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元年八月初三，辰时。

晋阳城一如往日，街市喧嚣，行人如织。城东的军营里，操练声此起彼伏；城南的军器监中，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

刘君正在先锋营驻地，与张横等人商议秋猎之事。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那蹄声疾如暴雨，直直向晋王府方向冲去。沿途的行人纷纷闪避，有躲得慢的，被那快马带起的劲风刮得踉跄后退。

“急报！边关急报！”

那嘶哑的喊声，在街巷间回荡。

刘君心头一跳。

他站起身，走到营门口，向晋王府方向望去。

烟尘滚滚中，那匹快马已经消失在府门内。

张横凑上来，低声道：

“头儿，这是哪儿来的急报？”

刘君道：“看方向，是从西边来的。”

西边。

朔方。

河西。

他的心跳，骤然加快。

“张横，”他道，“备马。我要去府门守着。”

巳时三刻，晋王府派人来传。

“大王有令，诸将即刻入府议事！”

刘君随李存孝策马赶到王府时，殿中已经站满了人。

十三太保、各营主将、幕僚属官，黑压压一片。人人面色凝重，没有人说话。

李克用端坐上首，面前摊着一卷军报。

他的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都到了？”他道。

众人齐声道：“参见大王。”

李克用摆摆手。

“不必多礼。”他道，“都看看这个。”

他把那卷军报递给身侧的亲卫，亲卫传了下去。

刘君站在李存孝身后，等那军报传到面前时，他匆匆扫了一眼。

灵州急报。

党项拓跋思恭，联合吐蕃残部，率军三万，大举侵扰河西。灵州、盐州、会州同时告急。灵州刺史战死，盐州被围，会州城外村镇尽被焚掠。

刘君的心，沉了下去。

三万。

灵州刺史战死。

盐州被围。

这不是小打小闹。

是真正的战争。

军报传阅完毕，殿中一片死寂。

李克用开口：

“谁来说说，该怎么办？”

李存信第一个站出来：

“父王，儿臣以为，当速发援军！灵州若失，河西门户洞开，党项人可长驱直入，直逼关中！”

李克用道：“援军从哪儿出？”

李存信道：“可从潞州、泽州、邢州抽调……”

李克用打断他：

“潞州、泽州、邢州，都要防着朱温。抽了兵，梁军打过来怎么办？”

李存信语塞。

康君立道：“大王，可征调代北诸部……”

李克用冷笑一声：

“代北诸部？赫连铎刚死，吐谷浑人恨不得咱们倒霉。你让他们出兵？”

康君立也语塞了。

殿中又是一片死寂。

李克用的目光，扫过众人。

李存信低头。

康君立低头。

李存璋低头。

李存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李克用的目光，最后落在李存孝身上。

“存孝。”他道。

李存孝上前一步：“儿臣在。”

李克用道：“你怎么看？”

李存孝沉默片刻。

“父王，”他道，“儿臣以为，灵州不能不救。但河东主力，确实不能动。”

李克用道：“那你说，怎么救？”

李存孝道：“儿臣愿率飞虎军，西援灵州。”

殿中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存孝身上。

李存信的眼睛，眯了起来。

康君立的嘴，微微张开。

李克用看着他，目光幽深。

“飞虎军？”他道，“三千人，对党项三万？”

李存孝道：“三千飞虎，可当一万精兵。儿臣有把握。”

李克用没有说话。

李存信道：“十二弟，你有把握？那可是三万大军！不是赫连铎那两万乌合之众！”

李存孝看着他：

“存信兄，赫连铎那两万人，也是乌合之众？”

李存信语塞。

赫连铎的兵，可不是乌合之众。木瓜涧一战，飞虎军三千破两万，已经证明了李存孝的能打。

康君立道：“十二哥，就算你能打，灵州那么远，粮草怎么送？援军怎么接？万一被围，谁来救你？”

李存孝道：“本将自有办法。”

李克用抬起手。

众人安静下来。

他看着李存孝，缓缓道：

“存孝，你当真愿去？”

李存孝单膝跪地：

“儿臣愿往！”

刘君站在李存孝身后，看着这一切。

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心中，是怎样的狂喜。

灵州急报。

党项入侵。

这正是——

天赐良机！

他强压着心中的激动，仔细观察着殿中每一个人的表情。

李克用的脸上，有犹豫，有挣扎，也有一丝——

他看不清楚。

李存信的脸上，有惊愕，有不甘，还有——

嫉妒。

康君立的脸上，有担忧，有算计。

李存进的脸上，有激动，有振奋。

张承业站在一旁，面色平静，仿佛早就料到这一切。

刘君与他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张承业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眼，刘君看懂了。

他在说——

时机到了。

军议结束，众人散去。

刘君随李存孝走出王府，一路上，师徒二人谁也没有说话。

回到府中，李存孝径直走进书房。

刘君跟了进去。

门关上。

李存孝转过身，看着刘君。

“定远。”他道。

“弟子在。”

李存孝道：“你方才在殿上，可看到了？”

刘君道：“看到了。”

李存孝道：“看到什么？”

刘君道：“看到天赐良机。”

李存孝看着他。

烛火下，那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

“你早就想到了？”李存孝问。

刘君道：“弟子没想到党项人会在这时候动手。但弟子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

“这个机会，来了。”

李存孝沉默片刻。

“你说，晋王会准吗？”

刘君道：“会。”

李存孝道：“为何？”

刘君道：“因为晋王没有选择。”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灵州：

“灵州若失，党项人就可直入关中。关中是朱温的地盘吗？不是。是大唐的天子脚下。党项人若打到关中，天下人怎么看晋王？会说河东坐视不救，会说晋王只顾自己。”

他看着李存孝：

“晋王丢不起这个人。”

李存孝点点头。

“有道理。”

刘君继续道：“再说，晋王现在，也确实派不出别的兵。朱温在潞州虎视眈眈，李存信那些人的兵，要守东线。只有飞虎军，能抽出来。”

他看着李存孝：

“所以，晋王只能让师父去。”

李存孝沉默。

良久。

他忽然笑了。

“本将打了三十年仗，”他道，“从没像现在这样，盼着打仗。”

刘君道：“师父不是盼打仗。师父是盼生路。”

李存孝看着他。

“生路？”他道，“你觉得，这次去灵州，是生路？”

刘君道：“是。”

他指着舆图上的灵州：

“灵州是河西的门户。打下灵州，就可经营河西。河西在手，朔方就是后方。到时候，师父进可攻，退可守，再也不用担心晋阳这边的暗箭。”

他看着李存孝：

“这条路，是活的。”

李存孝看着那张舆图，看了很久。

“好。”他道，“本将信你。”

酉时，刘君又去了城南茶坊。

周校尉已经在等他了。

“刘郎，有消息。”他压低声音。

刘君道：“说。”

周校尉道：“今日军议之后，李存信和康君立在府中密谈了很久。听说，他们打算明日一早就去见晋王，劝晋王别让飞虎军去灵州。”

刘君眉头一皱。

“劝什么？”

周校尉道：“说飞虎军是河东精锐，若折在灵州，得不偿失。还说——”

他顿了顿：

“还说，李存孝此去，怕是另有所图。”

刘君的瞳孔，微微收缩。

另有所图。

这话，太毒了。

这是在说，师父去灵州，不是为了救边，是为了自立。

“知道了。”他道。

他摸出一锭银子，推过去。

周校尉接过，低声道：

“刘郎，您小心。”

他起身离去。

刘君坐在原地，慢慢喝着茶。

茶已经凉了。

但他没有察觉。

李存信，果然不会善罢甘休。

他必须想个办法，让晋王不受这些谗言影响。

戌时，刘君来到张承业府上。

老仆开门，见他来，也不惊讶，直接把他引到书房。

张承业正在煮茶。

见他进来，微微一笑：

“刘郎来得正好。茶刚煮好。”

刘君坐下，接过茶碗。

“张先生，”他道，“李存信明日要去见晋王。”

张承业眉头一挑。

“你消息倒灵通。”

刘君道：“晚辈不敢瞒张先生。晚辈在晋王身边，有几个朋友。”

张承业点点头。

“好。”他道，“知道对手在做什么，才能赢。”

刘君道：“张先生可有办法？”

张承业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办法有。”他道，“但要看刘郎敢不敢用。”

刘君道：“张先生请讲。”

张承业道：“让李存孝明日，也去见晋王。”

刘君一怔。

张承业道：“李存信要劝晋王别让飞虎军去。李存孝就去请战。两相对比，晋王自然会选那个主动请战的。”

他看着刘君：

“这叫，先入为主。”

刘君想了想，点头。

“张先生说得是。可若晋王先见了李存信……”

张承业笑了。

“你以为，晋王会见谁？”

刘君一怔。

张承业道：“明日一早，老夫会去见晋王。老夫会告诉他，灵州危急，不可不救。飞虎军，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看着刘君：

“等老夫说完，晋王自然会召见李存孝。那时候，李存信就算来了，也只能在门外等着。”

刘君眼睛一亮。

“张先生高明！”

张承业摆摆手。

“不是高明。”他道，“是老夫也看不惯李存信那些人。”

他看着刘君：

“你回去吧。让你师父做好准备。明日一早，等召见。”

刘君起身，深深一揖。

“多谢张先生。”

亥时，刘君回到府中。

他径直来到李存孝书房。

把今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李存孝听完，沉默片刻。

“张承业愿意帮到这个份上，”他道，“本将欠他一个人情。”

刘君道：“师父，张先生不是要人情。他是想帮河东。”

李存孝点点头。

“本将知道。”

他看着刘君：

“明日去见晋王，本将该怎么说？”

刘君想了想。

“师父只需说三件事。”

李存孝道：“哪三件？”

刘君道：“第一，灵州危急，不可不救。第二，飞虎军愿往，不需河东主力。第三——”

他顿了顿：

“第三，师父愿立军令状。若不能退敌，甘当军法。”

李存孝眉头一挑。

“军令状？”

刘君道：“对。军令状。”

他看着李存孝：

“师父主动立军令状，就是告诉晋王，师父是真心为国分忧，不是另有所图。李存信的那些谗言，就不攻自破了。”

李存孝沉默。

良久。

他笑了。

“好。”他道，“本将就立这个军令状。”

子时，刘君回到自己屋中。

他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脑中，反复回放着今日的每一幕。

灵州急报传来时，那急促的马蹄声。

军议殿上，李存信那不甘的眼神。

张承业那深邃的笑容。

还有师父说“本将就立这个军令状”时，那坚定的语气。

一切都按照他预想的方向发展。

不，比他预想的更好。

灵州急报，是天赐良机。

李存信的阻挠，是意料之中。

张承业的帮忙，是意外之喜。

明日，只要师父能顺利请战，西进的第一步，就迈出去了。

他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

他看着那轮明月，心中默默祈祷。

师父，一定要成。

与此同时，李存信府邸。

书房中，烛火昏暗。

李存信、康君立、李存璋三人围坐。

“明日一早，”李存信道，“咱们就去见晋王。”

康君立道：“大哥，咱们怎么说？”

李存信道：“就说李存孝此去，必是另有所图。”

他看着康君立：

“你想想，灵州那么远，他去了，若是不回来，谁能把他怎样？”

康君立眼睛一亮。

“大哥的意思是，他会自立？”

李存信道：“对。就参他这一本。”

李存璋沉默寡言，忽然开口：

“若晋王不信呢？”

李存信看着他。

“不信？”他道，“不信也无妨。只要种下疑心，就行了。”

他冷笑一声：

“疑心这东西，只会越来越重。”

李存璋不再说话。

李存信道：“都回去歇着吧。明日一早，咱们就去。”

康君立和李存璋起身告退。

书房中只剩下李存信一人。

他看着摇曳的烛火，嘴角微微上扬。

李存孝，你想走？

没那么容易。

五更天，刘君醒了。

他起身，披衣，走出屋外。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他来到后院。

那棵老槐树下，李存孝已经站在那里。

他面向东方，一动不动。

刘君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师徒二人，并肩而立，看着日出。

“定远。”李存孝忽然道。

“弟子在。”

李存孝道：“本将昨夜，想了很久。”

刘君没有说话。

李存孝道：“本将这辈子，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离开晋阳。”

他看着东方渐亮的天空：

“可如今，真要走了，反而有些舍不得。”

刘君道：“师父舍不得什么？”

李存孝道：“舍不得这院子，舍不得这棵树，舍不得——”

他顿了顿：

“舍不得那些年。”

刘君沉默。

他知道师父在说什么。

舍不得的，不是这棵树。

是那三十年。

是那些打过的仗，流过的血，救过的人。

是那个从牧羊儿到飞虎将军的自己。

“师父，”他道，“咱们不是不回来了。”

李存孝转过头，看着他。

刘君道：“咱们是去开疆拓土。等打下了河西，收服了党项，咱们可以随时回来。那时候，师父再站在这树下，看日出，心境就不一样了。”

李存孝沉默。

良久。

他笑了。

“你说得对。”他道，“心境就不一样了。”

他拍拍刘君的肩：

“走吧。该去见晋王了。”

师徒二人，向府门走去。

身后，朝阳渐升。

那棵老槐树，在晨光中静静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