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元年八月初九，辰时。

晋王准了李存孝西征灵州的请求，消息已经传遍全城。

飞虎军驻地一片欢腾，将士们摩拳擦掌，只待十日后开拔。

但刘君心里，还有一件事放不下。

晋王虽然准了，但那是被形势所迫——灵州危急，无人可用，只能让师父去。可晋王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是真的信任师父？

还是不得已而为之？

这个答案，关系重大。

若晋王真心信任，师父此去，便无后顾之忧。若晋王只是不得已，那师父就算在西边立下天大功劳，晋阳这边的谗言也不会断。

他需要一个能告诉他真相的人。

一个离晋王最近、最了解晋王心思的人。

张承业。

监军使张承业。

这位宦官出身的谋士，跟随晋王二十余年，是晋王最信任的人之一。军国大事，无不与他商议。晋王心里想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张承业那样的人，岂是轻易能见、轻易能问的？

直接登门拜访，太过刻意，反而会引起他的警惕。

需要一个“偶遇”。

一个看似偶然，实则精心设计的“偶遇”。

刘君坐在屋中，闭目沉思。

良久，他睁开眼睛。

“张横。”他唤道。

张横推门而入：“头儿，有何吩咐？”

刘君道：“去打听一下，张承业张先生，平日喜欢去哪里，什么时候出门，走哪条路。”

张横一怔：“张先生？那个监军使？”

刘君点头。

张横挠头：“头儿，打听他做什么？”

刘君道：“有事。你别管，只管去打听。要详细，要准确。”

张横道：“是！”

他转身离去。

刘君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

他看着那片明亮的日光，心中默默盘算。

张承业。

这个人，是他必须攻克的关口。

午时，张横回来了。

“头儿，打听到了。”他道，“张先生每天申时前后，会去城南的‘清心茶坊’喝茶。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刘君眉头一挑。

“清心茶坊？”

张横道：“对。就是咱们常去的那家城南茶坊，不过他在雅间，不在大堂。”

刘君心头一动。

清心茶坊。

那正是他常去的那家。

他以为自己去那里是为了打探消息，没想到，张承业也在那里。

这就是缘分？

还是——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张承业那样的人，会不知道那家茶坊是三教九流聚集之地？会不知道那里消息灵通？

他常去那里，也许不只是为了喝茶。

也许，也是为了听。

听那些市井间的传言。

刘君嘴角微微上扬。

“好。”他道，“张横，你去准备一样东西。”

张横道：“什么东西？”

刘君道：“西域琉璃盏。”

张横一怔：“琉璃盏？头儿，咱们哪有那东西？”

刘君道：“库房里有一对。是上次缴获的战利品，一直放着没用。你去取来，用锦盒装好。”

张横领命而去。

刘君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申时。

清心茶坊。

张承业。

他需要一场“偶遇”。

一场天衣无缝的偶遇。

申时三刻，刘君来到清心茶坊。

他没有去大堂，而是直接走向后院。

后院有几间雅座，是给有身份的客人准备的。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清心”二字。

刘君刚要推门，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刘郎？”

刘君回头。

张承业站在他身后，一身青衫，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含笑看着他。

刘君连忙行礼：

“张先生！这么巧？”

张承业笑道：“老夫每日申时来此喝茶，风雨无阻。刘郎怎么也在？”

刘君道：“晚辈也是慕名而来。听说这家的茶不错，想尝尝。”

张承业点点头。

“既如此，不如一起？”

刘君正中下怀，却故作迟疑：

“这……会不会打扰张先生清静？”

张承业摆摆手：

“不打扰。请。”

两人推门而入，在雅间落座。

茶博士送上茶来，又退了出去。

雅间里只剩下张承业和刘君二人。

茶过三巡，刘君从袖中取出那只锦盒，放在张承业面前。

“张先生，晚辈有一物相赠，不成敬意。”

张承业眉头一挑。

“哦？什么东西？”

他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只琉璃盏。

通体透明，薄如蝉翼，在光线下泛着七彩的光芒。盏身雕刻着西域的葡萄纹，栩栩如生。

张承业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他拿起琉璃盏，仔细端详，“西域的贡品？”

刘君道：“张先生好眼力。这是上次夏州之战缴获的战利品，据说是拓跋思恭从西域商人那里得来的。晚辈留着也无用，想着张先生雅人，或许喜欢。”

张承业把玩着那只琉璃盏，似笑非笑。

“刘郎，”他道，“你这礼，可不轻啊。”

刘君道：“只是一件玩物，不值什么。”

张承业摇摇头。

“琉璃盏，西域贡品，有价无市。你说不值什么？”

他看着刘君：

“刘郎，你是有事找老夫吧？”

刘君心头一跳。

但他面色不变。

“张先生慧眼。”他道，“晚辈确实有一事想请教。”

张承业把琉璃盏放回锦盒，却没有推辞。

“说吧。”

刘君斟酌着词句：

“晚辈近日常想一个问题——为将者，如何既能尽忠，又可避嫌？”

张承业看着他。

那目光，深邃如井。

“为将者，尽忠不难。难的是避嫌。”他缓缓道，“尤其是，功劳太大的将。”

刘君道：“请张先生指点。”

张承业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刘郎是代李将军问的吧？”

刘君沉默。

他知道，在张承业面前，没必要掩饰。

“是。”他道。

张承业点点头。

“老夫猜也是。”

他放下茶碗，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透过竹帘，洒下斑驳的光影。

“刘郎，”他忽然道，“你觉得，晋王对李将军，是什么态度？”

刘君想了想。

“晚辈不敢妄测。”

张承业笑了。

“不敢妄测？”他道，“你若不是想知道晋王的态度，又何必来问老夫？”

刘君无言以对。

张承业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刘郎，”他道，“老夫告诉你一句话。”

刘君肃然。

张承业道：“晋王所忧，非其不忠，乃其——”

他顿了顿：

“不善自保。”

不善自保。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入刘君心中。

他愣住了。

张承业继续道：“李将军能打仗，能杀人，能冲锋陷阵。但他不会转弯，不会低头，不会在适当的时候示弱。这样的人，功劳越大，越危险。”

他看着刘君：

“你明白吗？”

刘君深吸一口气。

“晚辈……明白了。”

张承业点点头。

“明白就好。”他道，“你比李将军聪明。有你在他身边，老夫放心。”

他端起茶碗，饮尽。

“茶喝完了。老夫该走了。”

他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步。

回头。

“刘郎。”他道。

刘君起身：“张先生有何吩咐？”

张承业看着他，目光幽深：

“那只琉璃盏，老夫收下了。但老夫也有一物相赠。”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递给刘君。

刘君接过，仔细端详。

玉牌上刻着一个字：

“监”。

张承业道：“这是老夫的信物。以后若有急事，可持此牌来府上找老夫。不必通报，直接进来。”

刘君心头一震。

这是——天大的信任。

“张先生……”他道。

张承业摆摆手。

“不必多说。”他道，“老夫看得出，你是真心为李将军着想。这样的人，值得老夫帮。”

他转身，推门而出。

刘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玉牌。

“监”字。

监军使的信物。

从今往后，他有了直达张承业的通道。

酉时，刘君走出茶坊。

天色渐暗，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

他翻身上马，慢慢向府中行去。

一路上，他脑中反复回放着张承业说的那句话：

“晋王所忧，非其不忠，乃其不善自保。”

不善自保。

这四个字，把师父的处境，说得清清楚楚。

师父不是不忠。

是不懂怎么让人相信他忠。

功劳太大，性子太直，不会转弯，不会示弱。

这样的人，在君王眼里，就是威胁。

因为君王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不会转弯”到跟自己对着干。

刘君握紧缰绳。

他明白了。

师父需要的，不只是离开晋阳。

还需要学会“自保”。

学会在适当的时候低头。

学会在适当的时候示弱。

学会在适当的时候，让人看到他的“软”。

可师父那样的人，会学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帮师父学。

酉时三刻，刘君回到府中。

他径直来到书房。

李存孝正在看舆图，见他进来，道：

“去哪儿了？”

刘君道：“去了趟茶坊。”

李存孝看着他。

刘君道：“遇到了张承业张先生。”

李存孝眉头一挑。

“张承业？他跟你说了什么？”

刘君道：“他说了很多。但最重要的，是一句话。”

李存孝道：“什么话？”

刘君道：“晋王所忧，非其不忠，乃其不善自保。”

李存孝沉默了。

他看着刘君，目光复杂。

“不善自保？”他道，“本将还需要自保？”

刘君道：“师父，需要。”

他走到李存孝面前，单膝跪地：

“师父，弟子斗胆说一句——师父太直了。”

李存孝看着他。

刘君道：“师父忠心，日月可鉴。但忠心，不能只靠打仗表现。还要靠说话，靠做事，靠让人看见。”

他顿了顿：

“晋王不是不信师父。他是不知道，师父这么直的人，会不会有一天，直到他受不了。”

李存孝沉默。

良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涩。

“本将活了四十三岁，第一次听人说，本将太直。”

他看着刘君：

“可本将从小就这样。改不了。”

刘君道：“不用改。只需加一点东西。”

李存孝道：“加什么？”

刘君道：“加一点转弯。”

他看着李存孝：

“师父还是那个直来直去的师父。但该转弯的时候，稍微转一下。让晋王看到，师父不是不懂转弯，是不想转。不是不能低头，是不愿低。”

李存孝沉默。

他看着刘君，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你这弯弯绕绕，”他道，“跟谁学的？”

刘君道：“弟子无父无母，无人可依。不想这些，活不到现在。”

李存孝点点头。

“本将明白了。”他道，“你是想教本将，怎么活着。”

刘君道：“是。”

李存孝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渐浓。

他看着那片黑暗，缓缓道：

“本将打了三十年仗，杀过无数人。可从没想过，有一天，需要学怎么活着。”

他转过身，看着刘君：

“你教本将。”

刘君心头一热。

“弟子……尽力。”

戌时，师徒二人坐在院中老槐树下。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定远。”李存孝忽然道。

“弟子在。”

李存孝道：“你说，本将该怎么转弯？”

刘君想了想。

“师父，转弯不是让您变成另一个人。只是在一些事上，稍微换个方式。”

他看着李存孝：

“比如，以后打胜仗，不要只说‘儿臣分内之事’。可以说‘全赖父王运筹帷幄，将士用命’。功劳分出去，反而显得您不贪功。”

李存孝眉头一皱。

“那不就是抢功？本将打的仗，凭什么分给别人？”

刘君道：“师父，不是抢功。是把功劳分给晋王，分给将士。晋王得了面子，将士得了实惠，您得了人心。三赢。”

李存孝沉默。

刘君继续道：“再比如，以后晋王问话，不要只答‘是’或‘不是’。多说几句，让晋王知道您在想什么。他越了解您，就越不会疑您。”

李存孝道：“本将嘴笨，不会说。”

刘君道：“弟子帮您想。您只管说。”

李存孝看着他。

月光下，那少年的眼睛，清澈如泉。

“好。”他道，“本将听你的。”

刘君笑了。

师父愿意听，就是最好的开始。

亥时，刘君回到自己屋中。

他坐在案前，取出那枚玉牌，仔细端详。

“监”字。

张承业的信物。

有了这个，就等于有了直达晋王耳边的通道。

但他知道，这个通道，不能滥用。

只能用一次。

两次。

在最关键的时候用。

他把玉牌小心收好，放入怀中。

然后他取出那张“西进三策”图，看了很久。

图上，朔方那片空白，已经被他画满了箭头和标注。

灵州。

盐州。

会州。

河西。

每一个地方，他都查过资料，问过向导，标注了地形、驻军、民情。

这是他送给师父的礼物。

一张通往新天地的地图。

他看了很久，才折好收起。

躺下。

闭上眼睛。

嘴角，微微上扬。

今天，收获太大了。

张承业那句话，让他彻底明白了师父的处境。

也让他明白了，接下来该怎么做。

不善自保？

那就让师父学会自保。

有他在，师父一定能学会。

子时三刻，张承业府上。

书房中，烛火昏暗。

张承业坐在案后，面前放着那只琉璃盏。

他拿起盏，对着烛火，细细端详。

琉璃盏在光线下，泛着七彩的光晕，美得惊心动魄。

“好东西。”他喃喃道。

他把盏放下，靠向椅背。

脑中，浮现出刘君那张年轻的脸。

那少年，今日来见他，显然是有备而来。

赠礼，问话，试探。

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不多说一句，也不少问一句。

这样的人，十六岁？

他摇摇头。

十六岁，能有这样的心机？

他想起刘君的身世——统万城遗孤，无父无母，被隐者收养。

也许，正是这样的身世，才让他早熟。

他忽然笑了。

李存孝，收了个好徒弟。

有这孩子在身边，也许真能学会自保。

他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但他没有察觉。

五更天，刘君醒了。

他起身，走出屋外。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他来到后院。

那棵老槐树下，李存孝已经站在那里。

他面向东方，一动不动。

刘君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师徒二人，并肩而立，看着日出。

“定远。”李存孝忽然道。

“弟子在。”

李存孝道：“本将今天，想了很久。”

刘君没有说话。

李存孝道：“你说的那些转弯，本将想了。有的想通了，有的还没想通。”

他看着东方渐亮的天空：

“但本将想通了一件事。”

刘君道：“什么事？”

李存孝转过头，看着他：

“本将有你在身边，是福气。”

刘君心头一暖。

“师父……”

李存孝抬手止住他。

“不用多说。”他道，“走吧。练兵去。”

师徒二人，大步向军营走去。

身后，朝阳渐升。

那棵老槐树，在晨光中静静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