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元年八月十一，酉时。

刘君正在先锋营驻地，与张横等人商议西征的行军路线。十日之期已过七日，再有三天，大军就要开拔。

忽然，一名亲兵匆匆跑来：

“刘郎，府外有人求见。”

刘君道：“什么人？”

亲兵道：“是个老仆，说是张承业张先生府上的。”

刘君心头一跳。

张承业？

他上次赠了琉璃盏，张承业回赠了玉牌，说“以后若有急事，可持此牌来府上找老夫”。

如今，张承业主动派人来找他——

必有大事。

他放下手中的舆图，快步向府门走去。

府门外，站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仆。

正是那日夜里来传话的人。

“刘郎，”老仆低声道，“张先生请您过府一叙。即刻。”

刘君道：“可说了何事？”

老仆摇头：“先生没说。只说让刘郎务必今晚过去。”

刘君点点头。

“好。我这就去。”

他翻身上马，跟着老仆向张承业府上驰去。

戌时，刘君来到张承业府上。

还是那座不起眼的小宅院，还是那两棵老槐树。

老仆引他穿过庭院，来到书房前。

书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刘郎请。”老仆退下。

刘君轻轻敲门。

“进来。”

他推门而入。

张承业坐在案后，面前煮着茶。茶香袅袅，在烛光中升腾。

他抬起头，看着刘君，微微一笑：

“刘郎来了。坐。”

刘君落座。

张承业给他倒了一碗茶。

“尝尝。这是今年新采的茶，老夫托人从江南带来的。”

刘君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很香，带着淡淡的兰花气息。

“好茶。”他道。

张承业点点头。

他放下茶碗，看着刘君，目光深邃。

“刘郎，”他道，“老夫今日请你来，是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刘君心头一凛。

“张先生请讲。”

张承业沉默片刻。

“前几日，大王酒后，与老夫说了一番话。”

他看着刘君：

“这番话，老夫本不该外传。但老夫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

刘君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听着。

张承业道：“大王说——”

他顿了顿：

“存孝类我年轻之时，勇烈无双。然安禄山亦曾为玄宗义子。”

刘君的瞳孔，猛然收缩。

安禄山。

安史之乱的罪魁祸首。

唐玄宗的义子。

曾经，也是那样被信任。

也是那样被宠爱。

也是那样——勇烈无双。

书房中一片寂静。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刘君的手，微微握紧。

但他面上，依然平静。

“张先生，”他道，“大王这话，是说……”

张承业看着他。

“刘郎，你是聪明人。你应该明白。”

刘君沉默。

他当然明白。

李克用在怕。

怕李存孝成为第二个安禄山。

怕自己亲手养大的义子，有一天会反噬自己。

这不是凭空而来的猜忌。

这是历史的阴影。

安史之乱过去一百多年了，但它的阴影，依然笼罩着每一个唐朝人的心。

尤其是那些手握重兵的节度使。

尤其是那些收养义子的沙陀人。

安禄山，也是胡人。

也是义子。

也是勇将。

也曾被皇帝那样信任。

刘君闭上眼睛。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晋王为什么对师父那样猜忌。

明白了为什么李存信那些谗言能起作用。

不是因为师父做错了什么。

是因为历史太沉重。

是因为那个名字——

安禄山。

良久。

刘君睁开眼睛。

他看着张承业，缓缓道：

“张先生，晚辈斗胆，说几句话。”

张承业道：“你说。”

刘君道：“安史之乱，根源在何处？”

张承业看着他。

刘君继续道：“晚辈读史，以为安史之乱，根源不在安禄山其人，而在节度使权柄过重。”

他看着张承业：

“安禄山身兼三镇节度使，手握天下精兵，掌财赋、民政、军政于一身。朝廷对他，既无制衡，又无监督。他若想反，谁能挡他？”

张承业没有说话。

刘君继续道：“可若换一种方式呢？”

张承业眉头一挑。

“什么方式？”

刘君道：“若外镇之将，钱粮仰赖中枢，家眷留驻都城，功在开边而不涉内政——如此，岂非国之藩篱，而非腹心之患？”

张承业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看着刘君，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刘郎，”他道，“这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刘君道：“是。”

张承业沉默。

良久。

他忽然笑了。

“好。”他道，“好一个‘国之藩篱，而非腹心之患’。”

他看着刘君：

“你这番话，老夫记下了。”

刘君道：“张先生的意思是……”

张承业道：“老夫会找个机会，把这话说给大王听。”

刘君心头大喜。

“多谢张先生！”

张承业摆摆手。

“不必谢。”他道，“老夫也是为河东着想。”

他看着刘君：

“李将军若能成为国之藩篱，而非腹心之患，对河东，对他自己，都是好事。”

刘君点头。

“晚辈明白。”

张承业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刘郎，”他道，“你今年十六？”

刘君道：“是。”

张承业道：“十六岁，能想到这些。不容易。”

他看着刘君：

“你比你师父，想得远。”

刘君道：“晚辈只是多读了几本书。”

张承业摇摇头。

“不只是书。”他道，“是心。”

他放下茶碗：

“去吧。记住，那番话，老夫会替你说给大王听。”

刘君起身，深深一揖。

“多谢张先生。”

亥时，刘君走出张承业府上。

夜风很凉。

他站在府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心中，却是热浪翻滚。

安禄山。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晋王那双独眼里，藏着的恐惧。

不是对师父个人的恐惧。

是对历史的恐惧。

是对那个一百多年前的噩梦的恐惧。

他翻身上马，慢慢向府中行去。

一路上，他脑中反复回放着方才的对话。

“若外镇之将，钱粮仰赖中枢，家眷留驻都城，功在开边而不涉内政……”

这是他临时想出来的。

但也是他早就想过的。

西进，不只是让师父离开晋阳。

还要让师父，成为另一种人。

不是拥兵自重的藩镇。

是为国守边的藩篱。

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

钱粮仰赖中枢。

家眷留驻都城。

功在开边而不涉内政。

这些，师父能做到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帮师父做到。

亥时三刻，刘君回到府中。

他径直来到书房。

李存孝正在看舆图，见他进来，道：

“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

刘君道：“去了张承业府上。”

李存孝眉头一挑。

“张承业？他又找你做什么？”

刘君把今晚的对话，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当说到“安禄山亦曾为玄宗义子”时，李存孝的脸色，微微一变。

当说到刘君那番“钱粮仰赖中枢，家眷留驻都城”的话时，李存孝的眉头，紧紧皱起。

“家眷留驻都城？”他道，“你是说，让本将的家人，留在晋阳做人质？”

刘君道：“是。”

李存孝沉默。

刘君道：“师父，这不是人质。是信任。”

他看着李存孝：

“师父把家人留在晋阳，晋王就知道，师父没有异心。师父在外面打仗，晋王就放心。”

李存孝看着他。

“可本将……没有家人。”

刘君一怔。

是啊。

师父无父无母，无妻无子。

他唯一的家人，就是飞虎军那些兄弟。

刘君想了想。

“师父，弟子有一计。”

李存孝道：“说。”

刘君道：“师父可以收几个义子。”

李存孝眉头一挑。

“义子？”

刘君道：“对。从飞虎军中，选几个年轻有为的，收为义子。让他们留在晋阳，代师父尽孝。”

他看着李存孝：

“这样，晋王就有了人质。师父也有了家人。两全其美。”

李存孝沉默。

良久。

他忽然笑了。

“本将活了四十三岁，从没想过收义子。”他道，“你倒替本将想好了。”

刘君道：“弟子只是提个建议。师父若不愿，就罢了。”

李存孝摇摇头。

“不是不愿。”他道，“只是……本将怕自己当不好这个父亲。”

刘君心头一酸。

师父，是在怕自己。

怕自己像当年的晋王一样，对义子生出猜忌。

“师父，”他道，“您不会的。”

李存孝看着他。

刘君道：“您对弟子，比亲师父还好。”

李存孝沉默了。

他看着刘君，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你……”他道，“你真这么想？”

刘君道：“是。”

李存孝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那只手，很重。

但刘君觉得很暖。

“好。”李存孝道，“本将听你的。”

子时，师徒二人坐在院中老槐树下。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定远。”李存孝忽然道。

“弟子在。”

李存孝道：“你方才说的那些——钱粮仰赖中枢，家眷留驻都城，功在开边而不涉内政——这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刘君道：“是。”

李存孝沉默片刻。

“本将打了三十年仗，”他道，“从没想过这些。”

他看着刘君：

“你比本将想得远。”

刘君道：“弟子只是多读了几本书。”

李存孝摇摇头。

“不只是书。”他道，“是心。”

他看着天上的星星：

“本将从前以为，打仗，就是杀人。打胜了，就赢了。打败了，就死了。很简单。”

他顿了顿：

“现在才知道，打仗之外，还有这么多事。”

刘君道：“师父，那些事，弟子替您想。您只管打仗。”

李存孝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少年的脸，平静而坚定。

“好。”他道，“本将有你在身边，省心多了。”

刘君笑了。

师徒二人，并肩坐在月光下，谁也没有再说话。

只有夜风，轻轻吹过。

与此同时，张承业府上。

书房中，烛火还亮着。

张承业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纸。

纸上，是他方才记下的刘君那番话：

“若外镇之将，钱粮仰赖中枢，家眷留驻都城，功在开边而不涉内政，岂非国之藩篱，而非腹心之患？”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笔，在纸边批了几个字：

“此子可造。”

他放下笔，靠向椅背。

脑中，浮现出刘君那张年轻的脸。

十六岁。

无父无母。

从统万城废墟走出来。

收溃兵，剿匪帮，立军功，献奇策。

如今，又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的时候。

那时候，他在做什么？

在宫里当小黄门，每天战战兢兢，生怕说错一句话。

他摇摇头。

不一样。

这孩子，比他当年强多了。

他吹熄烛火，躺下。

但久久无法入睡。

脑中，一直在想着刘君说的那番话。

国之藩篱。

而非腹心之患。

这句话，若能让大王听进去，李存孝就安全了。

河东，也安全了。

他闭上眼睛。

明日，就去见大王。

五更天，刘君醒了。

他起身，走出屋外。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他来到后院。

那棵老槐树下，李存孝已经站在那里。

他面向东方，一动不动。

刘君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师徒二人，并肩而立，看着日出。

“定远。”李存孝忽然道。

“弟子在。”

李存孝道：“你说，张承业会把那话，说给晋王听吗？”

刘君道：“会。”

李存孝道：“你怎知会？”

刘君道：“因为张先生是聪明人。他知道，那番话对河东有好处。”

他看着东方渐亮的天空：

“再说，他若不想说，就不会特意把弟子叫过去，告诉弟子那些事。”

李存孝点点头。

“有道理。”

他转过头，看着刘君：

“你说，晋王听了，会怎么想？”

刘君想了想。

“弟子猜，晋王会想很久。”

他道：“晋王不是那种一听就信的人。他会想，这话是谁说的，为什么这么说，有什么用意。”

他看着李存孝：

“但只要他想，就是好事。因为他想的时候，就不会只听李存信那些人说话了。”

李存孝笑了。

“好。”他道，“本将等着。”

师徒二人，并肩站了一会儿。

然后各自转身，向自己的方向走去。

身后，朝阳渐升。

那棵老槐树，在晨光中静静立着。

辰时，晋阳城中，又有了新的传言。

“听说了吗？李存孝要去灵州了！”

“早就听说了。十日后出发。”

“不是那个。听说，李存孝要把家眷留在晋阳。”

“家眷？李存孝有家眷吗？”

“听说要收义子。收几个年轻力壮的，留在晋阳，替他尽孝。”

“义子？这是……”

“这是表忠心啊！把义子留在晋阳，就是告诉晋王，他不会反。”

“原来如此……”

那些传言，飘进刘君耳中。

他正在军器监，与老孙商议马铠的事。

老孙听了，眼睛一亮：

“刘郎，这是您的主意吧？”

刘君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老孙道：“妙啊！这一招，把李存信那些人的嘴，全堵上了！”

刘君道：“孙师傅，话不能这么说。李将军是真心为国分忧，不是做给人看的。”

老孙连连点头：

“对，对。是真心，是真心。”

但他那眼神，分明写着“我懂”。

刘君也不多说。

他拿起一片新打好的甲片，仔细端详。

甲片光滑如镜，厚薄均匀。

“孙师傅手艺，越来越精了。”他道。

老孙咧嘴笑道：“是刘郎教得好。”

刘君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把甲片放回原处，转身离去。

走出军器监，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

阳光很暖。

他深吸一口气。

快了。

再有三天，就要出发了。

巳时，刘君回到府中。

他来到书房。

李存孝正在批阅军中文牍，见他进来，道：

“又去军器监了？”

刘君道：“是。看看马铠的进度。”

李存孝道：“如何？”

刘君道：“一切顺利。出发前，能备齐。”

李存孝点点头。

他放下笔，看着刘君：

“定远，本将有个事想问你。”

刘君道：“师父请讲。”

李存孝道：“你那天说的，收义子的事。本将想了几天。”

刘君看着他。

李存孝道：“本将想好了。收。”

刘君心头一喜。

“师父英明。”

李存孝摇摇头。

“不是英明。”他道，“是信你。”

他看着刘君：

“你说的事，本将都信。”

刘君心头一暖。

“师父……”

李存孝抬手止住他。

“不用说。”他道，“去准备吧。三天后，出发。”

刘君单膝跪地：

“是！”

他起身，大步离去。

走出书房，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抬头，看着那片明亮的天空。

快了。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