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二年正月初二，寅时三刻。

天还未亮，刘君屋中的烛火已经亮了整整一个时辰。

案上摊着那卷黄绫敕令，他双手撑在案边，俯身细看，已经看了无数遍。

每一个字，他都反复咀嚼。

“许率本部三千义儿军西进”——这是核心。

“三千”是上限，是晋王能容忍的极限。

但后面还有一句——

“并有权在朔方招募部曲，开府治事”。

刘君的目光，死死盯着这行字。

招募部曲。

开府治事。

这四个字，分量极重。

“招募部曲”——意味着他们可以在当地招兵买马。虽然名义上是“部曲”，是私兵，但只要有人有粮，部曲就能变成大军。

“开府治事”——意味着他们可以在朔方建立独立的行政、司法体系。官员自己任命，法令自己制定，税收自己征收。

这是——

国中之国。

刘君深吸一口气。

他重新看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并有权在朔方招募部曲，开府治事。”

没有数量限制。

没有时间限制。

没有地域限制。

晋王，给了师父一张空白支票。

只是这支票，要在朔方才能兑现。

他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脑中，飞速运转。

三千飞虎军，是种子。

朔方的土地、人口、资源，是土壤。

“招募部曲”，是播种。

“开府治事”，是施肥。

等种子发芽，长成参天大树，就是他们立足之日。

他睁开眼睛。

嘴角，微微上扬。

晋王以为，三千是上限。

可晋王忘了——

三千，只是开始。

卯时，刘君来到书房。

李存孝正在看舆图，见他进来，抬起头。

“又是一夜没睡？”

刘君道：“睡不着，研究了半夜敕令。”

李存孝道：“研究出什么了？”

刘君走到案前，指着那卷敕令：

“师父，您看这里——‘许率本部三千义儿军西进’。”

李存孝道：“本将知道。三千人。”

刘君道：“那您再看这里——‘并有权在朔方招募部曲，开府治事’。”

李存孝看着那行字。

“招募部曲？”他道，“就是招兵？”

刘君道：“对。招兵。”

他看着李存孝：

“师父，这‘招募’二字，没有数量限制。”

李存孝眉头一挑。

“没有限制？”

刘君道：“对。没有限制。只要咱们有人有粮，就能一直招。”

李存孝沉默。

他看着那行字，目光渐渐亮了起来。

“你是说……”他道。

刘君道：“三千飞虎军，是种子。到了朔方，咱们可以招当地汉人、党项人、回鹘人，只要愿意跟咱们干的，都招。三年之内，可增至五千。五年之内，可增至一万。”

他顿了顿：

“一万精兵，足以镇守朔方，威慑河西。”

李存孝看着他。

烛火下，那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

“一万？”他道，“本将从没想过，能带一万兵。”

刘君道：“师父，您不仅能带一万。等打下河西，您还能带两万、三万。”

他看着李存孝：

“只要咱们在朔方站稳脚跟，兵源就不是问题。党项人善骑射，若能收为己用，比汉人还好用。”

李存孝沉默。

良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是从未有过的灿烂。

“好。”他道，“本将听你的。”

刘君又道：“师父，还有‘开府治事’。”

李存孝道：“那是什么意思？”

刘君道：“意思就是，咱们可以在朔方自己任命官员，自己制定法令，自己征收税收。相当于——”

他顿了顿：

“相当于一个小朝廷。”

李存孝愣住了。

“小朝廷？”

刘君道：“对。晋王给了咱们这个权，就是让咱们在朔方自己当家。只要咱们每年按时上贡战马、盐铁、钱帛，朔方内部的事，晋王不管。”

李存孝沉默。

他看着刘君，目光复杂。

“定远，”他道，“你说，晋王为什么会给咱们这么大的权？”

刘君想了想。

“因为晋王知道，朔方太远，他管不了。与其派人去管，管不好，不如让师父自己管。”

他看着李存孝：

“再说，晋王给了权，也给了责任。若师父管不好，那就是师父的事。若师父管好了，晋王坐收其利。怎么算，晋王都不亏。”

李存孝点点头。

“有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微明。

他看着那片渐亮的天，缓缓道：

“本将从前只是个将军，只管打仗。如今，要管人、管钱、管官场了。”

他转过身，看着刘君：

“本将怕管不好。”

刘君道：“师父不用怕。有弟子在。”

他走到李存孝面前：

“打仗的事，师父管。别的事，弟子替您管。”

李存孝看着他。

晨光中，那少年的脸，平静而坚定。

“好。”他道，“本将信你。”

辰时，师徒二人来到中军帐。

各营主将已经到齐。郭绍斌、薛阿檀、张虔钊，还有各都头，济济一堂。

李存孝坐于案后，刘君站在他身侧。

“今日召集你们，”李存孝开口，“是解读敕令。”

他拿起那卷黄绫，递给张虔钊。

张虔钊接过，展开，朗声宣读了一遍。

帐中一片寂静。

郭绍斌挠头：

“将军，这敕令俺听不太懂。您给说说，咱们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李存孝看向刘君。

刘君上前一步，面对众将。

“诸位，”他道，“敕令的核心，有三条。”

众人竖起耳朵。

刘君道：“第一条，咱们有三千飞虎军。这是骨干，是咱们的根基。这三千人，跟咱们去西边。”

郭绍斌道：“这个俺懂。”

刘君道：“第二条，咱们可以在朔方招募部曲。”

郭绍斌一怔。

“招募部曲？就是招兵？”

刘君道：“对。招兵。招当地人，汉人、党项人、回鹘人，只要愿意跟咱们干的，都招。”

他看着众人：

“这意味着，三千只是开始。到了朔方，咱们可以扩充兵力。只要有人有粮，想招多少招多少。”

帐中一片哗然。

郭绍斌眼睛都亮了：

“真的？那俺能带五千兵了？”

刘君道：“只要你带得动，五千不是问题。”

郭绍斌咧嘴笑了。

薛阿檀依旧面无表情，但眼底有一丝光芒闪过。

张虔钊沉吟道：“刘郎，这招募部曲，可有数量限制？”

刘君道：“敕令上没有。只要咱们养得起，就能招。”

张虔钊点点头。

刘君继续道：“第三条，咱们可以在朔方开府治事。”

众人面面相觑。

“开府治事？”一个都头问，“那是什么意思？”

刘君道：“意思就是，咱们可以在朔方自己任命官员，自己制定法令，自己征收税收。相当于——”

他顿了顿：

“咱们自己当家。”

帐中一片寂静。

郭绍斌张大嘴巴。

薛阿檀的目光，微微闪动。

张虔钊深吸一口气。

“刘郎，”他道，“这是……国中之国？”

刘君道：“可以这么说。但咱们不是独立，是替晋王镇守朔方。每年要上贡战马、盐铁、钱帛。”

他看着众人：

“只要咱们按时上贡，朔方内部的事，晋王不管。”

帐中又是一片寂静。

然后，郭绍斌第一个叫起来：

“将军！咱们这是要当土皇帝了！”

李存孝瞪了他一眼。

郭绍斌连忙闭嘴。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李存孝看着刘君：

“定远，你继续说。”

刘君道：“诸位，咱们有了这三千飞虎军，就有了种子。到了朔方，咱们要做的，就是让这粒种子，生根发芽。”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朔方：

“这里，是咱们的根基。这里，有党项人、回鹘人、汉人。咱们要做的，是收服他们，让他们为咱们所用。”

他看着众人：

“党项人善骑射，若能收为己用，比汉人还好用。回鹘人善经商，若能拉拢过来，商路就能打通。汉人在这里是弱势，但他们是咱们的基本盘。只要咱们对汉人好，他们就死心塌地跟着咱们。”

他顿了顿：

“三年之内，咱们要有五千兵。五年之内，要有一万兵。有了兵，就能打河西。打下河西，就有更多的兵，更多的粮，更多的钱。”

“这是一条正循环。”

他环顾众人：

“诸位，咱们的路，还长着呢。”

帐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

那目光，有敬重，有信任，有期待。

李存孝站起身。

“都听见了？”他道，“从今日起，咱们不只是打仗的。咱们是——打天下的。”

他走到刘君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定远替本将想的这些，本将都记住了。你们，也记住了？”

众人齐声道：“记住了！”

李存孝点点头。

“去吧。准备准备。明日，出发。”

众人鱼贯而出。

帐中只剩下师徒二人。

李存孝看着刘君：

“定远，你说，咱们真能成吗？”

刘君道：“能。”

李存孝道：“为何？”

刘君道：“因为咱们有三千飞虎军。因为咱们有晋王的授权。因为——”

他看着李存孝：

“因为咱们在一起。”

李存孝沉默。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是从未有过的灿烂。

“好。”他道，“在一起。”

午时，刘君从军营出来，走在回府的路上。

经过一条巷口时，忽然被人叫住。

“刘郎。”

刘君回头。

巷口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张承业。

刘君连忙行礼：

“张先生。”

张承业走出来，站到他面前。

“刘郎，”他道，“敕令看懂了？”

刘君道：“看懂了。”

张承业点点头。

“看懂了就好。”他道，“三千义儿军，是种子。招募部曲，是浇水施肥。开府治事，是让种子长成大树。”

他看着刘君：

“你明白了吗？”

刘君道：“晚辈明白。”

张承业道：“明白就好。记住，到了朔方，要稳扎稳打。不要急，不要贪。一步一步来。”

刘君道：“晚辈记住了。”

张承业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递给他。

“这是老夫这些年整理的河西官员名单。有的是汉人，有的是党项人，有的是回鹘人。能用得上的，都记在上面。”

刘君接过，心头一暖：

“张先生……”

张承业摆摆手。

“不必多说。”他道，“你们成事，对河东有好处。对老夫，也有好处。”

他看着刘君：

“去吧。好好干。”

他转身，向巷子深处走去。

刘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低头，看着手中那卷纸。

河西官员名单。

这是张承业多年的心血。

他握紧那卷纸，大步向府中走去。

申时，刘君回到府中。

王老栓蹲在院中角落里，还在削着什么。

刘君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王叔，削什么呢？”

王老栓抬起头，咧嘴笑道：

“刘郎，您看。”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刘君。

是一只木虎。

比之前那只更小，更精细。虎眼处嵌了两颗黑石子，炯炯有神。虎口衔着一支极小的箭，箭杆上刻着“平安”二字。

刘君接过木虎，仔细端详。

“王叔，您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王老栓道：“闲着也是闲着。削着玩。”

他看着刘君：

“刘郎，您明天就要走了。这只木虎，您带着。战场上，保平安。”

刘君把木虎揣入怀中。

“王叔，您放心。我会好好的。”

王老栓点点头。

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向屋里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步。

回头。

“刘郎。”他道。

刘君道：“王叔，还有什么事？”

王老栓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泪光。

“老朽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会削箭。可如今，削不动了。”

他顿了顿：

“老朽只能削这些木玩意儿。您……别嫌弃。”

刘君走过去，扶住他的肩。

“王叔，我怎么会嫌弃？您削的每一只木虎，我都留着。”

他从怀中取出那几只木虎，给王老栓看。

王老栓看着那些木虎，眼眶红了。

“好……好……”他喃喃道，“您留着……都留着……”

他转身，蹒跚着向屋里走去。

刘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老卒，从延州一路跟着他。

给他削箭，给他削木虎，给他煮汤。

如今，他要走了。

老卒留下来。

他忽然有些舍不得。

但他知道，这是命。

酉时，三千飞虎军在校场列阵。

李存孝立马阵前，刘君在他身侧。

夕阳西下，将整个校场染成一片金黄。

三千将士，肃立无声。

旌旗猎猎，甲胄如林。

李存孝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缓缓开口：

“兄弟们！”

三千人齐声道：“将军！”

李存孝道：“明日，咱们就要去西边了。灵州，河西，朔方。很远，很苦，很危险。”

他顿了顿：

“怕吗？”

三千人齐声道：“不怕！”

李存孝笑了。

“好。”他道，“本将也不怕。”

他策马缓缓走过队列，看着每一个人。

郭绍斌，满脸激动。

薛阿檀，面色平静。

张横，咧嘴笑着。

老孙，握紧长矛。

郑七，目光坚定。

一个个熟悉的面孔，从他眼前掠过。

他回到阵前，举起手中的长槊。

“出发！”

三千人齐声呐喊：

“出发！”

那声音，震天动地。

刘君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切。

夕阳照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黄。

他知道，新的征程，就要开始了。

戌时，师徒二人来到后院。

那棵老槐树下，已经站了一个人。

薛阿檀。

他见两人来，默默退到一边。

李存孝走到树下，伸出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

二十年了。

这棵树，陪了他二十年。

“定远。”他道。

刘君走到他身边。

李存孝道：“本将走了之后，这棵树，就没人浇水了。”

刘君道：“会有人浇的。陈伯还在。”

李存孝点点头。

他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向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步。

回头。

看着那棵树。

看着那间书房。

看着那片他住了二十年的院子。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他道。

师徒二人，并肩向外走去。

身后，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摇曳。

薛阿檀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良久。

他转身，向军营走去。

明日，他也要出发了。

亥时，刘君回到自己屋中。

他坐在案前，摊开那张“西进三策”图。

图上，朔方那片空白，已经被他画满了。

山川，河流，绿洲，部落，关隘，粮道……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图，取出那几只木虎。

王老栓削的，一只一只，从小到大。

他一只一只看过去。

最小的那只，虎口衔着一支小小的箭。

箭杆上刻着“平安”二字。

他把木虎揣入怀中。

然后他躺下。

闭上眼睛。

明日，就要出发了。

他想起一年前。

那时候，他还在统万城废墟里。

无父无母，无依无靠。

如今，他是朔方节度副使。

手下有三千精兵。

有师父这样的靠山。

有老周、王老栓那些从延州一路跟来的兄弟。

有张承业、冯道这样的贵人相助。

他忽然笑了。

命运，真是奇妙。

窗外，传来夜巡的更声：

“亥时三刻——平安无事——”

那更声，在夜风中飘荡。

刘君听着那更声，渐渐睡去。

梦中，他看到一支大军向西行进。

旌旗蔽日，铁甲如林。

最前面那面大旗上，绣着一只黑色的飞虎。

飞虎啸月，威震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