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元年八月初五，辰时。

刘君正在先锋营驻地，与张横等人商议训练计划。忽然，一骑快马从晋王府方向驰来，直奔府中。

他心头一动，翻身上马，向府中赶去。

回到府中，陈老卒迎上来：

“刘郎，晋王府来人了！正在书房和将军说话！”

刘君快步来到书房门口。

他没有进去。

只是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

片刻后，门开了。

李存孝送一个内侍出来。

那内侍刘君认得，是晋王身边的近侍，姓王。

王内侍见刘君，点了点头，道：

“刘郎，大王口谕：李将军整备兵马，听候调遣。”

刘君心头一喜，面色不变：

“多谢王内侍。”

王内侍摆摆手，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刘君看向李存孝。

李存孝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师父，”刘君道，“晋王怎么说？”

李存孝道：“就如你方才听到的。整军备战，听候调遣。”

刘君道：“这是……准了？”

李存孝摇摇头。

“不知道。”他道，“没有准，也没有不准。”

他看着刘君：

“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刘君想了想。

“师父，这是考察期。”

李存孝道：“考察期？”

刘君道：“对。晋王没有当场准，也没有当场拒。让师父整军备战，就是要看师父怎么做。”

他看着李存孝：

“师父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错，就给了李存信那些人可乘之机。师父若是做得好，让晋王满意，西进的事，就成了一大半。”

李存孝沉默片刻。

“好。”他道，“本将明白了。”

他看着刘君：

“你说，本将该怎么做？”

刘君道：“师父什么都不用多做。只需一如既往，练兵、整军、备战。但有一件事，需格外注意。”

李存孝道：“什么事？”

刘君道：“约束部下。”

他看着李存孝：

“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外出饮酒，不得与人争执，不得议论军情。飞虎军上下，必须做到秋毫无犯。不给任何人留下把柄。”

李存孝点点头。

“本将知道了。”

巳时，李存孝召集飞虎军各营主将。

中军帐中，李存孝坐于案后，刘君站在他身侧。郭绍斌、薛阿檀、张虔钊，以及各营都头，济济一堂。

李存孝开口：

“晋王有令，命本将整军备战，听候调遣。”

帐中一片振奋。

郭绍斌第一个道：

“将军，咱们是不是要去灵州了？”

李存孝道：“是，也不是。”

郭绍斌一怔。

李存孝道：“晋王没有准，也没有不准。只是让本将准备。”

他看着众人：

“所以，从现在起，咱们更要打起精神。”

他顿了顿：

“本将有三条军令，都听好了。”

众人肃然。

李存孝道：

“第一条，从今日起，全军加练。每日卯时出操，申时收操。骑射、队列、夜战、配合，一样不能少。”

“第二条，清点装备。刀枪、箭矢、马铠、帐篷、粮草，三日内清点完毕，缺什么，报给刘君，他去军器监领。”

“第三条——”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约束部下。任何人不得外出饮酒，不得与人争执，不得议论军情。违者，军法从事。”

帐中一片寂静。

郭绍斌道：“将军，连喝酒都不行？”

李存孝看着他：

“不行。”

郭绍斌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李存孝道：“都记住了？”

众人齐声道：“记住了！”

李存孝道：“去吧。”

众人鱼贯而出。

刘君正要跟出去，李存孝叫住他：

“定远。”

刘君回头。

李存孝看着他：

“你方才说的那些，本将都照做了。”

刘君道：“师父做得很好。”

李存孝道：“接下来，咱们就等着？”

刘君道：“对。等着。但等的时候，要把每一件事都做好。”

李存孝点点头。

“去吧。”

午时，刘君来到军器监。

老孙正在火炉旁忙活，见他进来，迎上去：

“刘郎，您来了！听说晋王让李将军整军备战？”

刘君道：“孙师傅消息倒灵通。”

老孙笑道：“军器监里，什么消息传得最快。”

他看着刘君：

“刘郎，您这是来领东西的？”

刘君道：“对。清点装备，缺什么，得提前备好。”

老孙道：“您说，缺什么？”

刘君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递给他。

老孙接过，看了看，眉头微皱：

“箭矢五千支？马铠二十套？帐篷五十顶？刘郎，这可不是小数目。”

刘君道：“能备齐吗？”

老孙想了想。

“能。”他道，“但得几天。”

刘君道：“几天？”

老孙道：“三天。”

刘君点点头。

“好。三天后，我来取。”

老孙道：“刘郎放心，一定给您备齐。”

刘君正要离开，老孙忽然叫住他：

“刘郎。”

刘君回头。

老孙看着他，欲言又止。

“孙师傅，有话直说。”刘君道。

老孙道：“刘郎，老朽听说，李存信那边，最近动静不小。”

刘君眉头一挑。

“什么动静？”

老孙道：“听说他这几天，天天往晋王府跑。每次去，都要单独见大王，一待就是半个时辰。”

刘君的心，微微一沉。

“知道了。”他道。

他走出军器监，翻身上马。

李存信，果然不会闲着。

他得想办法。

申时，刘君来到城南茶坊。

周校尉已经在等他了。

“刘郎，有消息。”他压低声音。

刘君道：“说。”

周校尉道：“李存信今天又去见晋王了。这次待的时间更长，快一个时辰才出来。”

刘君道：“知道说了什么吗？”

周校尉摇头。

“不知道。但听说，他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刘君心头一动。

脸色难看？

难道晋王没听他的？

“还有吗？”

周校尉道：“还有一件事。”

刘君道：“说。”

周校尉道：“康君立这几天，也在活动。他去了李存璋府上，去了李嗣源府上，还去了几个刺史府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刘君点点头。

“知道了。”

他摸出一锭银子，推过去。

周校尉接过，低声道：

“刘郎，您小心。他们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刘君道：“多谢。”

周校尉起身离去。

刘君坐在原地，慢慢喝着茶。

茶已经凉了。

但他没有察觉。

李存信、康君立，这是要联合所有人，阻止师父西进。

他必须想个办法。

酉时，刘君又来到张承业府上。

老仆开门，见他来，也不惊讶，直接把他引到书房。

张承业正在煮茶。

见他进来，微微一笑：

“刘郎来得正好。茶刚煮好。”

刘君坐下，接过茶碗。

“张先生，”他道，“李存信这几天，天天去见晋王。”

张承业点点头。

“老夫知道。”

刘君道：“康君立也在活动，联络各营将领。”

张承业又点点头。

“老夫也知道。”

刘君看着他：

“张先生可有办法？”

张承业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办法有。”他道，“但要看刘郎敢不敢用。”

刘君道：“张先生请讲。”

张承业道：“以静制动。”

刘君一怔。

张承业道：“李存信越是活动，晋王越是会想——他为什么这么怕李存孝走？”

他看着刘君：

“你想想，李存信天天去进谗，说李存孝这不好那不好。可如今李存孝要走了，他又拼命拦着。晋王会怎么想？”

刘君眼睛一亮。

“会想——他之前那些话，是真是假？”

张承业点点头。

“对。会想，他拦着李存孝走，到底是为国，还是为己？”

他放下茶碗：

“所以，你们现在什么都不用做。只需把兵练好，把装备备齐，让人挑不出毛病。剩下的，交给李存信自己演。”

刘君站起身，深深一揖：

“多谢张先生指点。”

张承业摆摆手。

“去吧。记住，以静制动。”

戌时，刘君回到先锋营驻地。

张横正在带着兄弟们夜训。

“嘿！哈！嘿！哈！”

那喊声，整齐而有力。

刘君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

张横跑过来，满头大汗：

“头儿，您怎么又来了？”

刘君道：“来看看。”

张横道：“您放心，兄弟们都在加练！一个偷懒的都没有！”

刘君点点头。

他走进营地，一个一个看过去。

有的在练骑射，有的在练队列，有的在练配合。

每一个人，都认认真真。

他走到一个年轻的士卒面前，停下。

那士卒正在练刀，一招一式，有板有眼。

“你叫什么？”刘君问。

那士卒连忙收刀，抱拳道：

“回刘郎，小的叫王二，去年加入先锋营的。”

刘君道：“练得不错。”

王二咧嘴笑了。

刘君拍拍他的肩：

“继续练。”

他转身，继续向前走。

走过一个又一个，看过一张又一张脸。

这些，都是他的兵。

是要跟他去灵州的兵。

他忽然停步。

回头。

那些兵，都在看着他。

目光里，有敬重，有信任，有期待。

刘君深吸一口气。

“兄弟们，”他道，“我知道你们都在猜，咱们是不是要去灵州。”

没有人说话。

刘君继续道：“我现在告诉你们——是，也不是。”

“晋王让咱们整军备战，但没有准咱们去。所以，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兵练好，把装备备齐，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顿了顿：

“等晋王准了，咱们就去灵州，打党项人。等晋王不准，咱们就继续练兵，等下一次机会。”

“不管准不准，咱们都要做好自己的事。”

他看着那些面孔：

“都记住了吗？”

众人齐声道：“记住了！”

刘君点点头。

“继续练。”

亥时，刘君回到府中。

他来到书房。

李存孝还在看舆图。

见他进来，道：

“去先锋营了？”

刘君道：“是。”

李存孝道：“怎么样？”

刘君道：“兄弟们都在加练。士气很高。”

李存孝点点头。

他指着舆图上的灵州：

“本将今天一直在想，这一仗，该怎么打。”

刘君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李存孝道：“灵州城高池深，易守难攻。党项人若围城，咱们就得攻城。攻城，伤亡就大。”

刘君道：“师父的意思是？”

李存孝道：“本将在想，能不能不攻城。”

他看着刘君：

“若能把党项人引出来，在野战中歼灭，就省事多了。”

刘君想了想。

“师父说得对。但怎么引？”

李存孝道：“本将在想。你帮本将一起想。”

师徒二人，对着那张舆图，一直看到深夜。

子时，刘君回到自己屋中。

他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脑中，反复回放着今日的每一幕。

晋王那道“整军备战”的口谕。

老孙说的“李存信天天往晋王府跑”。

周校尉说的“康君立也在活动”。

张承业说的“以静制动”。

还有师父说的“一起想”。

他闭上眼睛。

嘴角，微微上扬。

李存信再闹，也没用。

因为晋王不是傻子。

他看得出，谁是为国，谁是为己。

他深吸一口气，沉沉睡去。

与此同时，李存信府邸。

书房中，烛火昏暗。

李存信、康君立、李存璋三人围坐。

“大哥，”康君立道，“今天去见晋王，怎么样？”

李存信面色阴沉。

“不怎么样。”

康君立一怔。

李存信道：“晋王听了半天，最后只问了一句——‘汝是恐其在外坐大，还是真为国惜才？’”

康君立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话什么意思？”

李存信道：“什么意思？意思是——晋王看出来了。”

康君立道：“看出来什么？”

李存信道：“看出来我是在拦着李存孝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如墨。

他看着那片黑暗，缓缓道：

“晋王不是傻子。他知道我为什么拦着。”

康君立道：“那……那咱们怎么办？”

李存信沉默。

良久。

他道：“什么都不办。”

康君立一怔。

李存信道：“现在做什么，都是错。只能等。”

他转过身，看着康君立：

“让你的人，都消停点。别在这个时候惹事。”

康君立道：“是。”

李存信挥挥手。

康君立和李存璋起身告退。

书房中只剩下李存信一人。

他看着摇曳的烛火，目光阴冷。

李存孝，你赢了这一局。

但下一局，还不知道呢。

五更天，刘君醒了。

他起身，走出屋外。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他来到后院。

那棵老槐树下，李存孝已经站在那里。

他面向东方，一动不动。

刘君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师徒二人，并肩而立，看着日出。

“定远。”李存孝忽然道。

“弟子在。”

李存孝道：“你说，晋王什么时候会准？”

刘君道：“不知道。”

他看着东方渐亮的天空：

“但弟子知道，快了。”

李存孝点点头。

“本将也这么觉得。”

他转过身，看着刘君：

“走。练兵去。”

师徒二人，大步向军营走去。

身后，朝阳渐升。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