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元年八月初四，卯时三刻。

天色微明，晨雾未散。

晋王府正殿外，已经站满了人。

十三太保、各营主将、幕僚属官，黑压压一片。没有人说话，只有衣袍被晨风吹动的窸窣声。

今日的军议，比昨日更加隆重。

灵州告急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晋阳城。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要议的，是派谁去救这个燃眉之急。

刘君站在李存孝身后，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

李存信站在左列首位，面色平静，嘴角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康君立在他身侧，正低头与他说着什么。李存璋站在稍远处，面无表情。

李存进站在右列，眉头紧锁，不时向李存孝这边望来。

郭绍斌、薛阿檀、张虔钊等人，站在更后面，人人面色凝重。

刘君收回目光。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剩下的，就看师父的了。

辰时正，殿门大开。

众人鱼贯而入，按品级落座。

李克用端坐上首，面色比昨日更加阴沉。那只独眼里，翻涌着风暴。

“人都到齐了？”他道。

张承业道：“回大王，都到齐了。”

李克用点点头。

他拿起案上那卷军报，扬了扬：

“灵州急报，都看过了？”

众人齐声道：“看过了。”

李克用道：“那说说吧，谁愿领兵，去救灵州？”

殿中一片寂静。

没有人说话。

李克用的目光，从左扫到右。

李存信低头看着地面。

康君立盯着自己的鞋尖。

李存璋闭目养神。

李存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李克用的脸色，更加阴沉。

“怎么？”他道，“平日争功的时候，一个个抢着上。如今要打仗了，都成哑巴了？”

还是没有人说话。

李存信忽然开口：

“父王，儿臣以为，此事需从长计议。”

李克用道：“怎么个从长计议？”

李存信道：“灵州太远，党项人太凶，咱们的兵，都是步卒多，骑兵少。去了，也未必能打赢。不如先让灵州守军撑着，咱们慢慢调兵……”

李克用打断他：

“慢慢调兵？灵州刺史已经战死了！盐州被围了！你让守军撑着，撑到什么时候？”

李存信低头不语。

康君立道：“大王，存信将军的意思是，咱们不能贸然出兵。万一中了党项人的埋伏，后果不堪设想……”

李克用冷笑一声：

“那你说，怎么办？”

康君立语塞。

李存进终于忍不住了：

“父王，儿臣愿往！”

李克用看向他。

李存进道：“儿臣虽不如十二哥能打，但也愿为父王分忧！请父王给儿臣五千兵马，儿臣定当解灵州之围！”

李克用沉默片刻。

“存进，”他道，“你的兵，多是步卒。灵州千里草原，骑兵为主。你去了，怎么打？”

李存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殿中又是一片死寂。

李克用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李存信低头。

康君立低头。

李存璋低头。

李存进也低下了头。

终于，他的目光，落在李存孝身上。

李存孝端坐席中，面色平静，一言不发。

李克用看着他，目光幽深。

“存孝。”他道。

李存孝起身：“儿臣在。”

李克用道：“你怎么不说话？”

李存孝道：“儿臣在等。”

李克用道：“等什么？”

李存孝道：“等父王问。”

殿中一静。

李克用看着他。

“那好，本王问你——”他道，“灵州之围，你怎么看？”

李存孝沉默片刻。

然后他走出席位，来到殿中。

单膝跪地。

“父王，”他道，“儿臣愿领本部兵马，西征灵州，为父王平靖边患，拓土朔方！”

他的声音，不高。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殿中一片死寂。

李存信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康君立的嘴，微微张开。

李存璋睁开了眼睛。

李存进愣住了。

张承业微微点头。

李克用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你愿去？”他道。

李存孝道：“儿臣愿往。”

李克用道：“灵州千里，党项三万。你只有三千人。”

李存孝道：“三千足矣。”

李克用道：“你可知，此去凶险？”

李存孝道：“儿臣知道。”

李克用道：“你不怕？”

李存孝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儿臣打了三十年仗，从不知‘怕’字怎么写。”

殿中又是一静。

李存信忽然道：

“十二弟，你这大话说得也太满了。三千人，打三万人，你以为你是谁？霍去病？”

李存孝看着他：

“存信兄，霍去病十九岁封冠军侯。本将今年四十三了。”

李存信语塞。

康君立道：“十二哥，不是我们不信你。只是灵州那么远，粮草怎么送？援军怎么接？万一你被围了，谁来救你？”

李存孝道：“本将自有办法。”

康君立道：“什么办法？”

李存孝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李克用。

“父王，”他道，“儿臣愿立军令状。若不能退敌，甘当军法。”

殿中一片哗然。

军令状。

那是拿命作保。

李存信的脸，彻底僵住了。

康君立说不出话来。

李克用看着李存孝，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

良久。

他缓缓道：

“存孝，你……当真愿立军令状？”

李存孝道：“儿臣愿立。”

李克用沉默。

殿中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

终于，李克用开口：

“容孤思之。”

他站起身，向后殿走去。

众人齐刷刷起身行礼。

李克用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

殿中一片死寂。

李存信转过头，看着李存孝。

那目光里，有惊愕，有不解，有——

忌惮。

刘君站在李存孝身后，面色平静。

但心中，已是狂喜。

师父，做到了。

军议散后，众人陆续退出。

李存信走到李存孝面前，皮笑肉不笑道：

“十二弟，好魄力。愚兄佩服。”

李存孝道：“存信兄过奖。”

李存信道：“只是愚兄有一事不明——你为何非要去灵州？”

李存孝看着他：

“存信兄，灵州是我河东的疆土。党项人打来了，总要有人去救。”

李存信道：“可也不一定非你去。”

李存孝道：“那存信兄愿去吗？”

李存信语塞。

李存孝不再看他，大步向外走去。

刘君跟在他身后。

走到殿门口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刘郎。”

刘君回头。

张承业站在他身后，面色平静。

“张先生。”刘君道。

张承业看着他，目光深邃：

“今日之事，你谋划了多久？”

刘君心头一跳。

“张先生……”

张承业抬手止住他。

“不必说。”他道，“老夫只是提醒你——晋王说‘容孤思之’，就是还没有定论。接下来几日，是关键。”

刘君道：“晚辈明白。”

张承业点点头，转身离去。

刘君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暗暗感激。

张承业这是在帮他。

也是在帮师父。

回到府中，李存孝径直走进书房。

刘君跟了进去。

门关上。

李存孝转过身，看着刘君。

“定远。”他道。

“弟子在。”

李存孝道：“今日殿上，本将该说的，都说了。该立的，也立了。接下来，怎么办？”

刘君道：“等。”

李存孝道：“等什么？”

刘君道：“等晋王的决定。”

他看着李存孝：

“师父，接下来几日，是关键。晋王一定会派人查访，看师父是不是真心要去，看师父有没有异心。师父什么也不要做，只需照常练兵，照常理事。”

李存孝道：“就这么干等？”

刘君道：“对。就这么干等。”

他顿了顿：

“不但要等，还要等得光明正大。让所有人都看到，师父不在乎晋王准不准。师父只是尽忠职守。”

李存孝沉默片刻。

“好。”他道，“本将听你的。”

酉时，刘君来到先锋营驻地。

张横、老孙、郑七等人都在。

“头儿！”张横迎上来，“听说将军在殿上立了军令状？”

刘君点头。

张横道：“那咱们真要打灵州了？”

刘君道：“还没定。但咱们要先准备起来。”

他看着众人：

“从今日起，先锋营每日加练一个时辰。骑射、冲阵、夜战，一样不能少。”

张横道：“是！”

刘君又道：“老孙，军器监那边的马铠，要加紧。月底前，务必再做五十套。”

老孙道：“刘郎放心！”

刘君最后看向郑七：

“斥候队，每日放出五十里，打探河西的消息。党项人的动向、灵州的战况、沿途的地形、水源、粮道，一样不能少。”

郑七道：“是！”

刘君吩咐完毕，转身离去。

张横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

“头儿这是怎么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老孙道：“换了个人？头儿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他顿了顿：

“只是从前，咱们没看出来。”

戌时，刘君从军器监出来，走在回府的路上。

经过那条小巷时，他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刘大哥！”

刘君回头。

巷口里，探出一个虎头虎脑的脑袋。

赵匡胤。

他满脸堆笑，冲刘君招手：

“刘大哥，这儿这儿！”

刘君走过去。

赵匡胤缩在巷子里，压低声音：

“刘大哥，我听说了！李将军要去打灵州了！”

刘君道：“你一个小孩子，打听这些做什么？”

赵匡胤道：“我不是小孩子！我十三了！”

他看着刘君：

“刘大哥，灵州是不是很远？”

刘君道：“远。”

赵匡胤道：“那李将军能打赢吗？”

刘君道：“能。”

赵匡胤眼睛一亮：“真的？”

刘君道：“真的。”

赵匡胤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他拍着胸脯，“我还以为李将军要倒霉了呢。”

他看着刘君：

“刘大哥，你去不去？”

刘君道：“去。”

赵匡胤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刘君想了想。

“不知道。”他道，“可能一年，可能两年，可能——”

他没有说下去。

赵匡胤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刘大哥，”他道，“你走了，我找谁玩？”

刘君笑了。

“找你爹玩。”

赵匡胤撇嘴：“我爹不跟我玩。”

刘君拍拍他的脑袋：

“等你长大了，就能跟你爹一起打仗了。”

赵匡胤眼睛又亮了。

“对！等我长大了，也去打灵州！”

刘君看着他。

这个未来的宋太祖，此刻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好。”他道，“我等你。”

赵匡胤咧嘴笑了。

“那我走了！我爹一会儿找不到我，又该骂了！”

他转身，一溜烟跑没影了。

刘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他转身，继续向府中行去。

亥时，刘君回到府中。

他来到书房。

李存孝正在看舆图。

见他进来，他道：

“都安排好了？”

刘君道：“安排好了。先锋营加练，军器监赶工，斥候队打探消息。”

李存孝点点头。

“好。”他道，“你比本将想得周到。”

刘君道：“弟子只是做该做的事。”

李存孝看着他。

烛火下，那少年的脸，平静如常。

“定远，”他道，“你说，晋王会准吗？”

刘君道：“会。”

李存孝道：“为何这么肯定？”

刘君道：“因为晋王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看着李存孝：

“李存信不敢去，康君立不愿去，其他人去不了。只有师父，能去。”

李存孝沉默。

刘君继续道：“再说，师父立了军令状。晋王若还不准，就显得他猜忌功臣。这话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他？”

李存孝点点头。

“有道理。”

刘君道：“所以，师父只需等。”

李存孝看着他。

“那你呢？”

刘君道：“弟子帮师父等。”

李存孝笑了。

“好。”他道，“咱们一起等。”

与此同时，李存信府邸。

书房中，烛火昏暗。

李存信、康君立、李存璋三人围坐。

“大哥，”康君立道，“今日殿上，李存孝那厮，把咱们的路都堵死了。”

李存信没有说话。

康君立继续道：“他立了军令状！咱们再说什么，都显得是小人！”

李存信终于开口：

“谁说小人了？”

康君立一怔。

李存信道：“他立他的军令状，咱们参咱们的本。两回事。”

他看着康君立：

“你明日一早，就去见晋王。就说——”

他顿了顿：

“就说李存孝此去，必是另有所图。让他想想，若李存孝在灵州坐大，谁能制得住？”

康君立眼睛一亮。

“大哥高明！”

李存信摆摆手。

“去吧。”他道，“记住，话要说得委婉些。”

康君立领命退下。

书房中只剩下李存信一人。

他看着摇曳的烛火，冷笑一声。

李存孝，你以为立了军令状，就万事大吉了？

做梦。

五更天，刘君醒了。

他没有赖床，起身披衣。

走到院中，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他来到后院。

那棵老槐树下，李存孝已经站在那里。

他面向东方，一动不动。

刘君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师徒二人，并肩而立，看着日出。

“定远。”李存孝忽然道。

“弟子在。”

李存孝道：“今日，本将还要去军营。”

刘君道：“弟子陪师父。”

李存孝转过头，看着他。

晨光中，那少年的脸，比任何时候都平静。

“好。”他道。

师徒二人，向府门走去。

身后，朝阳渐升。

那棵老槐树，在晨光中静静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