，他们进殿时，李存信正好从里面出来。

那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

回到府中，李存孝径直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刘君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知道师父需要静一静。

晚饭时，李存孝没有出来。

陈老卒端着饭菜，在书房门口站了半晌，又原封不动地端了回来。

“刘郎，”他担忧地看着刘君，“将军这是……”

刘君道：“陈伯，饭菜给我吧。”

他接过托盘，轻轻敲了敲书房的门。

“师父，弟子给您送饭。”

里面沉默片刻。

“进来。”

刘君推门而入。

书房中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李存孝坐在案后，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刘君把托盘放在案上，点燃了油灯。

烛火摇曳，映出李存孝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疲惫。

只有一种刘君从未见过的神情。

是犹豫。

是动摇。

是——

迷茫。

“师父，”刘君轻声道，“您在想什么？”

李存孝抬眸看他。

“定远，”他道，“你那个上策，本将又想了一日。”

刘君没有说话。

李存孝道：“本将知道，你说得对。西进，确实是唯一的生路。”

他顿了顿：

“可是……”

刘君道：“可是什么？”

李存孝看着他，目光复杂：

“可是，本将舍不得。”

刘君一怔。

李存孝道：“本将十三岁跟着晋王，到如今三十年了。三十年，从牧羊儿到飞虎将军，从无名无姓到十三太保。这片土地，这些兄弟，这个——”

他指着自己：

“这个‘李’姓，都是晋王给的。”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本将若去了朔方，离晋王远了，离兄弟们远了。本将……怕。”

刘君心头一震。

他从未见过师父说“怕”这个字。

战场上万军之中，师父未曾怕过。

面对李存信那些谗言，师父也未曾怕过。

如今，他说怕了。

怕的不是死。

是失去。

失去那些他用三十年换来的一切。

“师父，”刘君道，“弟子明白。”

他走到李存孝面前，跪坐下来。

“师父，弟子给您讲个故事，可好？”

李存孝看着他。

烛火下，那少年的眼睛清澈如泉。

“讲。”他道。

刘君道：“师父可知道，汉朝有个大将军，叫卫青？”

李存孝点头。

“知道。卫青，汉武帝的大将军，七击匈奴，收复河套。本将小时候在草原上，就听过他的故事。”

刘君道：“那师父可知，卫青是什么出身？”

李存孝道：“听说是奴仆之子，从马夫做起。”

刘君道：“是。卫青出身微贱，姐姐卫子夫入宫为妃，他才得以进入军中。当时多少人说他靠裙带关系，说他是外戚，不堪大用。”

他顿了顿：

“可卫青没有争辩。他只是打仗。打了一次胜仗，又打一次胜仗。打到后来，再也没人敢说他靠裙带关系。”

李存孝沉默。

刘君继续道：“卫青一生，七次出击匈奴，收复河套，平定河南地。他打的仗，都是在外边。离长安很远，离朝堂很远。”

他看着李存孝：

“师父知道为什么吗？”

李存孝道：“为什么？”

刘君道：“因为他知道，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他应付不来。他太直，太实在，不会转弯。他若留在长安，早就被人害死了。”

李存孝的目光，微微闪动。

刘君道：“可他在外边打仗，就不同了。仗打赢了，功劳是他的。仗打输了，也没人敢把他怎么样——因为前线离不开他。”

他顿了顿：

“卫青打了二十年仗，一直活到善终。死后，汉武帝还为他修建了墓冢。”

李存孝沉默良久。

“你的意思是，”他缓缓道，“让本将学卫青？”

刘君道：“是，也不全是。”

他道：“卫青之后，还有一个人，叫霍去病。”

李存孝眉头一挑。

“霍去病？那个十八岁封冠军侯的？”

刘君道：“正是。”

李存孝道：“他的故事，本将也听过。千里奔袭，封狼居胥。本将年轻时，常拿他自比。”

刘君道：“那师父可知，霍去病说过一句话？”

李存孝道：“什么话？”

刘君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李存孝点点头。

“这句话，本将也知道。”

刘君道：“师父可知，霍去病说这句话的时候，才多大？”

李存孝想了想：“二十出头吧？”

刘君道：“十九岁。”

他看着李存孝：

“十九岁的少年，就知道要把心思放在战场上，而不是家里。师父可知，为什么？”

李存孝道：“为什么？”

刘君道：“因为他知道，战场，才是他的归宿。朝堂，不是。”

他顿了顿：

“霍去病打了六年仗，二十四岁英年早逝。可这六年里，他打的每一仗，都是在外面。他从不参与朝堂争斗，从不站队，从不说话。他只是打仗。”

李存孝沉默。

刘君继续道：“师父，您知道霍去病死后，汉武帝怎么对他吗？”

李存孝道：“怎么？”

刘君道：“汉武帝调遣边境五郡的铁甲军，从长安到茂陵，排成百里长列，为他送葬。还把他的墓冢，修成祁连山的形状。”

他看着李存孝：

“一个打了六年仗的年轻人，能让一代雄主如此厚待。师父知道为什么吗？”

李存孝道：“为什么？”

刘君道：“因为霍去病打的仗，是为国家打的。他收复的是汉家故土，扬的是汉家威名。这样的人，皇帝不但不疑，还要捧着他，供着他，让天下人都知道——忠臣良将，有好下场。”

李存孝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你是说……”他道。

刘君道：“师父，朔方是什么地方？”

李存孝道：“汉家旧土。”

刘君道：“对。朔方，是汉家旧土。是卫青收复的河套，是霍去病征战过的草原。师父若去了朔方，打的仗，就是收复汉家故土的仗。”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那片广袤的土地：

“这里，曾经是大唐的疆土。安史乱后，被吐蕃占领。吐蕃衰落后，党项人乘虚而入。汉人，在这里成了异乡人。”

他看着李存孝：

“师父若能把这片土地收回来，让汉人重新在这里安居乐业。天下人会怎么看师父？”

李存孝没有说话。

但刘君看到，他的手，微微握紧了。

刘君继续道：“到时候，师父打的仗，就不是为晋王打的。是为天下人打的。晋王想动师父，就得掂量掂量——天下人，会答应吗？”

书房中一片寂静。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良久。

李存孝忽然开口：

“卫青、霍去病……他们打的仗，本将也能打吗？”

刘君道：“能。”

李存孝看着他。

刘君道：“师父比卫青能打，比霍去病能打。师父只是缺一个机会。”

他指着舆图上的朔方：

“机会，就在这里。”

李存孝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看着那片广袤的土地，看着那些山川河流，看着那些曾经属于大唐、如今被异族占据的州县。

他的眼中，渐渐燃起光芒。

那光芒，刘君从未见过。

不是战意。

是——

火焰。

“定远。”他道。

“弟子在。”

李存孝道：“你方才说的，收复汉家故土——这话，是真心话，还是为了说服本将？”

刘君迎着他的目光：

“是真心话。”

他道：“弟子从统万城来。那里，是赫连勃勃筑的白城。但更早以前，那里是汉家的疆土。弟子在废墟里，见过前朝的石碑，上面刻着‘大唐朔方军’五个字。”

他看着李存孝：

“弟子那时候就想，有朝一日，若能把这些地方收回来，让汉人重新在这里立碑，该有多好。”

李存孝沉默。

他看着这个少年。

烛火下，那张年轻的脸，平静如水。

但那眼睛里，藏着火焰。

和他一样的火焰。

李存孝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往日任何时候都爽朗。

“好！”他道，“好一个‘收复汉家故土’！”

他拍案而起：

“大丈夫当开疆拓土，青史留名，岂可困于谗言勾斗！”

刘君单膝跪地：

“师父英明！”

李存孝扶起他：

“不是英明。是被你说动了。”

他看着刘君：

“你这些故事，想了多久？”

刘君道：“想了很久。”

李存孝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刘君道：“从知道师父处境开始。”

李存孝点点头。

“好。”他道，“本将听你的。去朔方。”

刘君心头大喜。

“师父……”

李存孝抬手止住他。

“别高兴太早。”他道，“去朔方，不是一句话的事。要兵，要粮，要晋王点头。还要——”

他顿了顿：

“还要让那些人，无话可说。”

刘君道：“弟子明白。”

李存孝看着他：

“你有什么办法？”

刘君道：“弟子有一计，可让晋王主动开口。”

李存孝眉头一挑。

“说来听听。”

刘君道：“师父明日，去找张承业。”

李存孝道：“找他做什么？”

刘君道：“请他帮忙，在晋王面前，提一提朔方的事。”

他看着李存孝：

“但不要直接提师父。要让晋王自己想起来，朔方需要人守。”

李存孝道：“怎么让他想起来？”

刘君道：“让张承业告诉晋王，契丹人有异动。”

李存孝一怔。

“契丹人？”

刘君道：“对。契丹人。”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代北：

“契丹人这几年，一直在向东扩张。他们吞并了奚族、室韦，又跟渤海国联姻。下一步，就是西进。”

他指着朔方：

“朔方若被契丹人占了，河东的西大门就洞开了。到时候，晋王两面受敌，日子就难过了。”

他看着李存孝：

“师父只要让晋王知道，契丹人可能西进，朔方需要重将镇守。晋王自然会想起师父。”

李存孝沉默片刻。

“你这消息，从哪儿来的？”

刘君道：“弟子没有确切消息。但弟子猜测，契丹人迟早会西进。”

他顿了顿：

“就算他们暂时不来，咱们也可以让他们来。”

李存孝眉头一皱。

“你是说……引契丹人？”

刘君摇头。

“不是引。是——吓。”

他看着李存孝：

“只需在边境制造一点动静，让契丹人以为河东有可乘之机。他们自然会动。只要他们一动，消息传到晋阳，晋王就会着急。”

李存孝看着他。

烛火下，那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

“你这计，”他缓缓道，“太大胆了。”

刘君道：“是。但可行。”

李存孝沉默。

良久。

他忽然笑了。

“本将从前，”他道，“只知道自己能打。现在才知道，能打，不如能想。”

他看着刘君：

“有你在身边，本将省心多了。”

刘君道：“弟子只是动动嘴。真打起来，还得靠师父。”

李存孝拍拍他的肩。

“好。”他道，“就按你说的办。”

五更天，鸡鸣声响起。

师徒二人，竟说了一夜的话。

刘君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站起身。

“师父，您一夜没睡，该歇息了。”

李存孝摇摇头。

“不歇了。”他道，“本将现在，精神得很。”

他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

“天亮了，该办事了。”

刘君道：“师父今日要去见张承业？”

李存孝点头。

“对。就去见他。”

他看着刘君：

“你陪本将去。”

刘君道：“是！”

师徒二人走出书房。

院中，晨雾未散。

那棵老槐树下，薛阿檀已经站在那里。

他见两人出来，抱拳道：

“将军，刘郎。”

李存孝点点头。

薛阿檀道：“末将备好了马。”

李存孝看着他。

“你知道本将要去哪儿？”

薛阿檀道：“不知道。但末将知道，将军去哪儿，末将就跟到哪儿。”

李存孝笑了。

“好。”他道，“走吧。”

三人翻身上马，向府门驰去。

卯时三刻，师徒二人来到张承业府上。

这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宅院，藏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前没有石狮，没有门匾，只有两棵老槐树，枝叶婆娑。

刘君上前敲门。

片刻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仆，佝偻着背，眼神却锐利。

“刘郎？”他道，“张先生正在等你们。”

刘君一怔。

等他们？

张承业知道他们要来？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随老仆入内。

穿过一个小小的庭院，来到一间书房前。

书房门开着。

张承业坐在案后，正在煮茶。

见他们进来，他抬起头，微微一笑：

“存孝将军，刘郎，请坐。”

师徒二人落座。

张承业给他们各倒了一碗茶。

“这是老夫自己种的茶，尝尝。”

刘君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很苦。

但他喝出了甘甜。

张承业看着他，目光深邃：

“刘郎昨夜，怕是没睡吧？”

刘君一怔。

张承业笑道：“老夫也没睡。”

他看着李存孝：

“将军今日来，是为了朔方的事？”

李存孝点头。

“张先生果然料事如神。”

张承业摇摇头。

“不是料事如神。”他道，“是老夫也想了很久。”

他看着刘君：

“刘郎让人传的那句话，‘愿为大王守西陲’，老夫想了三天。”

他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老夫想明白了。这是你们师徒的生路。”

李存孝道：“张先生愿意帮忙？”

张承业道：“愿意。”

他看着李存孝：

“不是为了将军。是为了河东。”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晨光渐亮。

他望着那片光明，缓缓道：

“河东需要一个能打仗的将军，也需要一个不参与内斗的将军。将军若能去朔方，既能镇守边疆，又能远离是非，对河东，对将军，都是好事。”

他转过身，看着李存孝：

“老夫会帮将军，在晋王面前说话。”

李存孝起身，抱拳行礼：

“多谢张先生。”

张承业摆摆手。

“不必谢。”他道，“将军只需记住一件事——”

他看着李存孝：

“到了朔方，好好打仗。打胜仗。打大胜仗。让天下人都知道，河东有个李存孝，能替大唐守边疆。”

李存孝道：“本将记住了。”

张承业点点头。

他看向刘君：

“刘郎，你比你师父，想得远。但也要记住——”

他顿了顿：

“想得远的人，往往走得慢。别急。”

刘君抱拳：

“多谢张先生指点。”

张承业笑了。

“去吧。”他道，“等老夫消息。”

师徒二人告辞离去。

走出院门，李存孝忽然道：

“定远。”

刘君道：“师父？”

李存孝看着他：

“张承业说，你比本将想得远。”

刘君道：“弟子只是多想了些。”

李存孝摇摇头。

“想得多，不是坏事。”他道，“但想得多的人，往往心事重。你……别太累。”

刘君心头一暖。

“师父……”

李存孝拍拍他的肩。

“走吧。回去等消息。”

三人翻身上马，向府中驰去。

回到府中，已是辰时末。

刘君回到自己屋中，坐在案前。

他拿出那张“西进三策”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折好，收入怀中。

窗外，阳光正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看着那片明亮的天空，他忽然想起昨夜师父拍案而起时的那句话：

“大丈夫当开疆拓土，青史留名，岂可困于谗言勾斗！”

他笑了。

师父，终于想通了。

接下来，就等晋王的决定了。

远处，传来军营的操练声。

“嘿！哈！嘿！哈！”

那声音，整齐而有力。

刘君听着那声音，心中一片安宁。

不管晋王准不准。

不管李存信怎么进谗。

不管前路多难。

师父已经想通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