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元年八月十五，辰时。

中秋佳节，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但晋王府后殿中，气氛却比平日更加凝重。

李克用端坐上首，面前摊着刘君那封《请镇朔方疏》。冯道坐在下首，一身青衫，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

殿中只有他们两人。

连侍者都退到了殿外。

“冯道，”李克用开口，“昨夜你分析了一夜。今早又回报说此策可行。本王还想听你再仔细说说。”

他看着冯道：

“今日没有外人。你尽管直说。”

冯道起身行礼：

“臣遵命。”

他重新落座，从怀中取出一叠纸——那是他连夜写的分析。

但他没有看。

他只是看着李克用。

“大王，”他道，“臣想从更远的角度，说说此策。”

李克用道：“更远的角度？”

冯道道：“是。从历史的角度。”

李克用眉头一挑。

“说。”

冯道道：“大王可知道，汉朝为何能击败匈奴？”

李克用道：“卫青、霍去病能打。”

冯道道：“能打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汉朝得到了河西。”

他看着李克用：

“汉朝初年，匈奴强盛，屡屡犯边。汉武帝时，派霍去病两次出击河西，击败匈奴，设置河西四郡——武威、张掖、酒泉、敦煌。从此，汉朝有了稳固的西部后方，有了源源不断的战马，有了通往西域的商路。”

他顿了顿：

“匈奴失去河西，就像失去了右臂。从此一蹶不振，再也无力南下。”

李克用点点头。

“这事本王知道。”

冯道继续道：“大王可知道，前凉如何能在乱世中立足？”

李克用道：“前凉？那个割据河西的小国？”

冯道道：“是。西晋末年，天下大乱，五胡乱华。中原地区战火纷飞，尸横遍野。可前凉占据河西，却偏安一隅，保境安民七十余年。中原士人纷纷西逃，投奔前凉。前凉成为乱世中的一方净土。”

他看着李克用：

“前凉能立足，靠的就是河西的地利。河西走廊，南北皆有山脉阻隔，东西只有狭长通道。易守难攻，进退有据。只要守住几个关键隘口，就能保一方平安。”

李克用若有所思。

冯道继续道：“大王，河东如今处境，与当年的前凉有相似之处，也有不同之处。”

李克用道：“怎么说？”

冯道道：“相似之处是，河东四面受敌。东有朱温，北有契丹，西有党项，南有河阳。稍有不慎，就会被群起而攻之。”

他顿了顿：

“不同之处是，河东比前凉强大得多。前凉只能自保。河东却有争霸天下的实力。”

李克用看着他。

“你是说，本王能争天下？”

冯道道：“是。大王雄踞河东，兵精粮足。若能解除后顾之忧，便可全力东向，与朱温一决雌雄。”

他指着舆图：

“大王请看。河东最大的隐患，是两面受敌。东边要防朱温，西边要防党项。两头兼顾，兵力分散，始终无法全力以赴。”

他指着朔方：

“若李存孝能平定河西，党项之患解除。河东只需面对东线，便可集中兵力，压着朱温打。”

李克用的眼睛，亮了起来。

冯道继续道：“大王再想。李存孝若能在河西立足，每年向晋阳输送战马三千匹、食盐五千石、精铁五万斤。这些东西，能做什么？”

他自问自答：

“三千匹战马，可组建一支新的骑兵。五千石食盐，可供十万军民食用。五万斤精铁，可打造上万件兵器。赋税七成归晋阳，可多养三万精兵。”

他看着李克用：

“大王，这是源源不断的财源。比从百姓身上搜刮，强一万倍。”

李克用沉默。

冯道的话，句句说在他心坎上。

“还有呢？”他问。

冯道道：“还有一点，大王可能没想到。”

李克用道：“什么？”

冯道道：“人心。”

他看着李克用：

“大王是沙陀人，占据河东。中原汉人，嘴上不说，心里总有隔阂。可若大王能收复汉家旧土——朔方、河西，那可是汉唐故地。天下汉人会怎么看大王？”

他顿了顿：

“他们会说，这位晋王，虽是沙陀人，却做着我们汉人做不到的事。他收复了汉家土地，扬了大唐威名。这样的人，值得拥戴。”

李克用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话，戳中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渴望。

他不是汉人。

但他想让汉人认他。

“继续说。”他道。

冯道道：“李存孝西进，若真能成功，大王得实利，他得虚名。战马、盐铁、财货，都是大王的。河西的土地、百姓，名义上是大唐的，实际上是大王的。李存孝在外，不过是大王的一条臂膀。”

他顿了顿：

“至于李存孝本人——”

李克用道：“他怎么了？”

冯道道：“李存孝勇则勇矣，但少谋。这样的人，在内是祸患之源，在外却是藩屏之臣。”

他看着李克用：

“大王想，李存孝若留在河东，每日与李存信、康君立那些人勾心斗角，迟早要出事。可若把他放到西边，让他天天打仗，他就没空想别的了。他在外打下的地盘越大，给大王进贡的东西越多，大王就越离不开他。他离大王越远，对大王的威胁就越小。”

李克用微微点头。

这话，有道理。

冯道继续道：“大王可效周天子封建诸侯之故事。”

李克用眉头一挑。

“封建诸侯？”

冯道道：“是。周天子封建诸侯，诸侯镇守四方，岁岁纳贡。诸侯强大，但离天子远，威胁不到天子。诸侯弱小，天子可随时收回封地。”

他看着李克用：

“大王可封李存孝为朔方节度使，给名义，给爵位。他打下的地盘，名义上是他的，实际上是大王的。他用大王的兵，吃大王的粮，打下来的东西，七成上缴晋阳。这样的诸侯，对大王有百利而无一害。”

李克用沉默。

良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但冯道看到了。

“冯道，”他道，“你这张嘴，真能说。”

冯道低头：

“臣只是实话实说。”

李克用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

他看着那片光明，缓缓道：

“本王年轻时，只想在河东立足。后来，想灭了朱温。再后来，想争天下。”

他转过身，看着冯道：

“你方才说的，让本王想得更远了。”

冯道道：“大王英明。”

李克用摆摆手。

“不是英明。”他道，“是你们这些人，把本王架高了。”

他走回案后，坐下。

看着冯道：

“冯道，本王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冯道道：“大王请讲。”

李克用道：“李存孝若在西边坐大，将来会不会反过来威胁本王？”

冯道想了想。

“大王，臣从三方面分析。”

李克用道：“说。”

冯道道：“第一，兵力。李存孝所部，不过三千。就算他扩充兵力，最多一万。一万兵，能威胁河东吗？河东有十万精兵。”

“第二，粮草。他在西边，粮草全靠晋阳供给。若他敢反，大王断他粮草，他撑不过三个月。”

“第三，人心。他在西边，打的是党项、吐蕃、回鹘。这些人恨他入骨。若他敢反，他就要两面受敌——东边是大王，西边是那些被他打怕了的异族。他撑得住吗？”

他看着李克用：

“大王，臣以为，李存孝在西边坐大，不但不会威胁大王，反而会更依赖大王。因为他需要大王给他粮草，给他援军，给他后盾。没有大王，他在西边一天都撑不下去。”

李克用点点头。

“有道理。”

他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殿中一片寂静。

冯道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

良久。

李克用睁开眼睛。

“冯道。”他道。

“臣在。”

李克用道：“本王决定了。”

冯道看着他。

李克用道：“准李存孝西征。封他为朔方节度使，赐旌节、金印、告身。让他带着飞虎军去灵州，去河西，去打党项。”

他顿了顿：

“告诉刘君——他那封信，本王很喜欢。让他好好辅佐李存孝。将来打下河西，本王有重赏。”

冯道起身行礼：

“大王英明！”

李克用摆摆手。

“去吧。让他们准备。”

冯道退下。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步。

回头。

李克用还坐在案后，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比平日柔和了许多。

冯道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午时，晋王府派人来到李存孝府上。

来人正是王内侍。

他双手捧着一卷黄绫，神情庄重。

李存孝率众将跪迎。

王内侍展开黄绫，朗声宣读：

“晋王令旨：李存孝忠勇可嘉，战功卓著。今授李存孝为朔方节度使，赐旌节、金印、告身。率本部飞虎军三千，即日西征灵州，镇抚河西。便宜行事，不拘常例。其弟子刘君，忠心可嘉，才识过人，授为节度副使，辅佐存孝，共成大业。”

李存孝叩首：

“儿臣谢父王隆恩！”

刘君跪在他身后，也叩首：

“末将谢大王隆恩！”

王内侍把黄绫递给李存孝，笑道：

“李将军，恭喜恭喜。大王说了，让您好好打，打出个新天地来。”

李存孝接过黄绫，道：

“多谢王内侍。”

王内侍又看向刘君：

“刘郎，大王让咱家带句话给您。”

刘君道：“请王内侍赐教。”

王内侍道：“大王说——你那封信，他很喜欢。让你好好辅佐李将军。将来打下河西，他有重赏。”

刘君心头一暖。

“多谢大王夸赞。末将必竭尽全力。”

王内侍点点头，告辞离去。

李存孝站起身，看着手中那卷黄绫。

旌节。

金印。

告身。

朔方节度使。

从今往后，他就是一方诸侯了。

他转过身，看着刘君。

刘君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定远。”他道。

“弟子在。”

李存孝道：“本将能有今日，多亏了你。”

刘君道：“是师父的功劳。弟子只是动动嘴。”

李存孝摇摇头。

“不是动动嘴。”他道，“是你替本将，把路铺好了。”

他看着刘君：

“从今往后，咱们师徒，就去闯新天地了。”

刘君道：“弟子跟着师父。”

李存孝点点头。

“好。”他道，“准备准备。明日，出发。”

申时，贺客盈门。

李存孝被封为朔方节度使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城。

各营将领、各州刺史、各部头人，纷纷前来道贺。

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

李存孝一一接待，面色平静。

刘君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有真心道贺的。

有虚与委蛇的。

有来看热闹的。

也有——

李存信的人。

那些人站在人群里，目光复杂。

有嫉妒，有不甘，也有无可奈何。

刘君看到了。

但他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记下那些面孔。

薛阿檀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刘郎，李存信那边，要不要派人盯着？”

刘君摇摇头。

“不用。”他道，“他们已经输了。盯不盯都一样。”

薛阿檀点点头。

两人站在廊下，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夕阳西下，将整个院子染成一片金黄。

刘君忽然道：

“薛队正。”

薛阿檀看着他。

刘君道：“你说，咱们这次去西边，能成吗？”

薛阿檀沉默片刻。

“能。”他道。

刘君道：“为什么？”

薛阿檀道：“因为将军在。因为你在。”

他看着刘君：

“有你们在，就没有打不赢的仗。”

刘君笑了。

那笑容，在夕阳中格外温暖。

酉时，贺客散尽。

师徒二人坐在院中老槐树下。

月光初上，洒在两人身上。

“定远。”李存孝忽然道。

“弟子在。”

李存孝道：“今日封了节度使，本将反而不踏实了。”

刘君道：“师父为何不踏实？”

李存孝道：“本将从前只是个将军，只管打仗。如今成了节度使，要管民政，管财政，管官场。这些，本将都不懂。”

他看着刘君：

“本将怕做不好。”

刘君道：“师父，您什么都不用管。”

李存孝看着他。

刘君道：“打仗的事，师父管。别的事，弟子管。”

他顿了顿：

“师父只管冲在前面杀敌。后面的那些弯弯绕绕，弟子替您绕。”

李存孝沉默。

他看着这个少年。

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平静而坚定。

“好。”他道，“本将信你。”

刘君笑了。

师徒二人，并肩坐着。

夜风轻轻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军营的操练声。

“嘿！哈！嘿！哈！”

那声音，整齐而有力。

刘君听着那声音，心中一片安宁。

明日，就要出发了。

但他不害怕。

有师父在。

有兄弟们在一起。

有什么可怕的？

戌时，冯道来了。

刘君正在屋中整理行装，听说冯道来访，连忙迎出。

冯道站在院中，一身青衫，面容清瘦。

见刘君出来，微微一笑：

“刘郎，恭喜恭喜。”

刘君行礼：

“冯先生客气。请进。”

两人来到书房。

刘君亲自煮茶。

冯道坐在案后，看着这个少年。

烛火下，他的动作从容，不急不缓。

“刘郎，”冯道忽然道，“你那封信，老夫看了一夜。”

刘君道：“冯先生辛苦了。”

冯道摇摇头。

“不辛苦。”他道，“能读到这样的文章，是老夫的福气。”

他看着刘君：

“老夫在河东五年，见过无数奏章。但没有一份，比得上你这篇。”

刘君道：“冯先生过誉。”

冯道道：“不是过誉。是实话。”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刘郎，”他道，“你今年十六？”

刘君道：“是。”

冯道道：“十六岁，能写出这样的文章。老夫十六岁时，还在老家种地。”

他看着刘君：

“你比老夫强。”

刘君道：“冯先生谦虚。您是河东第一谋士，晚辈岂敢相比。”

冯道摇摇头。

“谋士？”他道，“谋士算什么？你是能开疆拓土的人。老夫只能在屋里谋划。你却能到战场上，把谋划变成现实。”

他看着刘君：

“不一样的。”

刘君沉默了。

冯道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如墨。

他看着那片黑暗，缓缓道：

“刘郎，老夫今日来，是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刘君起身：

“冯先生请讲。”

冯道转过身，看着他。

“西边，很苦。”

刘君道：“晚辈知道。”

冯道道：“河西，很乱。党项、吐蕃、回鹘，各部混杂。打下来容易，守住难。”

刘君道：“晚辈知道。”

冯道道：“你在那边，要辅佐李将军。他打仗厉害，但别的事不行。你要替他管民政，管财政，管官场。”

刘君道：“晚辈知道。”

冯道看着他。

“你都知道，那老夫就不多说了。”

他走回案前，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放在案上。

“这是老夫这些年收集的河西资料。山川地形，部落分布，风土人情，都有记载。你带着，或许有用。”

刘君接过那卷纸，心头一暖。

“冯先生……晚辈如何感谢？”

冯道摆摆手。

“不必感谢。”他道，“老夫只是希望，你们能成事。”

他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步。

回头。

“刘郎。”他道。

刘君道：“冯先生还有何吩咐？”

冯道看着他，目光深邃：

“记住一句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也不能受得太明显。”

刘君一怔。

冯道微微一笑：

“好好体会。”

他推门而出。

刘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那句话，在他脑中回响。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但也不能受得太明显。

他忽然明白了。

冯道是在教他，怎么在边疆立足。

怎么既让晋王放心，又不被束缚手脚。

他握紧那卷纸。

这份情，他记下了。

亥时，刘君回到自己屋中。

他摊开冯道送的那卷纸，一页一页看过去。

山川地形，部落分布，风土人情，驻军情况，粮草补给……

密密麻麻，一清二楚。

这是冯道多年心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取出自己的那份“西进三策”图，两相对照。

冯道的资料，填补了他很多空白。

他提起笔，在地图上补充标注。

灵州以西，是贺兰山。

贺兰山以西，是腾格里沙漠。

沙漠边缘，有绿洲。

绿洲上，有部落。

野利部，没藏部，卫慕部……

他一一标注。

一直忙到子时。

搁下笔，他看着那张图。

图上，河西那片空白，已经被他画满了。

山川，河流，绿洲，部落，关隘，粮道……

他知道，这是师父的战场。

也是他的战场。

子时，刘君躺在床上。

久久无法入睡。

明日，就要出发了。

他想起一年前。

那时候，他还在统万城废墟里。

无父无母，无依无靠。

如今，他是朔方节度副使。

手下有三千精兵。

有师父这样的靠山。

有老周、王老栓那些从延州一路跟来的兄弟。

有张承业、冯道这样的贵人相助。

他忽然笑了。

命运，真是奇妙。

窗外，传来夜巡的更声：

“子时三刻——平安无事——”

那更声，在夜风中飘荡。

刘君听着那更声，渐渐睡去。

梦中，他看到一支大军向西行进。

旌旗蔽日，铁甲如林。

最前面那面大旗上，绣着一只黑色的飞虎。

飞虎啸月，威震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