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元年八月十四，丑时三刻。

距离大军开拔，只剩几个时辰。

刘君的屋里，烛火通明。

案上摊着厚厚一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的笔在纸上游走，时而疾书，时而停顿，时而搁笔沉思，时而又重新提起。

他已经写了整整两个时辰。

从子时到丑时，从丑时到寅时。

窗外夜色如墨，屋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陈老卒端了碗热汤进来，放在案边，轻声道：

“刘郎，歇会儿吧。都快天亮了。”

刘君头也不抬：

“陈伯，放着吧。我一会儿喝。”

陈老卒叹了口气，轻轻退了出去。

他知道，这孩子一旦做起事来，谁也劝不动。

刘君继续写着。

这封信，他必须写完。

不是普通的信。

是《请镇朔方疏》。

是给晋王的万言书。

是师父西进的最后一道关口。

他要在这封信里，把西进的道理，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让晋王看了，无法拒绝。

寅时初刻，刘君写到了“十利”部分。

他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着面前这张纸。

十利。

每一条，他都想了很久。

每一条，都有数据支撑，有事例佐证，有逻辑推演。

他提起笔，继续写：

“一曰获战马。朔方、河西，自古产良马。臣尝问于商贾，河西马场，岁可出良马五千匹。若得此地，五年之内，河东骑兵可增万骑。万骑纵横，谁人能敌？”

“二曰固侧翼。河东西面，延、夏、绥、银四州，皆党项势力。若党项为梁军所诱，从西面攻河东，太原危矣。先取朔方，则西面无患。西面无患，方可全力东向，与朱温争天下。”

“三曰辟财源。灵州盐池，岁产食盐万石；河西诸矿，岁出精铁十万斤；丝绸之路，商税不可胜计。若得此地，河东岁入可增三成。三成之财，可养十万精兵。”

“四曰分敌势。朱温联结党项、吐谷浑，欲牵制河东。若将军西进，击溃党项，则朱温之谋破矣。无党项牵制，朱温必不敢全力东向。此所谓‘攻其必救，解其必困’。”

“五曰收诸部。党项内乱，诸部分裂。野利、没藏、卫慕诸部，皆有归附之心。若以恩义抚之，以威德慑之，十年之内，诸部可尽为河东所用。诸部用命，何愁天下不定？”

“六曰扼要冲。朔方北接大漠，西通河西，南连关中，东屏河东。得朔方，则四通八达；失朔方，则四面受敌。此兵家必争之地，不可不取。”

“七曰练新军。飞虎军久战河东，已疲。西进朔方，以战代练，可练出一支能征善战的新军。新军成，则河东之兵，可轮番休整，永无疲敝之患。”

“八曰扬威名。朔方、河西，本为汉家旧土。安史乱后，沦于吐蕃；吐蕃衰后，陷于党项。汉人至此，反成异乡之客。若将军收复此地，则天下汉人，谁不仰慕？威名所至，不战而屈人之兵。”

“九曰通西域。河西走廊，丝绸之路之咽喉。若能打通此道，西域诸国商队，可直抵河东。商队所至，财货随之；财货所至，人心随之。人心所向，大势所趋。”

“十曰——”

刘君顿了顿，写下最后一条：

“十曰固根本。将军西进，非为自利，实为河东。战马、盐铁、财货，源源不断输入晋阳；威名、声望、人心，尽归大王所有。将军在外，不过大王一藩篱；藩篱固，则根本固。根本固，则天下可图。”

写到这里，他搁下笔。

十利。

每一条，都是真金白银。

每一条，都是晋王无法拒绝的理由。

他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汤，一口饮尽。

继续写。

卯时初刻，天边泛起鱼肚白。

刘君写到“三无害”部分。

他提起笔，写下：

“臣闻，大王之忧，非在将军不忠，而在将军难制。臣斗胆，陈三无害，以释大王之疑。”

“一曰兵员不多。将军所部，不过三千。三千之兵，可镇一方，不足以争天下。纵有不测，河东十万精兵，何惧三千？”

“二曰钱粮依赖中枢。将军西进，所需粮饷、器械、赏赐，皆仰赖晋阳。若无晋阳供给，将军一日难支。钱粮之柄，在大王之手，将军安敢有异心？”

“三曰专注于外。河西之地，党项、吐蕃、回鹘，诸部环伺。将军西进，必全力以赴，日夜征战，无暇他顾。专注于外者，必不谋于内。此千古不易之理。”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三无害。

这是专门针对晋王猜忌的。

你不是怕师父造反吗？

你看，三千兵，造不了反。

粮草靠你供给，想反也反不了。

外面强敌环伺，根本没空想造反的事。

他把这三条，反复看了几遍。

然后提起笔，在末尾加上一句：

“臣刘君，斗胆进言。愿大王明察秋毫，许将军西进。若能成事，河东幸甚，天下幸甚。”

搁笔。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万言书，写完了。

辰时，刘君开始整理。

他把那厚厚一叠纸，一张一张看过去。

十利，三无害，还有开篇的陈情，结尾的请命。

一万多字。

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改错别字。

第二遍，改不通顺的句子。

第三遍，调整结构，让逻辑更清晰。

改完之后，他又誊抄了一遍。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没有一处涂改。

没有一处墨迹。

抄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

窗外，天已大亮。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那厚厚一叠纸上。

那些字，在阳光下泛着墨光。

刘君看着它们，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他写给晋王的信。

这是他为师父争取的最后一道关口。

他相信，晋王看了，一定会动心。

辰时三刻，刘君拿着那叠纸，来到书房。

李存孝正在看舆图，见他进来，抬起头。

“写完了？”

刘君道：“写完了。”

他把那叠纸递过去。

李存孝接过，低头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慢。

每一页，都要看很久。

有时皱起眉头，有时微微点头，有时若有所思。

刘君站在一旁，不说话。

他知道，师父正在看他的心血。

一页，两页，三页……

看到“十利”部分，李存孝的眉头舒展开来。

看到“三无害”部分，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看到最后那句“愿大王明察秋毫”，他抬起头。

看着刘君。

“一万多字？”

刘君道：“一万两千三百字。”

李存孝沉默。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一夜没睡。

眼睛红红的，布满血丝。

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是熬了太久。

但他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

“你一夜没睡？”李存孝问。

刘君道：“写东西，睡不着。”

李存孝道：“本将让你别熬夜。”

刘君低下头。

“弟子……忘了。”

李存孝看着他。

良久。

他叹了口气。

“罢了。”他道，“本将骂不动你了。”

他拿起那叠纸，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道：

“这东西，给谁？”

刘君道：“给张承业。让他转呈晋王。”

李存孝点点头。

“好。”他道，“本将让人送去。”

刘君道：“师父，弟子亲自去送。”

李存孝看着他。

刘君道：“这东西，是弟子写的。弟子去送，显得有诚意。”

李存孝想了想。

“也好。”他道，“但送完就回来。不许再熬了。”

刘君道：“是！”

巳时，刘君来到张承业府上。

老仆开门，见他来，也不惊讶，直接引他入内。

书房中，张承业正在煮茶。

见刘君进来，他微微一笑：

“刘郎来了。坐。”

刘君落座。

他从怀中取出那厚厚一叠纸，双手呈上。

“张先生，晚辈有一物，想请张先生转呈大王。”

张承业接过，看了一眼标题：

“《请镇朔方疏》？”

他眉头一挑。

“万言书？”

刘君道：“一万两千三百字。”

张承业看着他。

那少年的眼睛，红红的，布满血丝。

但目光，清澈而坚定。

“你写的？”张承业问。

刘君道：“是。昨夜写的。”

张承业点点头。

他打开第一页，开始看。

刘君坐在一旁，静静等着。

茶香袅袅，在书房中升腾。

张承业看得很慢。

一页，两页，三页……

他的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他的眼睛，时而眯起，时而睁大。

他的手指，时而轻敲桌面，时而停在纸边。

看到“十利”部分，他微微点头。

看到“三无害”部分，他的眼睛亮了。

看到最后那句“愿大王明察秋毫”，他抬起头。

看着刘君。

那目光里，满是复杂的东西。

“刘郎，”他道，“这真是你写的？”

刘君道：“是。”

张承业沉默。

良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但刘君看到了。

“好。”他道，“好一个‘十利三无害’。”

他看着刘君：

“老夫在晋王身边二十多年，见过无数奏章。有长的，有短的，有华丽的，有朴素的。但没有一份，比得上你这篇。”

刘君道：“张先生过誉。”

张承业摇摇头。

“不是过誉。”他道，“你这篇，有理有据，有情有义。战马、盐铁、财货，是实利；收诸部、扼要冲、通西域，是远略；兵员不多、钱粮依赖、专注外战，是消疑。三部分，环环相扣，无可辩驳。”

他看着刘君：

“大王若看了还不准，那就是大王糊涂了。”

刘君心头一喜。

“张先生，您愿意转呈？”

张承业道：“愿意。”

他拿起那叠纸，小心折好，收入袖中。

“老夫今日就去。”他道，“亲自呈给大王。”

刘君起身，深深一揖：

“多谢张先生！”

张承业扶起他。

“不必谢。”他道，“老夫也是为河东着想。”

他看着刘君：

“回去睡一觉吧。眼睛都红了。”

刘君点头。

他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步。

回头。

张承业正看着他。

“张先生，”刘君道，“晚辈还有一事相求。”

张承业道：“说。”

刘君道：“晚辈明日就要随军西征了。这封信若蒙大王恩准，请张先生派人告知晚辈一声。”

张承业点点头。

“放心。”他道，“老夫会派人去追你们。”

刘君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午时，刘君走出张承业府上。

阳光很刺眼。

他眯着眼睛，翻身上马。

慢慢向府中行去。

一路上，他脑中反复回放着方才的一幕。

张承业看信时的表情。

他说的那些话。

“大王若看了还不准，那就是大王糊涂了。”

这话，太重了。

重到让他有些不敢相信。

他深吸一口气。

不管怎样，他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看晋王了。

午时三刻，刘君回到府中。

他来到书房。

李存孝还在等他。

见他进来，道：

“送到了？”

刘君道：“送到了。张先生说，他今日就去呈给晋王。”

李存孝点点头。

他看着刘君：

“现在，去睡觉。”

刘君道：“师父，弟子还有事……”

李存孝道：“有什么事，睡醒了再说。”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刘君只好点头。

“是。”

他转身，向自己屋中走去。

推开屋门，他倒在床上。

眼睛一闭，就睡着了。

申时，刘君被一阵嘈杂声惊醒。

他翻身而起，冲出屋外。

府中，已经乱成一团。

陈老卒正在指挥仆人们搬东西，张横带着几个亲兵进进出出，薛阿檀站在院中，面色凝重。

见他出来，张横迎上来：

“头儿！您醒了！”

刘君道：“出什么事了？”

张横道：“好事！天大的好事！”

刘君一怔。

张横道：“晋王准了！您那封信，晋王准了！”

刘君愣住了。

准了？

这么快？

“消息从哪儿来的？”他问。

张横道：“张承业派人送来的！说晋王看了您的信，当场就准了！还夸您‘年少有奇才，可为河东柱石’！”

刘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准了。

真的准了。

他那封信，起作用了。

张横道：“头儿，您怎么了？怎么不笑？”

刘君回过神来。

他笑了。

那笑容，是从未有过的灿烂。

“好。”他道，“好。”

酉时，李存孝召集全军。

三千飞虎军，列阵校场。

旌旗猎猎，甲胄如林。

李存孝立马阵前，身侧是刘君。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缓缓开口：

“兄弟们！”

三千人齐声道：“将军！”

李存孝道：“晋王有令——命本将率飞虎军西征灵州，镇守朔方，收复河西！”

三千人齐声欢呼。

那欢呼声，震天动地。

李存孝抬手止住他们。

“此去灵州，千里之遥。党项三万，虎视眈眈。此战，九死一生。”

他看着那些面孔：

“怕吗？”

三千人齐声道：“不怕！”

李存孝笑了。

“好。”他道，“明日卯时，出发！”

三千人齐声应诺。

刘君站在李存孝身侧，看着这一切。

夕阳西下，将整个校场染成一片金黄。

那些将士的脸，在夕阳中泛着光。

他知道，新的征程，就要开始了。

戌时，师徒二人坐在院中老槐树下。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定远。”李存孝忽然道。

“弟子在。”

李存孝道：“你那封信，本将看了。”

刘君没有说话。

李存孝道：“写得真好。”

他看着刘君：

“本将从前不知道，你还会写这些。”

刘君道：“弟子也是第一次写。”

李存孝道：“第一次写，就能写成这样？”

刘君道：“弟子想了一夜，写出来的。”

李存孝沉默。

他看着天上的星星，缓缓道：

“本将这辈子，从不佩服人。但今天，本将佩服你。”

刘君心头一暖。

“师父……”

李存孝抬手止住他。

“不是夸你。”他道，“是真心话。”

他看着刘君：

“你替本将想的这些，本将一辈子都想不到。”

刘君道：“师父只管打仗。这些事，弟子来做。”

李存孝点点头。

“好。”他道，“以后，你替本将做。”

师徒二人，并肩坐着。

夜风轻轻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军营的操练声。

“嘿！哈！嘿！哈！”

那声音，整齐而有力。

刘君听着那声音，心中一片安宁。

明日，就要出发了。

但他不害怕。

有师父在。

有兄弟们在一起。

有什么可怕的？

亥时三刻，张承业府上。

书房中，烛火还亮着。

张承业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刘君那封万言书的抄本。

他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提起笔，在最后批了几个字：

“此子可托天下。”

他放下笔，靠向椅背。

脑中，浮现出刘君那张年轻的脸。

十六岁。

无父无母。

从统万城废墟走出来。

收溃兵，剿匪帮，立军功，献奇策。

如今，又写出这样的万言书。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

那时候，他也曾想过，要写一封这样的信。

但那时候，他不敢。

怕写不好，怕得罪人，怕惹祸上身。

这孩子，敢。

而且，写得这么好。

他吹熄烛火，躺下。

闭上眼睛。

嘴角，微微上扬。

李存孝，你有个好徒弟。

河东，也有了个好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