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元年八月初七，戌时。

夜幕降临，晋阳城渐渐安静下来。

李存信站在自家府门前，抬头看了看天。

没有月亮。

乌云遮天，夜色如墨。

好天气。

他翻身上马，只带了两个亲随，向晋王府方向驰去。

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但很快，就被夜色吞没。

戌时三刻，李存信到达晋王府后门。

他没有走正门。

正门人多眼杂，容易被人看到。

后门只有一个老卒守着，见他来，连忙打开门。

李存信闪身而入。

他穿过一条狭长的夹道，绕过两进院子，来到晋王书房前。

书房中，亮着灯。

李存信站在门口，整了整衣冠，轻轻敲门。

“进来。”

他推门而入。

李克用端坐于案后，案前摆放着一堆文书。他抬头凝视着李存信，那只独眼中，毫无波澜。

“存信？如此深夜，所为何事？”

李存信跪地行礼：

“父王，儿臣有要事相告。”

李克用道：“讲。”

李存信道：“儿臣斗胆，想与父王谈谈存孝十二弟之事。”

李克用的眉头，微微一皱。

“存孝？他发生何事？”

李存信道：“儿臣听闻，十二弟请求西征灵州。儿臣认为，此举欠妥。”

李克用靠向椅背。

“有何不妥？”

李存信道：“十二弟勇猛无比，乃国之栋梁。如此猛将，当用于中原争霸，与朱温一决高下。岂能将其弃于边陲荒芜之地？”

他直视李克用：

“父王，灵州虽形势紧迫，但毕竟地处偏远。十二弟若前往，东线便少了一员猛将。朱温若趁机来犯，谁能抵御？”

李克用沉默不语。

李存信接着说道：“此外，十二弟此去，若能取胜，自然是好事一桩。可若是战败呢？三千飞虎军，乃是河东的精锐之师。若在灵州有所折损，岂不是得不偿失！”

李克用凝视着他。

“你说完了？”

李存信一愣。

李克用沉声道：“你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不想让存孝去灵州罢了。”

李存信低头道：

“儿臣……是为河东考虑。”

李克用笑了。

那笑容，冷峻而沉稳。

“为河东考虑？”他道，“存信，本王问你——你之前不是一直说，存孝拥兵自重，有不轨之心吗？”

李存信脸色骤变。

李克用继续说道：“怎么如今他要走了，你又说他‘勇冠三军，乃国之栋梁’了呢？这前后态度如此之大，实在让人费解啊！”说完，他紧紧地盯着李存信，似乎想要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李存信被李克用看得有些心虚，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心里暗自懊恼，刚才一时冲动，没有考虑到后果就说了那些话，现在可好，反而让李克用起了疑心。

李克用见李存信沉默不语，便接着问道：“存信啊，你跟随本王已经有多少年啦？”声音虽然不大，但其中蕴含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存信连忙躬身施礼，恭敬地答道：“回父王，儿臣追随您已有二十五载春秋。”他深知李克用问这个问题绝非偶然，心中不禁暗暗祈祷，希望能够顺利过关。

李克用微微点头，表示认可，然后缓缓开口道：“二十五年来，本王一直将你视为心腹爱将，对你委以重任。原以为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本王对你已然足够了解。然而今日之事，却令本王心生疑惑——难道本王之前的认知都是错的不成？”说到最后，他的语气变得愈发严厉起来。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本王听了。但本王有一句话，想问你。”

他看着李存信：

"你究竟是害怕他在外面势力壮大，还是真心实意为国家爱惜人才呢?"这句话犹如一把利剑，直刺李存信的心窝。

刹那间，李存信的面色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可言。他双腿一软，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竟然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克用静静地凝视着眼前这个曾经备受信任的下属，眼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芒，那是一种交织着失望、愤怒和无奈的复杂情感。时间仿佛凝固了，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许久之后，李克用缓缓地抬起手，轻轻一挥，语气平静得让人感到有些陌生:"罢了，退下吧。"

听到这话，李存信如同得到了解脱一般，拼命地点头谢恩，然后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这才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脚步踉跄地朝着门外走去。直到踏出书房的那一刻，他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自己的背后早已湿透，满是细密的汗珠。

夜晚的凉风呼啸而过，吹过他湿漉漉的衣衫，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李存信走出晋王府后门，翻身上马。

两个亲随迎上来，见他脸色不对，不敢多问。

三人策马而行，向府中驰去。

一路上，李存信一言不发。

他脑中，反复回放着晋王方才那句话：

“你是恐其在外坐大，还是真为国惜才？”

这话，太重了。

重到他无法回答。

重到他不敢回答。

他本以为，今夜来劝晋王，能阻止李存孝西进。

没想到，反而把自己搭了进去。

他咬紧牙。

李存孝，你等着。

亥时三刻，刘君正在府中与李存孝商议军务，忽然有人敲门。

陈老卒进来，低声道：

“刘郎，有人找您。”

刘君起身，来到府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人，佝偻着背，穿着粗布短褐，像个普通的老卒。

但刘君认出了他。

是张承业府上的那个老仆。

“刘郎，”老仆低声道，“张先生让我给您带个话。”

刘君道：“什么话？”

老仆道：“李存信今夜去见晋王了。”

刘君心头一跳。

“结果如何？”

老仆道：“结果如何，张先生没说。但张先生说，让您放心。”

刘君看着他。

老仆道：“张先生说——‘以静制动’。”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刘君站在府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以静制动。

张承业又说了这四个字。

这就是说，今晚的事，对师父有利。

他转身，快步向书房走去。

书房中，李存孝正在等刘君。

见他进来，道：

“谁找你？”

刘君道：“张承业府上的人。”

李存孝眉头一挑。

“什么事？”

刘君道：“李存信今夜去见晋王了。”

李存孝沉默。

刘君继续道：“结果如何，张先生没说。但他让弟子放心。”

李存孝看着他。

“放心？”

刘君道：“对。以静制动。”

李存孝沉默片刻。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本将明白了。”

刘君道：“师父明白什么了？”

李存孝道：“明白张先生的意思。他让咱们什么都不做，等。”

刘君点点头。

“弟子也这么想。”

李存孝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如墨。

他看着那片黑暗，缓缓道：

“本将打了三十年仗，从没像现在这样，等着别人做决定。”

刘君走到他身边。

“师父，打仗是您的事。这些事，是弟子的事。”

他看着李存孝：

“您只管等着。弟子替您等。”

李存孝转过头，看着他。

烛火下，那少年的脸，平静而坚定。

“好。”他道，“本将等着。”

与此同时，夜幕笼罩下的张承业府内一片宁静祥和，但在这表面之下却似乎隐藏着一股暗流涌动。

走进书房，可以看到张承业正全神贯注地煮着一壶热气腾腾的香茗。而在他对面，则端坐着一名中年男子——这位便是晋王身旁备受信任的近身侍从王内侍。

"张先生，" 王内侍压低声音说道，语气中透露出一丝忧虑，"关于今晚发生的事情，想必您已经有所耳闻了吧?"

张承业微微颔首，表示知晓。接着，他轻轻吹去杯口的浮沫，将斟满茶水的杯子推向对方，缓缓开口问道:"那么，后来又如何了呢?"

王内侍深吸一口气，继续讲述道:"自从李存信离开之后，大王便独自一人坐在书房之中，沉默不语，宛如一座雕塑般一动不动。就这样过了许久......"说到此处，王内侍稍稍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疑惑之色，"随后，大王突然传唤了盖寓先生进入书房，并与他密谈了大约有小半个时辰之久。"

听闻此言，张承业不禁挑起了眉毛，显然对于这个消息感到颇为意外。他追问道:"哦?竟是盖寓吗?"

王内侍点了点头，肯定地回答道:"没错，就是盖先生。而且据我观察，当他从书房出来时，脸色并无太多变化，显得十分平静，让人难以捉摸其中深意啊。"

“知道了。”

他摸出一锭银子，推过去。

王内侍连忙推辞：

“张先生，您这是……”

张承业道：“拿着。以后还有事要麻烦你。”

王内侍只好接过，起身告退。

书房中只剩下张承业一人。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但他没有察觉。

盖寓被召见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王在问计。

问盖寓，而不是问他张承业。

这又是为什么？

他放下茶碗，沉思起来。

五更天，刘君醒了。

他起身，走出屋外。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他来到后院。

那棵老槐树下，李存孝已经站在那里。

他面向东方，一动不动。

刘君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师徒二人，并肩而立，看着日出。

“定远。”李存孝忽然道。

“弟子在。”

李存孝道：“你说，今天会有消息吗？”

刘君道：“不知道。”

他看着东方渐亮的天空：

“但弟子觉得，快了。”

李存孝点点头。

“本将也这么觉得。”

他转过身，看着刘君：

“走。练兵去。”

师徒二人，大步向军营走去。

辰时三刻，一骑快马从晋王府驰来。

马上之人，正是王内侍。

他径直来到李存孝府前，翻身下马。

刘君正在府中，闻讯迎出。

王内侍道：“刘郎，大王有令，请李将军即刻入府。”

刘君心头一跳。

“王内侍，可知何事？”

王内侍看了他一眼，低声道：

“应该是好事。”

刘君大喜，连忙引他入内。

李存孝正在书房，听了王内侍的话，面色不变。

“本将这就去。”

他起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步。

回头。

刘君站在他身后。

师徒二人，对视片刻。

李存孝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大步离去。

刘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府门外。

他深吸一口气。

成败，在此一举。

巳时，刘君站在府门口，一动不动。

他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陈老卒端了碗茶来，让他喝一口，他摇摇头。

张横从军营赶来，想问消息，他摆摆手。

薛阿檀站在他身后，也不说话，只是陪着等。

巳时三刻。

巳时末。

午时。

终于，巷口传来马蹄声。

刘君抬头。

李存孝策马而来。

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刘君迎上去：

“师父！”

李存孝翻身下马。

他看着刘君，沉默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是刘君从未见过的灿烂。

“准了。”他道。

刘君愣住了。

然后他单膝跪地：

“恭喜师父！”

身后，陈老卒、张横、薛阿檀，齐齐跪倒：

“恭喜将军！”

李存孝扶起刘君。

“起来。”他道，“本将能去灵州，全亏了你。”

刘君道：“是师父的功劳。弟子只是动动嘴。”

李存孝摇摇头。

他看着刘君：

“从今往后，咱们师徒，就要去新天地了。”

刘君迎着他的目光：

“弟子跟着师父。”

李存孝点点头。

“好。”

他转身，向府中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步。

回头。

“定远。”

刘君道：“弟子在。”

李存孝道：“准备准备。十日后，出发。”

刘君抱拳：

“是！”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镀上一层金黄。

他看着师父的背影，看着那些欢呼的兄弟，看着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摇曳。

他知道，新的一页，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