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元年八月十四，戌时。

晋王府后殿。

李克用独自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封厚厚的《请镇朔方疏》。

殿中只点了一盏孤灯，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封信，是申时张承业送来的。当时他正要召集众将议事，张承业却神神秘秘地把他拉到一边，说有一份“奇文”要请他过目。

他接过信，只看了几行，就愣住了。

然后他把议事推了。

一个人回到后殿，点起灯，开始细看。

这一看，就是一个时辰。

三千匹战马。

五千石食盐。

五万斤精铁。

赋税七成归晋阳。

这些数字，他看得懂。

但让他动容的，不是这些数字。

是这封信背后的东西。

是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坐在灯下一夜一夜地算账、一遍一遍地推演，最终写出这一万多字的心血。

他想起刘君那张年轻的脸。

那日在庆功宴上，那少年面对康君立的挑衅，不卑不亢，徒手掰弯镔铁匕首。

那日在军议殿上，那少年站在李存孝身后，目光沉静，一言不发，却仿佛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那日在受降城中，那少年跪在他面前，说“愿随飞虎将军开边拓土，复汉家朔方”。

还有今日这封信——

《请镇朔方疏》。

他拿起信，又看了一遍“十利”部分。

“一曰获战马。朔方、河西，自古产良马。臣尝问于商贾，河西马场，岁可出良马五千匹。若得此地，五年之内，河东骑兵可增万骑。万骑纵横，谁人能敌？”

他点点头。

河东缺马，一直是他最大的心病。若真能从河西获得稳定马源，五年增万骑，绝不是虚言。

“二曰固侧翼。河东西面，延、夏、绥、银四州，皆党项势力。若党项为梁军所诱，从西面攻河东，太原危矣。先取朔方，则西面无患。西面无患，方可全力东向，与朱温争天下。”

他又点点头。

这话，说到了他心坎里。

党项人一直是他西面的隐患。若能除掉这个隐患，他就能专心对付东边的朱温。

“三曰辟财源。灵州盐池，岁产食盐万石；河西诸矿，岁出精铁十万斤；丝绸之路，商税不可胜计。若得此地，河东岁入可增三成。三成之财，可养十万精兵。”

他深吸一口气。

河东岁入增三成。

这是多大的诱惑？

他算过一笔账。河东现有兵力十万，每年军费占岁入六成。若岁入增三成，他就能多养三万精兵。

三万精兵，能做什么？

能压着朱温打。

“四曰分敌势。朱温联结党项、吐谷浑，欲牵制河东。若将军西进，击溃党项，则朱温之谋破矣。无党项牵制，朱温必不敢全力东向。此所谓‘攻其必救，解其必困’。”

他微微点头。

朱温这厮，确实一直在联络党项、吐谷浑，想两面夹击他。若李存孝能击溃党项，朱温这一招就废了。

“五曰收诸部。党项内乱，诸部分裂。野利、没藏、卫慕诸部，皆有归附之心。若以恩义抚之，以威德慑之，十年之内，诸部可尽为河东所用。诸部用命，何愁天下不定？”

他眼睛一亮。

收服党项诸部，为己所用。

这不是简单的“平定边患”。

这是“扩充实力”。

党项人善骑射，若能收为己用，他的骑兵就能增加一倍。

“六曰扼要冲。朔方北接大漠，西通河西，南连关中，东屏河东。得朔方，则四通八达；失朔方，则四面受敌。此兵家必争之地，不可不取。”

他点点头。

这是军事常识。

朔方的重要性，他比谁都清楚。

“七曰练新军。飞虎军久战河东，已疲。西进朔方，以战代练，可练出一支能征善战的新军。新军成，则河东之兵，可轮番休整，永无疲敝之患。”

他微微颔首。

飞虎军确实需要休整。但休整不是闲着，是以战代练。让李存孝去西边打几年，既能练兵，又能拓土，一举两得。

“八曰扬威名。朔方、河西，本为汉家旧土。安史乱后，沦于吐蕃；吐蕃衰后，陷于党项。汉人至此，反成异乡之客。若将军收复此地，则天下汉人，谁不仰慕？威名所至，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沉默了。

这一条，说的是“人心”。

收复汉家旧土，扬大唐威名。

他这个沙陀人，做了汉人的事。

天下汉人，会怎么看他？

他忽然有些激动。

“九曰通西域。河西走廊，丝绸之路之咽喉。若能打通此道，西域诸国商队，可直抵河东。商队所至，财货随之；财货所至，人心随之。人心所向，大势所趋。”

他深吸一口气。

丝绸之路。

那是黄金之路。

若能打通商路，河东就不是偏安一隅的藩镇，而是连接东西的枢纽。

“十曰固根本。将军西进，非为自利，实为河东。战马、盐铁、财货，源源不断输入晋阳；威名、声望、人心，尽归大王所有。将军在外，不过大王一藩篱；藩篱固，则根本固。根本固，则天下可图。”

他闭上眼睛。

这一条，是点睛之笔。

李存孝西进，不是割据，是为他打工。

战马、盐铁、财货，都是他的。

威名、声望、人心，也都是他的。

李存孝，不过是他的“藩篱”。

藩篱再高，也是他的人。

他睁开眼睛。

又看“三无害”部分。

“一曰兵员不多。将军所部，不过三千。三千之兵，可镇一方，不足以争天下。纵有不测，河东十万精兵，何惧三千？”

他点点头。

三千人，确实翻不起大浪。

“二曰钱粮依赖中枢。将军西进，所需粮饷、器械、赏赐，皆仰赖晋阳。若无晋阳供给，将军一日难支。钱粮之柄，在大王之手，将军安敢有异心？”

他又点点头。

这话说得实在。

没有他的粮草，李存孝在西边撑不过三个月。

“三曰专注于外。河西之地，党项、吐蕃、回鹘，诸部环伺。将军西进，必全力以赴，日夜征战，无暇他顾。专注于外者，必不谋于内。此千古不易之理。”

他微微颔首。

这是最让他放心的一条。

李存孝到了西边，要对付党项、吐蕃、回鹘，每天都有打不完的仗，哪还有心思琢磨造反的事？

他放下信，靠向椅背。

脑中，浮现出刘君那张年轻的脸。

十六岁。

无父无母。

从统万城废墟走出来。

收溃兵，剿匪帮，立军功，献奇策。

如今，又写出这样的万言书。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的时候。

那时候，他在草原上放马。

大字不识几个。

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这孩子，比他强。

强太多了。

他坐直身子，提起笔，在信上批了几个字：

“召冯道。”

亥时三刻，冯道来到晋王府后殿。

他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穿着青衫，腰悬一个小布袋。布袋里装着他从不离身的笔墨纸砚。

“大王。”他行礼。

李克用指了指案上的信。

“你看看这个。”

冯道上前，拿起那厚厚一叠纸。

他低头看了起来。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他看得很慢。

比李克用还慢。

每看完一页，他都要沉思片刻，才翻下一页。

殿中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李克用也不催他。

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半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冯道终于看完最后一页。

他抬起头。

看着李克用。

“大王，”他道，“臣看完了。”

李克用睁开眼。

“如何？”

冯道沉默片刻。

“臣斗胆，请大王容臣回去仔细研读一夜。明日一早，臣再来回报。”

李克用眉头一挑。

“一夜？”

冯道道：“此信内容极丰，涉及军事、财政、外交、民政诸方面。臣需细细推敲，方能给大王一个准确的评判。”

李克用点点头。

“好。你拿回去看。明日一早，本王听你回报。”

冯道把那叠纸小心折好，收入怀中。

“臣告退。”

他退出后殿。

夜色中，他站在府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

今夜，要熬夜了。

子时，冯道府上书房。

烛火通明。

冯道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刘君那封万言书。

他已经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再看了一遍。

每看一遍，他都要在纸上记下一些东西。

“战马三千匹，可信？查河西马场旧档，汉朝时河西四郡岁贡马匹，确有此数。可行。”

“食盐五千石，可信？灵州盐池，唐时岁产盐万石，吐蕃占据后产量下降，但恢复不难。可行。”

“精铁五万斤，可信？河西诸矿，唐时岁出铁十万斤，党项占据后荒废，若重新开采，五万斤可期。可行。”

“赋税七成归晋阳，可行？河西若复，人口需恢复，三年免税是常规。三年后七成上缴，高于唐时四成之制，但河西初定，需仰赖河东庇护，此举合理。”

他一条一条分析，一条一条记录。

看到“三无害”部分，他停住了。

“兵员不多”——三千人，确实不多。

“钱粮依赖中枢”——这是要害。李存孝若敢反，断他粮草，他撑不过三个月。

“专注于外”——河西诸部环伺，他确实无暇内顾。

他点点头。

这三条，把李克用的顾虑，一一化解。

他继续往下看。

看到最后那句“愿大王明察秋毫”，他搁下笔。

靠向椅背。

闭上眼睛。

脑中，浮现出刘君那张年轻的脸。

十六岁。

无父无母。

从统万城废墟走出来。

收溃兵，剿匪帮，立军功，献奇策。

如今，又写出这样的万言书。

他想起自己十六岁的时候。

那时候，他在老家种地。

偶尔跟着村里的老先生认几个字，背几首诗。

连县学都没考上。

这孩子，比他强。

强太多了。

他睁开眼睛，提起笔，在最后批了几个字：

“此子有萧何、张良之才。”

五更天，冯道抬起头。

窗外，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他一夜没睡。

但精神，却格外亢奋。

面前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分析。

他拿起那叠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僵的四肢。

推开门，走出屋外。

晨风吹在脸上，有些凉。

但他不觉得冷。

他抬头看着东方渐亮的天空，深吸一口气。

“来人。”他道。

一个老仆走过来。

“备马。去晋王府。”

卯时初刻，冯道来到晋王府后殿。

李克用也已经起了，正坐在案后等他。

见他进来，道：

“坐。”

冯道落座。

李克用看着他：

“如何？”

冯道从怀中取出那叠纸，还有他昨夜写的分析，双手呈上。

“大王，臣已仔细研读。现将分析呈上。”

李克用接过，低头看了起来。

冯道的分析，比刘君的信更详细。

每一利，他都考证了数据来源。

每一利，他都分析了可行性。

每一利，他都给出了评判。

李克用看得很慢。

看到最后，他看到冯道批的那几个字：

“此子有萧何、张良之才。”

他抬起头，看着冯道。

“萧何、张良？”

冯道道：“是。”

李克用道：“你给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这么高的评价？”

冯道道：“大王，臣不是轻易给人评价的人。臣在河东五年，从未给任何人这样的评价。”

他看着李克用：

“但这孩子，值得。”

李克用沉默。

冯道继续道：“大王，臣昨夜分析了一夜。得出的结论是——此策可行。”

李克用道：“详细说说。”

冯道道：“臣从三方面分析。”

“一是军事。李存孝将军勇冠三军，所部飞虎军精锐无比。以三千精兵征河西，兵力虽少，但李将军善于以少胜多。木瓜涧之战，三千破两万，便是明证。军事上，可行。”

“二是财政。刘君所列战马、盐铁、赋税数字，臣一一考证，皆有依据。若能实现，河东岁入可增三成。财政上，可行。”

“三是政治。刘君所提‘三无害’，条条切中大王顾虑。三千兵，反不了；粮草依赖中枢，不敢反；专注于外，没空反。政治上，也无隐患。”

他顿了顿：

“大王，此策若成，则我河东有凉州之利，无后顾之忧，可专意中原。”

李克用看着他。

“凉州之利？”

冯道道：“是。汉朝得河西，始能断匈奴右臂。大唐得河西，始能通西域万国。如今河东若得河西，便有稳固后方，无穷财源。届时，大王可全力东向，与朱温争天下。”

李克用沉默。

良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但冯道看到了。

“冯道，”他道，“你这话，本王爱听。”

冯道起身行礼：

“臣不敢妄言。臣只是实话实说。”

李克用摆摆手。

“坐。”他道，“本王还有话问你。”

冯道坐下。

李克用看着他：

“你觉得，李存孝这个人，如何？”

冯道想了想。

“勇则勇矣，但少谋。”

李克用道：“少谋？他木瓜涧之战打得不好？”

冯道道：“打得好。但那是战术之谋。大王问的是战略之谋。”

他看着李克用：

“李将军冲锋陷阵，无人能敌。但运筹帷幄，非其所长。木瓜涧之战，胜在伏击，胜在飞虎军精锐，胜在赫连铎轻敌。但若论全局谋划，李将军不如其弟子。”

李克用眉头一挑。

“你是说，刘君比他强？”

冯道道：“臣不敢说强。但臣敢说，刘君能补李将军之短。”

他顿了顿：

“李存孝勇而少谋，其弟子刘君却有萧何、张良之才。此二人搭档，或真能成事。”

李克用沉默。

他看着窗外。

窗外，朝阳渐升。

阳光照进来，落在案上。

他忽然想起刘君那张年轻的脸。

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想起他写的这封万言书。

想起冯道给他的评价——

“萧何、张良之才”。

他收回目光。

看着冯道。

“冯道。”他道。

“臣在。”

李克用道：“你回去告诉张承业，让他通知刘君——他那封信，本王准了。”

冯道一怔。

“大王，这就准了？”

李克用道：“怎么，你方才不是说可行？”

冯道道：“臣是说可行。但臣以为，大王还需再考虑几日……”

李克用摆摆手。

“不必考虑了。”他道，“本王想了很久了。”

他看着冯道：

“你以为，本王是今天才动心的？”

冯道愣住了。

李克用道：“刘君那封信，昨夜本王看了三遍。今日听你分析，更坚定了本王的想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

他看着那片光明，缓缓道：

“李存孝若能打下河西，本王就能全力对付朱温。这天下，也许真有希望。”

他转过身，看着冯道：

“去吧。”

冯道起身，行礼告退。

走出后殿，他站在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晋王准了。

真的准了。

他忽然想起刘君那张年轻的脸。

十六岁。

无父无母。

从统万城废墟走出来。

如今，他写的信，让晋王动了心。

这孩子，前途不可限量。

辰时三刻，张承业派人来到李存孝府上。

来人正是那个老仆。

刘君正在院中与张横商议粮草装车的事，见老仆来，心头一跳。

“张先生有何吩咐？”

老仆道：“张先生让老奴告诉刘郎——大王准了。”

刘君愣住了。

准了？

这么快？

老仆道：“昨夜大王看了刘郎的信，召冯道先生分析了一夜。今早冯先生回报，大王当场就准了。”

刘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张横在一旁，激动得满脸通红：

“头儿！准了！晋王准了！”

刘君回过神来。

他看着老仆，深深一揖：

“多谢张先生。也多谢老人家。”

老仆摆摆手：

“刘郎不必谢。张先生说，这是刘郎的本事。”

他转身，蹒跚着离去。

刘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是从未有过的灿烂。

巳时，刘君来到书房。

李存孝正在看舆图，见他进来，抬起头。

“听说晋王准了？”

刘君道：“是。刚来的消息。”

李存孝看着他。

那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

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高兴吗？”李存孝问。

刘君道：“高兴。”

李存孝道：“本将也高兴。”

他看着刘君：

“但你比本将更值得高兴。”

刘君一怔。

李存孝道：“这封信，是你写的。这主意，是你想的。晋王能准，是你的本事。”

他顿了顿：

“本将从前只知道你能打。现在知道了，你比本将想的，厉害多了。”

刘君心头一暖。

“师父……”

李存孝抬手止住他。

“不用说。”他道，“本将记着呢。”

他拍拍刘君的肩：

“走吧。去看看兄弟们准备的怎么样了。明日，出发。”

刘君道：“是！”

师徒二人，并肩走出书房。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金黄。

身后，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摇曳。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征程，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