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二年正月初三，卯时。

天色未明，寒气如刀。

晋阳城西大校场上，火把通明，五千飞虎军列阵而立。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甲胄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刘君站在点将台侧，身侧是那匹通体纯黑的乌骓。他今日没有披甲，只穿着一身青色劲装，腰悬直刀。

今日，是点选西征军的日子。

晋王令旨：许率本部三千。

三千对五千，意味着有两千人要留下。

这两千人，会怎么想？

刘君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五千张熟悉的面孔。

有跟他一起打过木瓜涧的。

有跟他一起登过夏州城的。

有跟他一起烧过白狼寨的。

每一张脸，他几乎都认得。

马蹄声由远及近。

李存孝策马而来，身后跟着薛阿檀、郭绍斌、张虔钊等一干将领。

他没有披那副金甲，只穿着一身寻常的黑色战袍。腰间悬着那把跟了他三十年的横刀，马鞍侧挂着那杆浑铁长槊。

他策马上台，勒马。

目光扫过台下五千人。

那目光，如鹰隼一般锐利。

校场上鸦雀无声。

“兄弟们。”李存孝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日，本将要选三千人，跟本将去西边。”

他顿了顿：

“灵州，河西，朔方。很远，很苦，很危险。”

台下依然寂静。

李存孝继续道：“那里，没有晋阳城的酒肉，没有家里的热炕，没有媳妇孩子。只有风沙，只有干渴，只有党项人的刀箭。”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去了，可能回不来。”

风在吹。

火把在燃烧。

没有人说话。

李存孝道：“所以，本将不强求。愿意跟本将去的，站到左边。不愿意的，留在原地。留下的，本将发给路费，放你们回家。绝不勉强。”

台下，开始有了动静。

但不是往左边走。

是一个老卒，从队列中走出。

他佝偻着背，一瘸一拐，走到左边。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越来越多的人，从队列中走出，走向左边。

没有人留在原地。

一个都没有。

李存孝看着这一切，面色不变。

但他的眼睛，有些发红。

一刻钟后，五千人全部站到了左边。

没有一个人留在原地。

李存孝沉默。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缓缓道：

“本将说了，不强求。你们……”

一个老卒忽然开口：

“将军！”

李存孝看向他。

那老卒五十多岁，满脸褶子，头发花白。他站在队列最前面，浑身都在发抖。

“将军！”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沙哑，“老奴跟了您二十年！从潞州打到邢州，从邢州打到泽州，从泽州打到夏州！您去哪儿，老奴就去哪儿！死也死在一块儿！”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身后，五千人齐齐跪倒。

“愿随将军赴汤蹈火！生死不离！”

那声音，震天动地。

刘君站在点将台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眼眶，也有些发热。

李存孝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看着那些追随了他十几二十年的老兄弟。

他翻身下马。

走到那个老卒面前。

俯身，扶起他。

“老张，”他道，“你跟了本将二十年。本将记得。”

老卒满脸是泪：

“将军……老奴这条命，是您救的。二十年前潞州城外，若不是您一刀砍了那个梁军，老奴早就死了。老奴这辈子，就跟着您。”

李存孝拍拍他的肩。

然后他直起身，看着那五千人。

“兄弟们。”他道。

五千人抬起头。

李存孝道：“你们愿意跟本将去西边，本将很高兴。但本将要告诉你们——这一去，真的可能回不来。”

他顿了顿：

“不是吓唬你们。是实话。”

他看着那些面孔：

“灵州，三万党项人围着。河西，到处都是敌人。朔方，千里荒漠，没有补给。咱们只有三千人。这一仗，九死一生。”

台下寂静。

李存孝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留下的，本将发给路费，送你们回家。绝不亏待。”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那老卒——老张，又开口了：

“将军，您别说了。咱们这些人，跟了您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后悔过？”

他看着李存孝：

“您让咱们往东，咱们不往西。您让咱们死，咱们不活着。您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刀山火海，一块儿闯。”

身后，五千人齐声道：

“刀山火海，一块儿闯！”

李存孝沉默。

他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是从未有过的灿烂。

“好。”他道，“好兄弟。”

他转身，向点将台走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步。

回头。

“本将有一句话，要对你们说。”

五千人竖起耳朵。

李存孝道：“本将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打过多少胜仗，杀过多少敌人。是——有你们这帮兄弟。”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谁要是死了，本将替他养家。谁要是残了，本将养他一辈子。”

他看着那些人：

“本将说话，算话。”

台下，有人哭了。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

那些跟着他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卒，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那些从来不掉泪的汉子——

都哭了。

刘君站在点将台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眼眶，也红了。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看着师父的背影。

那背影，魁梧如山。

如山一般，可以依靠。

接下来，是点选。

三千人出征，两千人留守。

留守的人，也要选。

李存孝站在点将台上，刘君站在他身侧。

薛阿檀拿着名册，一个一个念名字。

“郭绍斌！”

“在！”

“率本部八百，随行。”

“薛阿檀！”

“在！”

“率亲卫营百人，随行。”

“张横！”

张横站在队列中，听到自己名字，激动得满脸通红：

“在！在！在！”

刘君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郑七！”

“在！”

“率侦察队五十人，随行。”

一个个名字，从薛阿檀口中念出。

被点到的人，出列，站到右侧。

没被点到的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个时辰后，三千人点选完毕。

两千人留在原地。

李存孝策马走到他们面前。

“留下的，”他道，“不是本将不要你们。”

他顿了顿：

“河东需要人守。晋阳需要人守。本将的根基，在这里。”

他看着那些面孔：

“你们替本将守好这里。待本将凯旋，再与你们痛饮。”

两千人齐齐跪倒：

“将军保重！”

那声音，震天动地。

刘君站在点将台上，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这两千人，是真心实意的。

他们愿意留下，是因为师父需要他们留下。

他们愿意守在这里，是因为师父把这里交给了他们。

这就是飞虎军。

这就是李存孝带出来的兵。

午时，三千西征军重新列阵。

李存孝站在点将台上，刘君在他身侧。

薛阿檀、郭绍斌、张横、郑七、老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站在队列最前面。

李存孝看着那些人，缓缓开口：

“兄弟们。”

三千人齐声道：“将军！”

李存孝道：“今日，咱们就要出发了。去西边，去打党项人，去收复汉家旧土。”

他顿了顿：

“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也许一年，也许三年，也许——永远不回来。”

台下寂静。

李存孝继续道：“但不管多久，不管多远，咱们都在一起。”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

“这里，装着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

“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同生共死，永不相负！”

三千人齐声呐喊：

“同生共死！永不相负！”

那声音，震天动地，在旷野中久久回荡。

刘君站在点将台上，听着那呐喊声。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

但他忍住了。

他只是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

这些人，从今天起，就是他的兄弟。

真正的兄弟。

申时，三千人席地而坐。

没有酒宴，只有简陋的干粮和水。

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李存孝端着一碗水，走到队列中。

他走到一个老卒面前，蹲下。

“老张。”

那老卒——老张，连忙起身：

“将军！”

李存孝按住他：

“坐着。”

他把那碗水递过去：

“本将敬你一碗。”

老张愣住了。

“将军，这……”

李存孝道：“你方才说，跟了本将二十年。本将记着。”

他看着老张：

“二十年，不容易。本将敬你。”

老张接过那碗水，手在发抖。

他低着头，不敢看李存孝。

但刘君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将军……”他喃喃道。

李存孝拍拍他的肩：

“喝吧。”

老张把那碗水，一口饮尽。

李存孝站起身，继续向前走。

他走到一个年轻的士卒面前，蹲下。

“你叫什么？”

那年轻士卒紧张得满脸通红：

“回……回将军，小的叫王二，去年加入飞虎军的。”

李存孝点点头。

“去年加入的，就敢跟本将去西边？”

王二挺起胸膛：

“将军去哪儿，小的就去哪儿！”

李存孝笑了。

“好。”他道，“本将记住你了。”

他又走到一个满脸刀疤的汉子面前。

那汉子见他来，连忙起身：

“将军！”

李存孝道：“你这疤，是哪里来的？”

那汉子道：“回将军，潞州之战。被梁军砍的。”

李存孝点点头。

“那一战，本将记得。死了很多人。”

那汉子道：“是。但小的活下来了。因为将军救了小的。”

李存孝看着他。

“本将救了你？”

那汉子道：“将军不记得了。那一战，小的被三个梁军围住，眼看就要死了。将军一骑冲来，一槊刺死两个，一刀砍死一个。小的这才活下来。”

李存孝沉默。

然后他笑了。

“本将不记得了。”他道，“但本将很高兴，你还活着。”

那汉子眼眶红了。

李存孝拍拍他的肩：

“好好活着。跟着本将，再去打几仗。”

那汉子重重点头。

李存孝一碗一碗地敬。

敬了老卒，敬新兵。

敬了将领，敬士卒。

三千人，他不可能都敬到。

但被他敬到的人，都哭了。

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那些从来不掉泪的硬汉——

都哭了。

刘君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明白了。

师父为什么能让这些人死心塌地。

不是因为他会打仗。

是因为他把这些人，当兄弟。

酉时，夕阳西下。

刘君正与张横等人商议明日行程，忽然有人来报：

“刘郎，外面有人找。”

刘君起身，来到营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老卒，佝偻着背，一瘸一拐。

是那个老张。

“老张？”刘君道，“你怎么来了？”

老张看着他，欲言又止。

“老张，有话直说。”刘君道。

老张道：“刘郎，老奴……老奴有个不情之请。”

刘君道：“说。”

老张道：“老奴跟了将军二十年。二十年来，将军对老奴，比亲兄弟还好。老奴这条命，是将军救的。”

他顿了顿：

“这次去西边，老奴怕是回不来了。”

刘君心头一紧。

“老张，你……”

老张摆摆手：

“刘郎别劝。老奴知道自己的身体。二十年打仗，身上到处都是伤。这次去西边，老奴就想，能死在战场上，就知足了。”

他看着刘君：

“但老奴有一件事放不下。”

刘君道：“什么事？”

老张道：“老奴有个儿子，今年十六。跟老奴一样，没出息，就会打仗。他也在飞虎军里，是先锋营的，叫张小虎。”

刘君一怔。

张小虎。

这个名字他记得。那孩子年纪不大，但很机灵，练刀的时候特别认真。

“老张，你是说……”

老张道：“老奴想求刘郎一件事——若是老奴死了，求刘郎照看一下那孩子。他还小，不懂事。刘郎多教教他。”

刘君看着他。

这个老卒，满脸褶子，头发花白，浑身是伤。

他的眼睛，浑浊，但充满期待。

刘君伸出手，扶住他的肩：

“老张，你放心。张小虎，我会照看的。你也会好好的。咱们一起去西边，一起回来。”

老张眼眶红了。

“刘郎……老奴……”

刘君道：“别说了。回去歇着。明日，还要赶路。”

老张点点头，转身，蹒跚着离去。

刘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那个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王老栓。

想起那些从延州一路跟着他的老兄弟。

这些老卒，用一辈子，追随一个人。

把命，都交给他。

他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些人，以后也是他的责任。

戌时，夜幕降临。

三千人围坐在篝火旁，吃着简单的晚饭。

刘君没有吃。

他站在营地边缘，看着那些人。

张横走过来，端着一碗热汤：

“头儿，喝口汤暖暖。”

刘君接过，喝了一口。

“张横，”他道，“你说，这些人，为什么愿意跟咱们去西边？”

张横想了想。

“因为将军对他们好。”他道，“将军把他们当兄弟。他们就把命交给将军。”

刘君点点头。

“那你呢？”他道，“你为什么愿意跟着我？”

张横挠头：

“头儿，您这不是废话吗？您救过我的命，带我从延州走到现在。我不跟着您，跟着谁？”

刘君笑了。

“好。”他道，“记住这话。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记住。”

张横重重点头。

两人站在营地边缘，看着那些篝火旁的人影。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

远处，传来夜训的号角声。

刘君深吸一口气。

明天，就要出发了。

亥时，刘君来到中军帐。

李存孝坐在案后，面前摊着舆图。

见刘君进来，他抬起头：

“有事？”

刘君道：“师父，弟子有一事想问。”

李存孝道：“问。”

刘君道：“师父今日点兵的时候，说那些话，是事先想好的，还是……”

李存孝看着他。

“你是问本将，是不是在做戏？”

刘君点头。

李存孝沉默。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本将不会做戏。”他道，“本将说的，都是真心话。”

他看着刘君：

“那些人，跟了本将十几年、二十年。本将看着他们从年轻小伙变成中年汉子，看着他们受伤、流血、死去。本将心里，都有数。”

他顿了顿：

“今日点兵，本将其实是希望有人留下的。留下的人，能活着。跟着本将去的，可能会死。”

刘君沉默。

李存孝道：“可他们不走。一个都不走。”

他看着刘君：

“你知道本将当时在想什么吗？”

刘君摇头。

李存孝道：“本将在想，这辈子，值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如墨。

他看着那片黑暗，缓缓道：

“本将十三岁跟着晋王，打了三十年仗。三十年来，杀过无数人，也救过无数人。可本将从没想过，会有这么多人，愿意跟本将去死。”

他转过身，看着刘君：

“定远，你说，本将该怎么报答他们？”

刘君想了想。

“师父，”他道，“最好的报答，就是带他们打胜仗。让他们活着回来。让他们老有所养，死有所终。”

他看着李存孝：

“这是师父的责任。”

李存孝沉默。

良久。

他点点头。

“你说得对。”他道，“本将的责任。”

他走回案后，坐下。

“去睡吧。”他道，“明日，还要赶路。”

刘君点头，退出帐外。

站在夜风中，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责任。

师父的责任。

也是他的责任。

子时，刘君回到自己帐中。

他躺在铺上，久久无法入睡。

脑中，反复回放着今日的每一幕。

五千人跪地宣誓的场景。

老张说的那些话。

师父站在点将台上的背影。

还有那些人眼中的光芒。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那些史书。

书上说，李存孝被车裂于太原。

书上说，飞虎军随之瓦解。

书上没有说，这些人，是这样的人。

这样的兄弟。

他闭上眼睛。

不会的。

这一次，不会的。

他会带着这些人，活下去。

活得好好的。

窗外，传来夜巡的更声：

“子时三刻——平安无事——”

那更声，在夜风中飘荡。

刘君听着那更声，渐渐睡去。

梦中，他看到三千人，并肩站在夕阳下。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笑容。

最前面那个人，是师父。

师父回头，看着他。

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