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元年八月十三，卯时。

距离大军开拔只剩一日。

天色微明，刘君的屋里却已经亮了整整一夜。

案上摊着数十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战马多少匹，盐铁多少斤，钱帛多少贯。每一笔都反复核算过，改了又改，涂了又涂。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却格外亢奋。

那日“质子”之议，让他触到了师父的底线，也让他彻底清醒了。

他明白了，要让晋王放心，不能靠“牺牲”，要靠“利益”。

不能让师父去当“人质”。

要让师父去当“摇钱树”。

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那些史书——汉武帝为何容忍卫青霍去病掌重兵？因为他们在打匈奴，在开疆拓土，在给朝廷送战马、送军功、送威名。

唐太宗为何信任李靖？因为李靖在打突厥，在给朝廷送俘虏、送土地、送万国来朝的荣耀。

只要有利益，君王就能容忍功臣。

甚至，会主动保护功臣。

他需要给晋王算一笔账。

一笔让晋王看到，师父西征，能给河东带来多少好处的账。

这笔账，他算了一夜。

辰时，刘君终于搁下笔。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着面前那张最终定稿的纸。

上面列着三条：

一曰岁贡战马。朔方、河西，自古产良马。待河西平定后，每年向晋阳输送良马三千匹。其中一千匹为贡品，两千匹可按市价交易，所得钱帛充作军费。

二曰岁贡盐铁。灵州有盐池，产量颇丰。每年向晋阳输送食盐五千石，精铁五万斤。食盐供河东军民食用，精铁供军器监打造兵器。

三曰赋税分成。新拓之地，赋税三年免征，以养民力。三年之后，七成上缴晋阳，三成留作当地军费、官俸、建设之用。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以上诸项，皆可立约为凭。若有违约，甘当军法。”

刘君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上扬。

这不是“请求”。

这是“交易”。

他把师父的西征，从“消耗河东兵力”变成了“为河东赚钱”。

晋王是枭雄，不是傻子。

这样的交易，他没有理由拒绝。

刘君把纸小心折好，揣入怀中。

起身，向书房走去。

书房中，李存孝正在看舆图。

见刘君进来，他抬起头。

“一夜没睡？”

刘君道：“弟子睡不着，算了笔账。”

李存孝眉头一挑。

“什么账？”

刘君从怀中取出那张纸，铺在案上。

“师父请看。”

李存孝低头看去。

看第一行，眉头微动。

看第二行，目光凝住。

看到最后那行“甘当军法”，他抬起头，看着刘君。

“这是……你算的？”

刘君道：“是。弟子算了一夜。”

李存孝沉默。

他重新低头，把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都仔细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

“三千匹战马，五千石食盐，五万斤精铁，赋税七成归晋阳——”他缓缓道，“本将若真能打下河西，晋王每年能从本将手里拿到这么多东西？”

刘君道：“这只是保守估计。河西若全取，战马可达五千匹，食盐可至万石，精铁可至十万斤。赋税收入，更不可估量。”

李存孝看着他。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刘君道：“弟子查过资料，问过向导。河西走廊，自古就是富庶之地。汉朝时设河西四郡，岁入盐铁马匹，不计其数。如今虽经战乱，但根基还在。只要用心经营，十年之内，必可恢复旧观。”

李存孝沉默。

良久。

他忽然笑了。

“本将只会打仗。”他道，“这些算账的事，本将不懂。”

他看着刘君：

“但你懂。本将信你。”

刘君心头一暖。

“师父……”

李存孝抬手止住他。

“这张纸，”他道，“本将拿去给晋王看。”

刘君道：“师父现在就去？”

李存孝道：“对。现在就去。”

他站起身，拿起那张纸，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步。

回头。

“定远。”他道。

刘君道：“弟子在。”

李存孝看着他：

“本将这辈子，从不求人。但这一次，本将求你了。”

刘君一怔。

李存孝道：“求你别再熬夜了。眼睛都红了。”

他推门而出。

刘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眼眶，有些发热。

午时三刻，李存孝来到晋王府。

今日不是军议，只是寻常禀报。

但当他递上那张纸时，李克用的眼睛，亮了。

他接过纸，仔细看了起来。

李存孝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殿中静得能听见窗外鸟叫。

李克用看得很慢。

每一个数字，都看了很久。

三千匹战马。

五千石食盐。

五万斤精铁。

赋税七成归晋阳。

还有那行小字——“以上诸项，皆可立约为凭。若有违约，甘当军法。”

他看完，抬起头。

看着李存孝。

“存孝，”他道，“这是你写的？”

李存孝道：“是儿臣的徒弟刘君写的。”

李克用眉头一挑。

“刘君？”

李存孝道：“是。他算了一夜，算出来的。”

李克用沉默。

他重新低头，看着那张纸。

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纸，靠向椅背。

“存孝。”他道。

“儿臣在。”

李克用看着他，目光幽深。

“你这徒弟，”他道，“是个宝贝。”

李存孝道：“父王谬赞。”

李克用摇摇头。

“不是谬赞。”他道，“这份东西，比你打一百场胜仗都有用。”

他看着那张纸：

“战马，盐铁，赋税。这些东西，才是本王真正需要的。”

他顿了顿：

“你方才说，这是他一夜算出来的？”

李存孝道：“是。他昨夜一夜没睡，今早才拿给儿臣。”

李克用沉默片刻。

“这孩子，”他道，“比本王想象的，还要聪明。”

他看着李存孝：

“存孝，你有福气。”

李存孝单膝跪地：

“儿臣替刘君，谢父王夸赞。”

李克用摆摆手。

“起来。”他道，“这份东西，本王收下了。你回去告诉刘君——他这份心，本王记住了。”

李存孝道：“是！”

他起身，退出殿外。

走出王府，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抬头看天。

天很蓝。

阳光很暖。

他知道，这一关，过去了。

申时，消息传遍了晋阳城。

“听说了吗？李存孝要每年给晋王送三千匹战马！”

“三千匹？这么多？”

“还有五千石食盐，五万斤精铁！”

“这是要发财啊！”

“河西那么富吗？”

“当然富！汉朝的时候，河西走廊可是丝绸之路的咽喉！”

“李存孝若是真能打下河西，晋王可就赚大了！”

那些传言，飘进刘君耳中。

他正在军器监，与老孙商议最后一批马铠的装车事宜。

老孙听了，笑得合不拢嘴：

“刘郎，您这是给晋王画了张大饼啊！”

刘君道：“不是画饼。是真金白银。”

老孙道：“可河西还在党项人手里呢！”

刘君道：“所以才要让晋王看到，打下来之后，能得多少好处。”

他看着老孙：

“晋王不是傻子。他看到好处，就会全力支持师父。有了晋王的支持，河西就一定能打下来。”

老孙点点头。

“刘郎说得是。”他道，“老朽在军器监干了一辈子，见过很多事。晋王这人，最看重的就是实惠。您给他画这么大一张饼，他肯定会动心。”

刘君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知道，老孙说得对。

晋王是枭雄。

枭雄，最看重的就是利益。

只要让师父成为“利润中心”，晋王就会主动保护他。

酉时，刘君从军器监出来，走在回府的路上。

经过一条巷口时，忽然被人叫住。

“刘郎。”

刘君回头。

巷口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张承业。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青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含笑看着刘君。

刘君连忙行礼：

“张先生。”

张承业走出来，站到他面前。

“刘郎，”他道，“你那份东西，老夫看了。”

刘君心头一跳。

张承业道：“三千匹战马，五千石食盐，五万斤精铁，赋税七成归晋阳——好大的手笔。”

他看着刘君：

“是你写的？”

刘君道：“是。”

张承业点点头。

“好。”他道，“比上次那个‘质子’的提议，好一万倍。”

刘君脸上一红。

张承业道：“李将军那晚发脾气的事，老夫听说了。老夫当时就想，那孩子，到底说了什么，惹得李将军发那么大火？”

他看着刘君：

“后来老夫猜到了。你肯定是提了什么‘送子为质’之类的馊主意。”

刘君低下头。

张承业道：“你知道那主意为什么馊吗？”

刘君道：“请张先生指点。”

张承业道：“因为你在让李将军，变成另一个人。李将军若真答应了，他就不是李将军了。”

他顿了顿：

“可你这份东西不一样。你是在让李将军，做他自己。打仗，开边，送好处回来。这是他擅长的事，也是他愿意做的事。”

他看着刘君：

“刘郎，你长大了。”

刘君抬起头。

张承业道：“从‘牺牲’，到‘共赢’。这一步，很多人一辈子都走不到。你只用了几天。”

他拍拍刘君的肩：

“好好跟着李将军。你们师徒，能走很远。”

说完，他转身，向巷子深处走去。

刘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良久。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张承业的话，像一束光，照进他心里。

“从牺牲，到共赢。”

他记住了。

戌时，刘君回到府中。

他来到书房。

李存孝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张纸。

见刘君进来，他抬起头：

“回来了？”

刘君道：“是。”

李存孝道：“过来看看。”

刘君走过去。

李存孝指着那张纸：

“晋王看了，没说话。但本将看他眼神，就知道他动心了。”

他看着刘君：

“你这法子，比上次那个，好多了。”

刘君低下头。

“上次的事，弟子……”

李存孝抬手止住他。

“不提了。”他道，“本将知道你是为本将好。只是法子不对。”

他看着刘君：

“这一次，法子对了。”

刘君心头一暖。

“师父……”

李存孝道：“明日就要出发了。你还有什么事要准备？”

刘君道：“都准备好了。马铠装车完毕，粮草清点完毕，先锋营整装待发。”

李存孝点点头。

“好。”他道，“那今夜，好好睡一觉。”

他看着刘君：

“不许熬夜。”

刘君笑了。

“是。”

亥时，师徒二人坐在院中老槐树下。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定远。”李存孝忽然道。

“弟子在。”

李存孝道：“你说，咱们这一去，要多久才能回来？”

刘君想了想。

“弟子也不知道。”他道，“也许一年，也许三年，也许——”

他顿了顿：

“也许再也不回来。”

李存孝沉默。

他看着天上的星星，缓缓道：

“本将十三岁离开代北草原，就再也没回去过。”

刘君没有说话。

李存孝继续道：“如今，又要离开晋阳了。这一次，也许真的再也不回来。”

他转过头，看着刘君：

“你说，本将这辈子，是不是一直在走？”

刘君道：“师父不是在走。是在闯。”

他看着李存孝：

“从代北草原，闯到晋阳城。从晋阳城，闯到潞州、邢州、泽州。如今，又要闯到河西去。”

他顿了顿：

“师父每闯一次，就多一片天地。等闯不动了，天地也就够大了。”

李存孝看着他。

月光下，那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

“闯不动了？”他道，“本将还能闯二十年。”

刘君笑了。

“那弟子就跟着师父闯二十年。”

师徒二人，相视一笑。

夜风轻轻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子时三刻，张承业府上。

书房中，烛火还亮着。

张承业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张纸的抄本。

他看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笔，在纸边批了几个字：

“此子可托大事。”

他放下笔，靠向椅背。

脑中，浮现出刘君那张年轻的脸。

十六岁。

无父无母。

从统万城废墟走出来。

收溃兵，剿匪帮，立军功，献奇策。

如今，又算出这样一笔账。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

那时候，他也在算账。

算的是宫里的账。

算的是人心的账。

算的是生死的账。

这孩子，比他当年算得还好。

他吹熄烛火，躺下。

闭上眼睛。

嘴角，微微上扬。

李存孝，你有个好徒弟。

五更天，刘君醒了。

他没有赖床，起身披衣。

走出屋外，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他来到后院。

那棵老槐树下，李存孝已经站在那里。

他面向东方，一动不动。

刘君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师徒二人，并肩而立，看着日出。

“定远。”李存孝忽然道。

“弟子在。”

李存孝道：“今日，咱们就要走了。”

刘君道：“是。”

李存孝道：“你怕不怕？”

刘君想了想。

“不怕。”他道，“有师父在，弟子不怕。”

李存孝转过头，看着他。

晨光中，那少年的脸，平静而坚定。

他笑了。

“好。”他道，“有你在，本将也不怕。”

师徒二人，并肩站了一会儿。

然后李存孝转身，大步向府门走去。

“走！”他道，“出发！”

刘君跟上他的脚步。

身后，那棵老槐树，在晨光中静静立着。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征程，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