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二年正月初六，辰时。

天色微明，大军从昨日扎营处拔营启程。

三千骑沿着官道向西而行，马蹄声如闷雷，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刘君策马行在李存孝身侧，回头看了一眼。

晋阳城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连绵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定远。”李存孝忽然道。

“弟子在。”

李存孝道：“今日要到石岭关。那里是河东西面第一道关隘。过了石岭关，就正式离开晋阳地界了。”

刘君点点头。

他明白师父的意思。

过了石岭关，就是新的天地。

新的规矩，也要开始了。

“师父，”他道，“弟子有个想法。”

李存孝道：“说。”

刘君道：“今晚在石岭关扎营，正好可以颁布正式的西征军规。”

李存孝眉头一挑。

“军规？飞虎军本就有军规。”

刘君道：“那是在河东的军规。如今咱们要去西边，需要新的规矩。”

他看着李存孝：

“师父，咱们这一去，要在朔方立足，要打河西，要收服诸部。靠什么？靠的是军纪。”

李存孝沉默。

刘君继续道：“党项人、回鹘人、汉人，各族杂处。咱们若军纪败坏，百姓就会恨咱们，躲咱们，甚至帮敌人打咱们。咱们若军纪严明，百姓就会拥护咱们，帮咱们，甚至加入咱们。”

他顿了顿：

“得民心者得天下。朔方虽小，也是天下。”

李存孝看着他。

晨光中，那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

“好。”他道，“你想好了？”

刘君道：“弟子想了一路。今晚请师父定夺。”

李存孝点点头。

“那就今晚。”

申时三刻，大军抵达石岭关。

石岭关依山而建，地势险要。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关墙用青石砌成，高约三丈，在夕阳下泛着暗青色的光。

守关的校尉早得到消息，率众出迎。

“李将军！末将石岭关守将王通，参见将军！”

李存孝翻身下马：

“王校尉免礼。本将率军西征，今夜要在关外扎营，借道过关。”

王通道：“将军客气了。关外有片空地，正好扎营。末将让人送些柴草来。”

李存孝道：“多谢。”

大军在关外扎营。

三千人，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有的搭帐篷，有的挖灶坑，有的喂马，有的巡逻。

刘君站在营地边缘，看着这一切。

张横跑过来：

“头儿，您的帐篷搭好了！在最中间，挨着将军！”

刘君点点头。

“张横，传令各营都头，半个时辰后，到中军帐议事。”

张横道：“是！”

酉时，中军帐中。

李存孝坐于案后，刘君站在他身侧。

郭绍斌、薛阿檀、张横、郑七、老孙，还有各营都头，济济一堂。

李存孝开口：

“今日召集你们，是有件大事。”

众人肃然。

李存孝看向刘君。

刘君上前一步，面对众将。

“诸位，”他道，“咱们离开晋阳了。从今往后，要在朔方立足，要打河西，要收服诸部。靠什么？靠的是军纪。”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

“这是弟子拟的《西征军规十二条》，请将军定夺，请诸位共议。”

众人面面相觑。

郭绍斌挠头：

“刘郎，咱们飞虎军本就有军规，何必再立新的？”

刘君道：“郭将军问得好。飞虎军的军规，是在河东立的。那时咱们在晋王麾下，有后方，有粮草，有补给。如今咱们要去西边，没有后方，没有补给，一切都要靠自己。”

他看着众人：

“规矩，也要跟着变。”

郭绍斌似懂非懂。

刘君展开那卷纸，开始宣读：

“第一条，令行禁止。军令如山，违令者斩。”

众人点头。这是老规矩。

“第二条，冻死不拆屋。”

众人一愣。

刘君道：“咱们到了朔方，要住当地百姓的房子。但百姓的房子，不是咱们的。不许拆，不许毁，不许占。冻死，也不许拆百姓的屋。”

“第三条，饿死不掳掠。”

众人脸色微变。

刘君道：“咱们缺粮，可以买，可以征，可以向上头要。但不许抢百姓的粮。饿死，也不许抢。”

“第四条，爱护百姓。过村不入，过镇不扰。借物必还，损物必赔。”

“第五条，善待俘虏。降者不杀，伤者医治。愿留者编入军中，愿去者发放路费。”

“第六条，公平分配战利品。缴获之物，三成归公，七成分配。按军功、职位、伤亡，公平分配。”

“第七条，军功记录。每战之后，记录每人的斩首数、缴获数、功劳大小。以此为依据，升迁、赏赐、抚恤。”

“第八条，抚恤伤亡。战死者，家属得三年粮饷。重伤者，终身供养。轻伤者，养伤期间照发军饷。”

“第九条，禁赌禁酒。战时禁酒，平时限量。禁赌，违者鞭笞。”

“第十条，尊卑有序。上下级之间，礼节分明。但不许欺凌士卒，不许克扣军饷。”

“第十一条，保密军情。军中之事，不得外传。违者，视情节轻重，鞭笞至斩首。”

“第十二条，同心同德。同生共死，永不相负。背弃兄弟者，斩。”

刘君念完，帐中一片寂静。

郭绍斌张大嘴巴。

张横挠着头。

老孙若有所思。

薛阿檀面色不变，但眼底有一丝光芒闪过。

一个老卒——周大牛，忍不住开口：

“刘郎，这‘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是不是太过了？咱们当兵的，不就是靠抢活着吗？”

刘君看着他。

周大牛，四十多岁，满脸横肉，身上好几道刀疤。是飞虎军的老卒，跟了李存孝十几年。

“周都头，”刘君道，“你问得好。”

他走到周大牛面前：

“周都头，你当兵十几年，抢过百姓吗？”

周大牛犹豫了一下。

“抢……抢过。”

刘君道：“抢的时候，心里怎么想？”

周大牛低下头。

“不想。”他道，“想那些干啥。活命要紧。”

刘君点点头。

“周都头，我告诉你为什么不能抢。”

他环顾众人：

“咱们要去的地方，是朔方。那里有汉人，有党项人，有回鹘人。各族杂处，本来就乱。咱们去了，若是抢百姓，百姓就会恨咱们，躲咱们，甚至帮敌人打咱们。”

他顿了顿：

“可咱们若是不抢，反而保护他们，给他们粮食，给他们平安。他们会怎么对咱们？”

周大牛想了想。

“会……会感激咱们？”

刘君道：“对。会感激咱们，拥护咱们，帮咱们。咱们缺粮，他们会给。咱们打仗，他们会带路。咱们受伤，他们会救治。”

他看着周大牛：

“周都头，你说，抢一个村子，能抢多少粮？够吃几天？可若是整个朔方的百姓都拥护咱们，咱们会有多少粮？”

周大牛愣住了。

刘君继续道：“再说分配。从前缴获的东西，怎么分？谁抢到归谁？那没抢到的兄弟怎么办？受伤的兄弟怎么办？战死的兄弟怎么办？”

他看着众人：

“公平分配，按军功分。有功劳的多分，没功劳的少分。受伤的有抚恤，战死的家属有粮饷。这样，兄弟们打仗的时候，才没有后顾之忧。”

帐中一片寂静。

郭绍斌挠头的手，停了下来。

张横若有所思。

老孙微微点头。

周大牛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李存孝站起身。

走到周大牛面前。

“老周。”他道。

周大牛抬起头。

李存孝看着他：

“你跟了本将多少年了？”

周大牛道：“回将军，十五年。”

李存孝道：“十五年，你打过多少仗？”

周大牛道：“记不清了。几十仗吧。”

李存孝道：“伤过多少次？”

周大牛道：“七次。”

李存孝点点头。

“十五年了。你还在当兵。还是个小都头。”

周大牛低下头。

李存孝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大牛摇头。

李存孝道：“因为你只会打仗。不会别的。你抢过百姓，杀过俘虏，喝酒赌钱，什么都干。功劳簿上，你的名字总是排在后面。”

周大牛的脸，涨得通红。

李存孝看着他：

“老周，本将不是怪你。本将只是告诉你，从前是那样，以后不能那样了。”

他指着刘君：

“刘君想的这些规矩，是为了让咱们活得更久，过得更好。你懂吗？”

周大牛沉默。

良久。

他忽然跪了下去。

“将军，末将懂了！末将以后，一定守规矩！”

李存孝扶起他：

“起来。以后好好干。”

周大牛起身，看着刘君：

“刘郎，方才末将冒犯了。末将向您赔罪。”

刘君道：“周都头言重了。您是前辈，有疑问是应该的。咱们一起，把这规矩立好，把这支军队带好。”

周大牛重重点头。

帐中众人，看向刘君的目光，都变了。

有敬重。

有佩服。

有信任。

刘君看着那些目光，心中一定。

他知道，这一关，过了。

戌时，三千人集合。

篝火燃起，照亮了整个营地。

李存孝站在高处，刘君在他身侧。

“兄弟们！”李存孝开口。

三千人齐刷刷看向他。

李存孝道：“今夜，本将要宣布一件事。”

他把那十二条军规，一条一条念了一遍。

念到“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时，人群有些骚动。

念到“公平分配战利品”时，骚动更大了。

念到“抚恤伤亡”时，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李存孝念完，看着那些人。

“有疑问的，站出来。”

沉默片刻。

一个老卒站出来。

“将军，俺有疑问。”

李存孝道：“说。”

老卒道：“不抢百姓，俺们吃什么？喝什么？”

李存孝看向刘君。

刘君上前一步：

“这位兄弟，你叫什么？”

老卒道：“俺叫李大牛，亲卫营的。”

刘君点点头。

“李大牛，我问你，朔方的百姓，是咱们的敌人吗？”

李大牛一愣。

“不……不是吧？”

刘君道：“不是。他们是咱们要保护的人。他们跟咱们一样，都是想活着，想过日子。”

他看着李大牛：

“你抢他们，他们就会恨你。他们恨你，就会帮敌人打你。你抢一百个村子，能活多久？可你若是不抢，他们拥护你，帮你，你就能活一辈子。”

李大牛挠头。

刘君继续道：“再说粮食。咱们有三千人，每天要多少粮？抢能抢多少？可若是朔方的百姓都愿意卖粮给咱们，咱们就能买到粮。用战马换，用盐铁换，用钱买。比抢，划算多了。”

李大牛若有所思。

又一个士卒站出来：

“刘郎，那缴获的东西，凭什么分？俺们抢到的，凭什么给别人？”

刘君看着他：

“你叫什么？”

那士卒道：“俺叫王二，先锋营的。”

刘君道：“王二，我问你，打仗的时候，是你一个人冲在前面，还是有兄弟们一起？”

王二道：“兄弟们一起。”

刘君道：“对。兄弟们一起。没有兄弟们掩护，你早就死了。没有兄弟们拼命，你抢不到东西。那些缴获，是兄弟们一起用命换来的。凭什么只归你一个人？”

王二愣住了。

刘君道：“公平分配，按军功分。你功劳大，分得多。你功劳小，分得少。你受伤了，有抚恤。你死了，家里有粮饷。这样，兄弟们才愿意一起拼命。”

王二低下头。

又一个士卒站出来。

“刘郎，那要是俺没抢到东西，也没立功，是不是就分不着了？”

刘君道：“不是。每个人都有基本的一份。功劳大的多分，功劳小的少分，但都有。公平，不是平均。是让每个人都知道，只要出力，就有回报。”

那个士卒点点头，退了回去。

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提出疑问。

刘君一个一个回答。

有的问题，他答得很快。

有的问题，他想一想才答。

有的问题，他承认自己还没想好，需要大家一起商量。

一个时辰过去了。

那些站出来的人，都退了回去。

没有人再提问。

李存孝上前一步。

“还有疑问吗？”

三千人沉默。

李存孝道：“既然没有，那这十二条军规，从今夜起，正式施行。”

他看着那些人：

“违者，军法从事。本将说话，算话。”

三千人齐声道：

“遵令！”

那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刘君站在李存孝身侧，看着那些人。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规矩立了，还要执行。

执行了，还要坚持。

坚持了，才能变成习惯。

但他相信，能做到。

有师父在。

有这些兄弟在。

一定能做到。

亥时，众人散去。

刘君独自坐在篝火旁，看着跳动的火焰。

脚步声传来。

薛阿檀。

他在刘君身边坐下，一言不发。

两人沉默了片刻。

薛阿檀忽然开口：

“刘郎。”

刘君转头。

薛阿檀看着他，目光复杂。

“那十二条军规，”他道，“你想了很久？”

刘君道：“想了很久。从离开晋阳，就一直在想。”

薛阿檀点点头。

“好。”他道，“比我想的，都好。”

刘君道：“薛队正过奖。”

薛阿檀摇摇头。

“不是过奖。”他道，“是实话。”

他看着篝火，缓缓道：

“我跟了将军十二年。十二年来，见过很多人想给飞虎军立规矩。有的太严，有的太宽，有的不切实际。都失败了。”

他转过头，看着刘君：

“你这些，能成。”

刘君道：“为什么？”

薛阿檀道：“因为你讲的道理，兄弟们能听懂。不抢百姓，是为了让百姓拥护咱们。公平分配，是为了让兄弟们愿意一起拼命。抚恤伤亡，是为了让大家没有后顾之忧。”

他顿了顿：

“这些道理，将军也讲。但将军讲得简单，兄弟们听不进去。你讲得细，兄弟们就懂了。”

刘君沉默。

薛阿檀站起身。

“刘郎，”他道，“从今往后，我薛阿檀，也听你的。”

他转身，大步离去。

刘君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薛阿檀。

那个沉默寡言的亲卫队长。

那个跟了师父十二年，从不多说一句话的人。

他说，听你的。

刘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但很真。

亥时三刻，刘君回到自己帐中。

他坐在铺上，取出那卷军规，又看了一遍。

十二条，一千多字。

每条都经过反复推敲。

每条都想了很久。

他放下军规，从怀中取出那几只木虎。

王老栓削的，一只一只，从小到大。

最小的那只，虎口衔着一支小小的箭。

箭杆上刻着“平安”二字。

他把木虎放在枕边。

然后躺下。

闭上眼睛。

脑中，回放着今晚的每一幕。

那些站出来的士卒。

那些提出的问题。

那些若有所思的面孔。

还有薛阿檀说的那句话：

“从今往后，我薛阿檀，也听你的。”

他知道，这条路，刚刚开始。

但他不害怕。

有师父在。

有兄弟们在一起。

有什么可怕的？

窗外，传来夜巡的脚步声。

刘君听着那声音，渐渐睡去。

子时，中军帐中。

李存孝独自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卷军规。

他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帐外的夜空。

星星很多。

天狼星，依然最亮。

他想起刘君说的那些话。

“得民心者得天下。”

“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

“公平分配，按军功分。”

他忽然笑了。

这孩子，想得比他远。

做得比他好。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

看着远处那些帐篷。

三千人，都睡了。

只有巡逻的士兵，还在来回走动。

他想起今晚那些人站出来提问时的表情。

有不解，有疑惑，有抵触。

但最后，都退了回去。

因为刘君把道理讲清楚了。

他深吸一口气。

有这孩子在身边，他放心。

远处，传来夜巡的口令声：

“平安无事——”

那声音，在夜风中飘荡。

李存孝转身，走回帐中。

躺下。

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

五更天，刘君醒了。

他起身，走出帐外。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营地中，炊烟袅袅。

将士们已经起来，有的在做饭，有的在喂马，有的在收拾帐篷。

他走到营地边缘，看着远处的石岭关。

关墙在晨光中泛着暗青色的光。

关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存孝。

他走到刘君身边，也看着那座关隘。

“定远。”他道。

“弟子在。”

李存孝道：“今日就要过关了。过了关，就是新的天地。”

刘君道：“弟子知道。”

李存孝看着他：

“你怕不怕？”

刘君想了想。

“不怕。”他道，“有师父在，弟子不怕。”

李存孝笑了。

“好。”他道，“走吧。”

师徒二人，并肩向营地走去。

身后，朝阳渐升。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