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元年八月十二，酉时。

距离大军开拔，只剩两日。

刘君坐在自己屋中，对着那张“西进三策”图，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图上，朔方那片空白，已经被他画满了箭头和标注。灵州、盐州、会州、河西……每一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但他心里，还在想另一件事。

质子。

那日张承业透露，晋王最深的忧虑，是怕师父成为第二个安禄山。

安禄山当年，也是义子，也是勇将，也深得皇帝信任。可最后，他反了。

晋王怕。

怕师父也反。

怕自己亲手养大的义子，有一天会刀兵相向。

刘君想过很多办法来消除这种恐惧。让师父把家眷留在晋阳，让师父收义子留在晋阳做人质，让师父的粮草仰赖中枢……

但这些，都还不够。

师父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所谓的“家眷”，不过是飞虎军那些兄弟。所谓的“义子”，也不过是权宜之计。

真正能让晋王放心的，只有一个——

质子。

亲生的质子。

可师父没有亲生儿子。

那怎么办？

刘君的目光，落在图上那个小小的标注上：“灵州”。

他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

一个可能会让师父暴怒的念头。

但他必须提出来。

为了师父的安全。

为了飞虎军的未来。

他站起身，向书房走去。

书房中，李存孝正在看舆图。

见刘君进来，他抬起头：

“有事？”

刘君关上门，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

“师父，弟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存孝看着他。

那少年的脸，比平日更加郑重。

“讲。”他道。

刘君深吸一口气。

“师父，”他道，“弟子在想，如何才能让晋王彻底放心。”

李存孝道：“你不是已经想了办法？让本将收义子，留在晋阳。”

刘君道：“那是权宜之计。义子毕竟不是亲子。晋王若疑，还是会疑。”

李存孝眉头一皱。

“那你说怎么办？”

刘君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师父若有一子，可送晋阳为质。”

李存孝愣住了。

他看着刘君，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刘君道：“弟子说，若师父有亲子，可送晋阳为质。晋王见师父把亲生儿子都交给他，就再也不会疑师父了。”

李存孝沉默。

书房中一片死寂。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刘君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感觉到，师父的目光，正死死盯着他。

那目光，像两把刀。

良久。

李存孝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而压抑，像暴风雨前的闷雷。

“好。”他道，“好一个送子为质。”

他站起身，走到刘君面前。

“刘君，”他道，“你抬起头来。”

刘君抬起头。

他看到师父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

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是悲凉。

是心痛。

是——

失望。

“本将问你，”李存孝道，“你可知道，本将为何无妻无子？”

刘君一怔。

李存孝道：“本将十三岁跟着晋王，打了三十年仗。三十年来，无数女子想嫁给本将，本将一个都没娶。”

他看着刘君：

“你知道为什么？”

刘君摇头。

李存孝道：“因为本将怕。”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怕有了妻儿，就舍不得死了。怕有了牵挂，就不敢冲在最前面了。怕有一天，敌人拿着本将的妻儿要挟，本将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看着刘君：

“所以本将不娶妻，不生子的。”

刘君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

师父不是无情。

是太有情。

情到深处，反而不敢拥有。

李存孝继续道：“如今，你却让本将，把根本没有的儿子，送去当人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让本将去哪儿找这个儿子？随便找一个，说是本将的亲生子？那不是骗晋王，那是骗自己！”

刘君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李存孝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失望：

“刘君，本将以为你懂本将。原来你不懂。”

刘君心头一酸。

“师父……”他道。

李存孝抬手止住他。

“不必说了。”他道，“你出去吧。”

刘君跪着不动。

李存孝道：“出去！”

刘君重重叩首。

然后起身，退出书房。

书房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久久没有动静。

然后，他听到一声低沉的怒吼。

那怒吼，像一头受伤的猛虎。

刘君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触到了师父的底线。

亥时，刘君回到自己屋中。

他没有点灯。

只是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脑中，反复回放着方才的一幕。

师父那失望的目光。

师父那句“本将以为你懂本将”。

还有师父最后那一声怒吼。

他错了。

他真的错了。

他以为，为了师父的安全，可以提出任何方案。

他忘了，师父也是人。

有尊严，有底线，有不能触碰的地方。

他以为自己在帮师父。

实际上，他在伤害师父。

刘君低下头。

双手，微微颤抖。

良久。

他忽然抬起头。

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很淡。

但很真。

师父怒了。

师父骂他了。

可师父的怒，不是因为他不听话。

是因为师父有底线。

是因为师父不会为了活命，去做那些违背良心的事。

这样的师父，才是他愿意追随的师父。

这样的师父，才是值得他拼死保护的师父。

他忽然觉得，被骂也值得。

因为这一骂，让他更看清了师父的为人。

子时，刘君走出屋外。

夜风很凉。

他站在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天狼星，依然最亮。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本将十三岁跟着晋王，打了三十年仗。”

“怕有了妻儿，就舍不得死了。”

“怕有一天，敌人拿着本将的妻儿要挟。”

师父不是无情。

是太有情。

情到深处，反而不敢拥有。

这样的师父，怎么可能为了活命，去骗晋王？

这样的师父，怎么可能为了自保，去牺牲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儿子”？

他忽然明白了。

师父的底线，就是“真”。

真刀真枪，真打真杀，真性情，真心肠。

他不会骗人。

也不会为了活命，去做违心的事。

这样的人，在乱世，活不长。

但正因为如此，才值得追随。

刘君转身，向书房走去。

他要去找师父。

不是为了解释。

是为了认错。

书房中，还亮着灯。

刘君轻轻敲门。

里面沉默片刻。

“进来。”

他推门而入。

李存孝坐在案后，面色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刘君看到，他的眼眶，微微发红。

刘君走到他面前，双膝跪地。

“师父，”他道，“弟子错了。”

李存孝看着他。

没有说话。

刘君道：“弟子不该提那样的建议。弟子只想着怎么让晋王放心，忘了师父的为人。弟子……”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弟子让师父失望了。”

李存孝沉默。

良久。

他忽然叹了口气。

“起来吧。”他道。

刘君不起。

“师父不原谅弟子，弟子就不起。”

李存孝看着他。

烛火下，那少年的眼睛，红红的。

但里面，是真挚的悔意。

“本将没有不原谅你。”他道，“本将只是……”

他顿了顿：

“本将只是没想到，你会提那样的建议。”

刘君道：“弟子也是急糊涂了。弟子只是想，若能让晋王彻底放心，师父就安全了。”

李存孝点点头。

“本将知道你是为本将好。”他道，“但本将也有本将的底线。”

他看着刘君：

“本将这辈子，从不骗人。对晋王，对敌人，对兄弟，都是一样。本将若为了活命，去骗晋王，那本将还是本将吗？”

刘君道：“师父说的是。”

李存孝道：“你记住，做人，要有底线。没有底线的人，活再久也没用。”

刘君叩首：

“弟子记住了。”

李存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扶起他。

“起来吧。”他道，“本将不怪你。”

刘君起身。

他看着师父，眼眶还有些红。

李存孝拍拍他的肩：

“去睡吧。明日还要准备。”

刘君点头。

他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步。

回头。

李存孝还站在原处，看着他。

“师父，”刘君道，“弟子有一句话，想告诉师父。”

李存孝道：“什么话？”

刘君道：“弟子今日被师父骂了，心里反而高兴。”

李存孝一怔。

刘君道：“因为弟子知道，师父是有底线的人。这样的人，才值得弟子追随。”

他深深一揖：

“多谢师父骂醒弟子。”

然后他推门而出。

李存孝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良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但很真。

“这孩子……”他喃喃道。

五更天，刘君刚刚睡下，就被人叫醒。

是陈老卒。

“刘郎，有人找您。”

刘君披衣起身，来到府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人，佝偻着背，穿着粗布短褐。

是张承业府上的那个老仆。

“刘郎，”老仆低声道，“张先生让我来问句话。”

刘君道：“什么话？”

老仆道：“听说昨晚，李将军发了脾气？”

刘君心头一跳。

消息传得这么快？

他面色不变：

“是有些误会。已经解开了。”

老仆点点头。

“张先生说，那就好。他还说——”

他顿了顿：

“李将军这样的人，才是真英雄。”

刘君看着他。

老仆道：“张先生说，他知道了。他会把这事，说给大王听。”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刘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张承业。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他要把这事，说给晋王听。

什么意思？

是说师父的坏话？

还是——

他忽然明白了。

张承业是在帮师父。

把师父拒绝质子的事，告诉晋王。

让晋王知道，师父是个真性情的人。

不会为了活命，去做违心的事。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反？

刘君嘴角微微上扬。

张承业，真是个妙人。

辰时，刘君来到书房。

李存孝正在看舆图，见他进来，道：

“这么早？”

刘君道：“师父，弟子有件事要禀报。”

李存孝道：“说。”

刘君把今早老仆来的事，说了一遍。

李存孝听完，沉默片刻。

“张承业要告诉晋王？”他道，“告诉什么？告诉本将不想送儿子当人质？”

刘君道：“师父，弟子以为，张先生这是在帮师父。”

李存孝道：“怎么帮？”

刘君道：“他让晋王知道，师父是个真性情的人。这样的人，不会反。”

李存孝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他是帮本将？不是害本将？”

刘君道：“因为张先生若想害师父，就不会提前派人来问。他只需把昨晚的事，添油加醋说给晋王听，师父就百口莫辩了。”

他看着李存孝：

“可他派人来问。这说明，他在意师父的反应。”

李存孝沉默。

良久。

他点点头。

“有道理。”

他看着刘君：

“本将现在知道了，有你在身边，少操很多心。”

刘君道：“是弟子该做的。”

李存孝拍拍他的肩。

“去吧。准备准备。后天，出发。”

刘君道：“是！”

他转身，大步离去。

巳时，张承业府上。

书房中，张承业正在煮茶。

他对面，坐着一个人。

是王内侍。

“张先生，”王内侍低声道，“您昨晚让我打听的事，打听到了。”

张承业道：“说。”

王内侍道：“昨晚，李存孝确实发了脾气。据说声音很大，府里的人都听见了。”

张承业道：“为了什么？”

王内侍道：“不知道。但听说是刘君说了什么，惹恼了他。”

张承业点点头。

“还有吗？”

王内侍道：“后来刘君又去书房，待了很久才出来。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张承业眉头一挑。

“眼眶红红的？”

王内侍道：“对。像是哭过。”

张承业沉默。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知道了。”他道。

他摸出一锭银子，推过去。

王内侍接过，起身告退。

书房中只剩下张承业一人。

他看着窗外，沉思起来。

刘君说了什么，惹恼了李存孝？

后来又说了什么，让李存孝消气了？

他不知道。

但他猜得出。

能让李存孝发那么大火的事，一定触及了他的底线。

李存孝那样的人，底线是什么？

是忠？

是义？

是——

张承业忽然笑了。

他明白了。

李存孝的底线，是“真”。

他不会骗人。

也不会为了活命，去做违心的事。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反？

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茶很香。

他决定，今晚就去见大王。

午时，刘君来到先锋营驻地。

张横迎上来：

“头儿，您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刘君道：“没什么。昨晚没睡好。”

张横道：“那您回去歇着？这儿有我盯着。”

刘君摇摇头。

“不用。”他道，“去看看兄弟们准备的怎么样了。”

他走进营地。

先锋营的兄弟们，正在整理行装。

有的在擦刀，有的在磨箭，有的在检查马鞍。

见他进来，纷纷行礼：

“头儿！”

“刘郎！”

刘君一一点头。

他走到一个年轻的士卒面前。

正是那日练刀的王二。

“王二，”他道，“准备好了吗？”

王二挺起胸膛：

“准备好了！就等着跟刘郎去灵州了！”

刘君拍拍他的肩：

“好。”

他继续向前走。

走过一个一个，看过一张一张脸。

这些，都是他的兵。

是要跟他去灵州的兵。

他忽然停步。

回头。

那些兵，都在看着他。

目光里，有敬重，有信任，有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

“兄弟们，”他道，“后天，咱们就要出发了。”

没有人说话。

刘君继续道：“灵州很远，很苦，很危险。党项人有三万，咱们只有三千。这一仗，不好打。”

他看着那些面孔：

“但咱们一定要打。因为那是咱们的仗。”

“打好了，河西就是咱们的。打不好，咱们就死在那里。”

他顿了顿：

“怕吗？”

众人齐声道：“不怕！”

刘君笑了。

“好。”他道，“那就准备吧。”

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那些目光，一直追随着他。

未时，刘君回到府中。

他来到后院。

那棵老槐树下，李存孝已经站在那里。

他面向东方，一动不动。

刘君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师徒二人，并肩而立。

“定远。”李存孝忽然道。

“弟子在。”

李存孝道：“后天就要走了。你有什么想说的？”

刘君想了想。

“弟子想说——谢谢师父。”

李存孝转过头，看着他。

刘君道：“谢谢师父昨夜骂弟子。让弟子知道，做人要有底线。”

李存孝笑了。

那笑容，很淡。

“本将也谢谢你。”

刘君一怔。

李存孝道：“谢谢你让本将知道，有人真心为本将着想。”

他看着刘君：

“本将这辈子，从没遇到这样的人。”

刘君心头一暖。

“师父……”

李存孝抬手止住他。

“不用说。”他道，“走吧。去看看马铠准备的怎么样了。”

师徒二人，大步向府门走去。

身后，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