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二年正月初四，辰时。

大军即将开拔的前一日，晋王府派人来传：大王设宴饯行。

刘君随李存孝策马行在街上，一路上，行人纷纷驻足观望。

“那是李存孝将军！”

“还有刘郎！”

“听说他们明天就要去西边了……”

“朔方啊，那么远……”

那些议论声，飘进耳中。

刘君面色如常，目不斜视。

但他看到，师父的脊背，比往日挺得更直。

“定远。”李存孝忽然道。

“弟子在。”

李存孝道：“你说，晋王今日设宴，是什么意思？”

刘君想了想。

“饯行。”他道，“也是告别。”

李存孝道：“只是饯行？”

刘君道：“也是试探。”

李存孝转过头，看着他。

刘君道：“师父明日就要走了。晋王想在走之前，再看看师父的反应。看看师父是真心去西边，还是别有用心。”

李存孝沉默。

“那本将该怎么做？”

刘君道：“师父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做自己。”

他看着李存孝：

“晋王跟师父三十年，比任何人都了解师父。师父做自己，就是最好的。”

李存孝点点头。

“好。”他道，“本将做自己。”

师徒二人，继续策马前行。

晋王府，就在前方。

巳时，师徒二人来到晋王府后殿。

殿中已经摆好了宴席。

不是大宴，只是小宴。

只有十几个人。

李存信、康君立、李存璋、李存进、张承业、冯道，还有几个晋王的心腹将领。

刘君站在李存孝身后，目光扫过殿中。

李存信面带微笑，但那笑容，一如既往的假。

康君立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李存璋面无表情。

李存进眼眶有些红，显然昨晚没睡好。

张承业面色平静，微微点头。

冯道站在一旁，年轻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李克用端坐上首，今日换了一身深紫色的常服，没有戴冠，显得随意了许多。

见李存孝进来，他抬起手：

“存孝，过来坐。”

李存孝走过去，在他下首坐下。

刘君站在他身后。

李克用看了看刘君，道：

“刘君，也坐。赐座。”

刘君一怔。

这是从未有过的待遇。

他一个十六岁的副使，在晋王面前，从来只有站着的份。

“谢大王。”他道，在李存孝身后落座。

殿中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有惊讶的。

有复杂的。

有不甘的。

刘君面色不变，端坐如常。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李克用端起酒碗，看着李存孝：

“存孝。”

李存孝起身：“儿臣在。”

李克用道：“你这一去，山高路远。本王敬你一碗。”

李存孝道：“儿臣不敢当。”

李克用道：“当得。”

他一饮而尽。

李存孝也饮尽。

李克用放下酒碗，看着他。

“存孝，”他道，“你跟了本王多少年了？”

李存孝道：“回父王，三十年。”

李克用点点头。

“三十年。”他道，“本王记得，你来的时候，才十三岁。瘦得跟麻秆似的，但眼睛里有一股狠劲。”

李存孝没有说话。

李克用继续道：“那时候，本王的骑兵经过部落，你一个人，用一杆木槊，打赢了三个正卒。本王当时就想，这小子，将来能成事。”

他看着李存孝：

“果然，你没让本王失望。”

李存孝单膝跪地：

“儿臣能有今日，全赖父王栽培。”

李克用摆摆手。

“起来。”他道，“今日不说这些。”

李存孝起身。

李克用看向刘君：

“刘君。”

刘君起身：“大王。”

李克用看着他，目光深邃。

“你的事，本王都听说了。从统万城出来，收溃兵，剿匪帮，立军功，献奇策。万言书写得极好，冯道看了都说好。”

刘君道：“大王过誉。”

李克用摇摇头。

“不是过誉。”他道，“本王说的是实话。”

他顿了顿：

“你才十六岁，就有这样的本事。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刘君道：“谢大王夸赞。晚辈只是尽本分。”

李克用笑了。

那笑容，很淡。

“好。”他道，“你比你师父，会说话。”

他端起酒碗：

“来，本王敬你一碗。”

刘君连忙端起酒碗：

“晚辈不敢当。晚辈敬大王。”

两人饮尽。

殿中众人，面面相觑。

李存信的笑容，僵在脸上。

康君立的脸色，微微发白。

张承业微微点头。

冯道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克用忽然抬手。

众人安静下来。

“来人。”他道。

两名亲卫捧着一只长条木匣，走到殿中。

打开。

内里是一张金弓。

弓身通体鎏金，弓梢镶着白玉，弓弦是上等的牛筋，在烛火下泛着幽光。

殿中一片惊叹。

李克用看着李存孝：

“存孝，这是本王年轻时用的弓。跟了本王二十年。后来老了，拉不动了，就一直收着。”

他顿了顿：

“今日赐给你。”

李存孝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金弓：

“儿臣……谢父王厚赐！”

李克用点点头。

又一名亲卫捧着一只木匣上前。

打开。

内里是一把宝刀。

刀身长约三尺，窄而直，刀镡是素铁，刀柄缠着细麻绳。抽刀出鞘，刀刃泛着幽冷的青光。

李克用看向刘君：

“刘君，这是本王收藏的一把刀。据说是当年郭子仪用过的，叫‘定唐刀’。”

刘君心头一震。

郭子仪。

平定安史之乱的第一功臣。

他用过的刀？

“晚辈……不敢受。”他道。

李克用摆摆手。

“你受得起。”他道，“你替存孝写了那封万言书，让本王看到了朔方的价值。这把刀，是谢你的。”

刘君看向李存孝。

李存孝微微点头。

刘君双手接过宝刀：

“谢大王厚赐！”

李克用又挥挥手。

第三名亲卫捧着一杆大旗上前。

旗是黑底红纹，上面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猛虎。虎目圆睁，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旗面上跃出。

“飞虎”两个大字，用金线绣在旗角。

李克用看着那面旗，缓缓道：

“存孝，这是本王命人新制的牙旗。从今往后，就是你飞虎军的军旗。”

他顿了顿：

“你带着它，去西边。让党项人看看，我河东的儿郎，是什么样子。”

李存孝跪在地上，双手接过那面大旗。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儿臣……必不负父王厚望！”

李克用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李存孝面前。

俯身，扶起他。

“存孝。”他道。

李存孝道：“父王。”

李克用拉着他的手，缓缓道：

“我儿此去，乃为父分忧。朔方虽远，莫忘根本在太原。”

李存孝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跪了下去。

重重叩首：

“父王厚恩，儿臣永世不忘！朔方永为河东之朔方！”

殿中一片寂静。

刘君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他看到了李克用眼中的复杂。

有欣慰，有愧疚，有不舍，也有——

最后的试探。

他也看到了师父眼中的泪水。

那泪水，是真的。

三十年父子情，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他忽然有些恍惚。

这两个人，一个是猜忌功臣的君王。

一个是功高震主的猛将。

可此刻，他们只是父子。

只是两个即将分别的人。

李克用扶起李存孝。

他拍了拍他的肩：

“起来。今日不说这些。”

李存孝起身，擦了擦眼泪。

李克用走回上首，坐下。

他端起酒碗，对殿中众人道：

“来，都端起酒。咱们一起，敬存孝一碗。”

众人纷纷起身，端起酒碗。

“敬李将军！”

李存孝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李存信走过来，满脸堆笑：

“十二弟，恭喜恭喜。金弓、牙旗，这可是天大的恩赐。愚兄敬你一碗。”

李存孝道：“多谢存信兄。”

两人饮尽。

康君立也过来敬酒。

然后是李存璋、李存进、张承业、冯道……

一碗接一碗。

刘君站在一旁，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他看到李存信的笑容背后，藏着嫉妒。

他看到康君立的祝贺背后，藏着不甘。

他看到李存进的激动背后，藏着不舍。

他也看到张承业微微点头，冯道若有所思。

一切，都在他眼中。

酉时，宴散。

李存孝带着刘君，向李克用辞行。

后殿中，只有三人。

李克用坐在案后，看着李存孝。

“存孝，”他道，“明日就要走了？”

李存孝道：“是。儿臣拟明日卯时开拔。”

李克用点点头。

“好。”他道，“本王就不送了。”

李存孝单膝跪地：

“父王保重。”

李克用看着他。

良久。

他忽然道：

“存孝，你恨本王吗？”

李存孝一怔。

这话，上次辞行时，他也问过。

“父王，”他道，“儿臣从未恨过。”

李克用道：“本王这些年，对你……”

李存孝打断他：

“父王，儿臣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李克用：

“儿臣知道父王的难处。儿臣也知道，父王对儿臣的猜忌，不是因儿臣不忠，是因儿臣太强。”

他顿了顿：

“但儿臣不怪父王。儿臣是父王养大的，儿臣这条命，是父王的。父王怎么对儿臣，儿臣都受着。”

李克用沉默。

烛火摇曳，映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有一丝刘君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愧疚。

是感动。

也是——

无奈。

“去吧。”他道。

李存孝叩首，起身。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步。

回头。

“父王，”他道，“儿臣有一句话，想对父王说。”

李克用道：“说。”

李存孝道：“儿臣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被父王收留。”

他深深一揖：

“父王，保重。”

他转身，大步离去。

刘君跟在身后，也向李克用行了一礼。

走出后殿，他回头看了一眼。

李克用还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烛火映着他的脸，那张脸，比任何时候都苍老。

师徒二人走出晋王府。

夕阳西下，将整座城池染成一片金黄。

李存孝站在府门前，看着那片金黄的天空。

看了很久。

“定远。”他道。

刘君走到他身边。

李存孝道：“本将这辈子，从没哭过。今天哭了。”

刘君没有说话。

李存孝道：“本将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晋王拉着本将的手，说‘莫忘根本在太原’，本将就忍不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刘君：

“你说，本将是不是太没出息？”

刘君摇摇头。

“师父，”他道，“那不是没出息。那是真感情。”

他看着李存孝：

“师父跟了晋王三十年。三十年父子情，不是假的。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师父忍不住，是人之常情。”

李存孝沉默。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好。”他道，“你这么说，本将心里好受些。”

他翻身上马：

“走吧。回去准备。”

师徒二人，策马向府中驰去。

身后，夕阳渐沉。

晋王府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戌时，师徒二人回到府中。

书房里，刘君把那面“飞虎”牙旗展开，细细端详。

旗是上等的丝绸，黑底红纹，飞虎栩栩如生。

“师父，”他道，“这面旗，是晋王的心意，也是晋王的试探。”

李存孝道：“怎么说？”

刘君道：“赐旗，是给师父名分。让天下人知道，飞虎军是晋王的飞虎军。师父带着这面旗出去，打的胜仗，都是晋王的胜仗。”

他看着李存孝：

“这是好事。但也是提醒——师父的根，在太原。”

李存孝点点头。

“那金弓呢？”他问。

刘君想了想。

“金弓，是晋王年轻时用过的。赐给师父，是告诉师父——你是我儿子，我信任你。”

他顿了顿：

“但也是最后的试探。师父今日的反应，晋王看在眼里。师父哭了，晋王反而放心了。”

李存孝道：“为什么？”

刘君道：“因为师父的眼泪，是真的。晋王看到师父真心不舍，就知道师父不会反。”

李存孝沉默。

他看着那面旗，那把金弓，那把宝刀。

良久。

“定远，”他道，“你说，晋王心里，到底怎么想？”

刘君想了想。

“弟子猜，晋王心里很复杂。”

他道：“他信师父，又不敢全信。他想留师父，又不敢留。他怕师父反，又舍不得师父走。”

他顿了顿：

“这就是君王。”

李存孝沉默。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涩。

“君王……”他喃喃道，“本将这辈子，只想当个将军。”

刘君道：“师父，将军也好，节度使也好，都是您。您只要做自己，就够了。”

李存孝看着他。

烛火下，那少年的眼睛，清澈如泉。

“好。”他道，“本将记住了。”

亥时，刘君回到自己屋中。

他把那把“定唐刀”取出来，在灯下细看。

刀身修长，刀刃锋利，刀柄上刻着几个小字：

“郭子仪用”。

他握紧刀柄，轻轻挥了挥。

很顺手。

比他原先那把直刀，重了一些，但重心更稳。

他忽然想起郭子仪的故事。

平定安史之乱。

收复两京。

功高震主，却能善终。

他握紧那把刀。

郭子仪能做到的，师父也能做到。

他也会帮师父做到。

他把刀收好，又取出那几只木虎。

王老栓削的，一只一只，从小到大。

最小的那只，虎口衔着一支小小的箭。

箭杆上刻着“平安”二字。

他把木虎揣入怀中。

然后他躺下。

闭上眼睛。

明日，就要出发了。

他想起今日在殿中，师父跪地泣拜的场景。

想起晋王拉着师父的手，说“莫忘根本在太原”。

想起师父说的那句话：

“儿臣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被父王收留。”

他忽然有些感慨。

这对父子，三十年了。

三十年情分，今日一别。

不知何时再见。

也许——

再也不见。

他深吸一口气，不去想那些。

窗外，传来夜巡的更声：

“亥时三刻——平安无事——”

那更声，在夜风中飘荡。

刘君听着那更声，渐渐睡去。

子时，李存孝独自站在院中。

月光下，那棵老槐树静静立着。

他伸出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

二十年了。

这棵树，陪了他二十年。

他想起刚搬进这院子的时候，这棵树还只有一人高。

如今，它比他还高了。

他想起那些在这树下度过的夜晚。

一个人看星星。

一个人想心事。

一个人，等天亮。

明日，就要走了。

他忽然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这棵树。

舍不得这院子。

舍不得那些年。

但他知道，必须走。

为了活着。

为了那些跟着他的兄弟。

他转身，向屋里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步。

回头。

看着那棵树。

月光下，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摇曳。

像是在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