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二年正月初九，辰时。

大军离开石岭关已有三日，沿着汾河谷地向西北而行。

道路越来越窄，两侧的山越来越陡。枯黄的草木覆盖着山野，偶尔能见到几处废弃的村落，断壁残垣，荒草丛生。

刘君策马行在李存孝身侧，看着那些废墟，心中一阵发紧。

岚州到了。

这里曾是河东的边境，商旅往来，人烟稠密。如今，却是一片荒凉。

“头儿，”张横策马上前，指着前方，“您看！”

刘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前方三里外的山坳里，有炊烟升起。

不是一处。

是好几处。

李存孝也看到了。

“郑七。”他道。

郑七策马上前：“将军！”

李存孝道：“带几个人去看看。”

郑七领命，带着几个斥候疾驰而去。

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

“将军，是溃兵。”他道，“大约两百人，是唐军边兵。被党项人打散的，躲在那一带山坳里，已经半个多月了。”

李存孝眉头一皱。

“党项人？”

郑七道：“是。半个月前，一股党项骑兵越过边境，袭击了几个村子。这些边兵出击迎战，打输了，被打散了。剩下的人不敢回去，怕军法处置，就躲在山里。”

刘君听着，心中有了计较。

“师父，”他道，“这些人，可以收。”

李存孝看着他。

刘君道：“咱们正缺人手。两百人，虽然不多，但都是老兵，有经验。收过来，稍加整顿，就能用。”

李存孝道：“他们怕军法处置，才躲在山里。若收了他们，军法怎么说？”

刘君道：“咱们不是河东军。咱们是朔方军。他们犯的军法，是河东的。咱们可以既往不咎。”

他看着李存孝：

“只要他们愿意跟咱们去西边，过去的事，一笔勾销。”

李存孝沉默片刻。

“好。”他道，“你去办。”

巳时，刘君带着张横、郑七和五十名亲兵，来到那片山坳。

山坳里搭着几顶破旧的帐篷，到处是垃圾和粪便。一群衣衫褴褛的士卒围坐在篝火旁，面色憔悴，目光呆滞。

见有人来，他们纷纷抄起兵器，警惕地看着刘君。

“什么人！”

刘君勒住马。

“朔方节度副使刘君，奉李存孝将军之命前来。”

那些人愣住了。

李存孝。

飞虎将军。

那个名字，他们听过。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走出来，抱拳道：

“末将李荣，原岚州镇边军都头。敢问刘副使有何贵干？”

刘君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李都头，你们在这里躲了多久了？”

李荣低下头。

“半个月了。”

刘君道：“为什么不回去？”

李荣道：“回去也是死。我们打败仗，按军法，要砍头的。”

刘君看着他。

“打败仗，不一定是你们的错。党项人多，你们人少。打输了，正常。”

李荣抬起头，看着他。

刘君道：“李将军如今正要去朔方，缺人手。你们若愿意跟着去，过去的事，既往不咎。军饷、粮草、装备，一样不少。”

李荣愣住了。

“刘副使，您……您说的是真的？”

刘君道：“我刘君说话，从不食言。”

李荣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着那些溃兵喊道：

“兄弟们！这位刘副使说，愿意收留咱们！过去的事，既往不咎！”

那些溃兵面面相觑。

然后，有人开始站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

李荣转回身，单膝跪地：

“刘副使，末将愿率兄弟们，投奔李将军！从今往后，刀山火海，绝不回头！”

身后，两百人齐齐跪倒：

“愿投李将军！”

刘君扶起李荣。

“好。”他道，“从今日起，你们就是飞虎军的人了。”

他看着那些人：

“但有一句话，我要说在前头。”

众人看着他。

刘君道：“飞虎军有军规。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违令者斩。你们既然入了飞虎军，就要守这些规矩。守得住，咱们是兄弟。守不住——”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意思，谁都懂。

李荣道：“刘副使放心！末将一定约束兄弟们，守规矩！”

刘君点点头。

“好。带着兄弟们，跟我走。”

午时，刘君带着两百溃兵回到大营。

李存孝亲自接见了他们。

“李荣。”他道。

李荣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末将在。”

李存孝道：“你原是岚州镇边军都头？”

李荣道：“是。”

李存孝道：“打过多少仗？”

李荣道：“回将军，末将从军八年，打过大小二十余仗。”

李存孝点点头。

“八年，二十余仗，不错。”

他顿了顿：

“这次打败仗，不怪你。党项人突袭，你们人少，能活着回来，就不容易。”

李荣的眼眶，红了。

“将军……”

李存孝道：“从今日起，你和你的人，编入刘君麾下先锋营。他怎么说，你们怎么做。听清楚了吗？”

李荣叩首：

“末将明白！”

李存孝看向刘君：

“人交给你了。”

刘君道：“是！”

他把李荣带到一旁，开始整编。

两百人，打散编入各队。李荣本人，暂时留在先锋营，协助训练。

老卒带着新兵，一对一地教规矩。

李荣看着那些老卒，心中暗暗惊讶。

这些人，虽然穿着破旧，但精神抖擞。走路有规矩，说话有分寸，眼神里有光。

“刘副使，”他忍不住问，“飞虎军，都是这样的？”

刘君道：“都是这样。”

李荣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跟对人了。

申时，又有新的消息。

郑七策马疾驰而来：

“将军！刘郎！前面来了一队人马，约百余骑，打着白旗！”

刘君心头一跳。

白旗？

是来投降的？

“什么人？”

郑七道：“是党项人！”

众人脸色微变。

李存孝站起身。

“走，去看看。”

大军列阵，戒备森严。

远处，一队骑兵缓缓行来。

约百余骑，人人披甲，但都收起了兵器。最前面那个人，举着一面白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行至阵前三百步，那队人马停下。

为首一个年轻人翻身下马，独自向前走来。

他二十出头，身材魁梧，浓眉大眼。身上披着皮甲，腰间悬着弯刀，但刀在鞘中，手没按刀柄。

他走到阵前五十步，停下。

用生硬的汉话喊道：

“野利部野利锋，求见李存孝将军！”

刘君心头一动。

野利部。

党项八大部之一。

这个年轻人，自称野利锋，是野利部的人。

李存孝策马上前。

“本将就是李存孝。”

野利锋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然后他单膝跪地。

“野利锋，率部族一百三十七人，愿降将军！”

李存孝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年轻人。

刘君策马上前，站在李存孝身侧。

“野利锋，”他道，“你为何要降？”

野利锋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

刘君道：“刘君，朔方节度副使。”

野利锋的瞳孔，微微收缩。

刘君。

这个名字，他听过。

木瓜涧之战，阵斩赫连铎的刘君。

生擒赫连海的刘君。

雪夜登城的刘君。

他低下头。

“刘副使，我野利部与拓跋氏有仇。拓跋思恭仗势欺人，抢占我们的牧场，杀害我们的族人。我们打不过他，只能逃。”

他顿了顿：

“听说将军要收复朔方，打拓跋氏。我们愿为将军做向导，带路，打仗。只求将军，帮我们报仇。”

刘君看向李存孝。

李存孝微微点头。

刘君道：“野利锋，你起来说话。”

野利锋起身。

刘君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身材魁梧，眼神锐利。他的手，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弓磨出来的。

“你会说汉话？”

野利锋道：“会。小时候跟汉人商队学的。”

刘君道：“你手下多少人？”

野利锋道：“一百三十七人，都是战士。老弱妇孺，还在后面山里藏着。”

刘君道：“为什么只带战士来？”

野利锋道：“怕将军不信。把战士带来，给将军当人质。等将军信了，再接老弱妇孺。”

刘君心中暗暗点头。

这人，有心计。

“野利锋，”他道，“你既愿降，我们收你。但有几条规矩，你要记住。”

野利锋道：“刘副使请说。”

刘君道：“第一，入了飞虎军，就要守飞虎军的军规。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违者斩。”

野利锋点头。

“第二，你的人，要单独编制，不与我汉军混编。由你统带，但接受我军将领节制。”

野利锋犹豫了一下，点头。

“第三，你们做向导，带路，打仗。立了功，有赏。叛变，杀无赦。”

野利锋单膝跪地：

“末将明白！”

刘君看着他。

“野利锋，你记住了——从今往后，你不是野利部的头人，是飞虎军的校尉。你的族人，是你的族人。但你，是飞虎军的人。”

野利锋抬起头。

他看着刘君。

那少年，比他年轻好几岁。

但那双眼睛，沉静如水，让他不敢直视。

“末将……记住了。”

酉时，野利部的一百三十七名战士，被安置在营地边缘。

他们单独扎营，单独起火，单独警戒。

刘君亲自去看了他们的营地。

那些党项人，见他来，都有些紧张。

野利锋迎上来：

“刘副使。”

刘君点点头。

他走进营地，看了看那些帐篷。

帐篷很简陋，是用牛皮搭的，比汉军的帐篷矮小许多。但收拾得很整齐，地上铺着干草，没有垃圾，没有粪便。

他又看了看那些党项人。

他们有的在擦刀，有的在磨箭，有的在喂马。见他看过来，都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刘君走到一个年轻战士面前。

那人二十出头，瘦高个，脸上还有稚气。

“你叫什么？”刘君问。

那年轻人看向野利锋。

野利锋道：“刘副使问你话，你老实回答。”

那年轻人道：“小的叫野利山。”

刘君道：“会射箭吗？”

野利山点头：“会。”

刘君道：“射给我看看。”

野利山拿起弓，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

他看了看四周，指着五十步外的一棵树：

“刘副使，射那个树枝，行吗？”

刘君点头。

野利山开弓，瞄准——

“嗖！”

箭飞出，正中那根小指粗细的树枝，把树枝射断。

刘君眼睛一亮。

好箭法。

他看向野利锋：

“你的人，都这样？”

野利锋道：“差不多。野利部世代放牧，从小在马背上长大，人人善射。”

刘君点点头。

他走到营地中央，站定。

“野利锋。”他道。

野利锋上前。

刘君道：“把所有人叫过来。”

野利锋一声令下，一百三十七名党项战士，全部聚拢过来。

刘君看着他们。

那些人，有的紧张，有的警惕，有的好奇，有的害怕。

“我叫刘君。”他开口，“朔方节度副使，李存孝将军的弟子。”

那些党项人，面面相觑。

刘君继续道：“你们来投奔我们，我们收下了。从今日起，你们就是飞虎军的一员。”

“飞虎军的规矩，野利锋会告诉你们。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违令者斩。不管是谁，都一样。”

他看着那些人：

“你们是党项人，我们是汉人。但在这里，没有党项人，没有汉人。只有飞虎军。只有兄弟。”

“你们立功，有赏。你们战死，有抚恤。你们叛变，杀无赦。”

他顿了顿：

“记住了吗？”

那些党项人，沉默了。

然后，一个老卒忽然开口：

“刘副使，您说的是真的？我们立功，真的有赏？”

刘君看向他。

那老卒五十多岁，满脸褶子，头发花白。但他的眼睛，很亮。

“你叫什么？”

老卒道：“小的叫野利荣。”

刘君道：“野利荣，我说话，从不食言。”

他指着远处的汉军营地：

“你看到那边了吗？那些汉军，跟着李将军打了多少仗。他们立功，都有赏。战死的，家属有抚恤。重伤的，终身供养。你们，也一样。”

野利荣的眼眶，红了。

他跪了下去。

“刘副使，小的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身后，一百三十七人，齐齐跪倒。

刘君看着那些人。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信任，需要时间建立。

规矩，需要时间习惯。

但他相信，会成的。

戌时，刘君回到自己帐中。

他坐在案前，拿出纸笔，开始记录今日的事。

李荣，两百溃兵，编入先锋营。

野利锋，一百三十七名党项战士，单独编制。

他写到这里，停下笔。

野利锋。

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那年轻人，二十出头，通汉话，机敏善射。眼神里有东西——不只是仇恨，也有野心。

这样的人，用好了，是一把利刃。

用不好，会伤到自己。

他需要多观察。

他继续写。

写完，他放下笔。

从怀中取出那几只木虎。

王老栓削的，一只一只，从小到大。

最小的那只，虎口衔着一支小小的箭。

箭杆上刻着“平安”二字。

他把木虎放在枕边。

躺下。

闭上眼睛。

脑中，回放着今日的每一幕。

李荣跪地时的表情。

野利锋那复杂的眼神。

那些党项战士眼中的警惕与期待。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路还长。

但他不害怕。

有师父在。

有兄弟们在一起。

有什么可怕的？

亥时，野利锋独自坐在自己的帐篷里。

他看着帐外的夜空，久久不语。

今日的事，像做梦一样。

他原本以为，带着族人投奔汉军，会被轻视，被怀疑，被当作炮灰。

没想到，那个叫刘君的年轻人，待他平等。

还让他单独统带族人。

还答应给赏赐，给抚恤。

他想起刘君说的那些话。

“在这里，没有党项人，没有汉人。只有飞虎军。只有兄弟。”

兄弟。

这个词，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

自从拓跋氏杀了他父亲，占了他们的牧场，他们就一直在逃亡。

逃了三年。

三年里，他们见过太多的人。

有同情他们的，有利用他们的，有想吞并他们的。

但没有一个人，对他们说“兄弟”。

他握紧拳。

刘君，你说话要算话。

若你说话算话，我野利锋这条命，就是你的。

子时，刘君被一阵脚步声惊醒。

他起身，走出帐外。

月光下，李存孝站在不远处。

见他出来，招了招手。

刘君走过去。

“师父，这么晚了还不睡？”

李存孝道：“睡不着。”

他看着远处的营地。

那边，是野利部战士的帐篷。

“定远，”他道，“那些党项人，你打算怎么办？”

刘君道：“先用着。让他们做向导，打仗。观察一段时间，若可靠，就慢慢融入。”

李存孝道：“你信他们？”

刘君道：“不信。”

李存孝看着他。

刘君道：“但弟子愿意给他们机会。让他们证明自己可信。”

他顿了顿：

“师父，咱们要在朔方立足，要打河西，要收服诸部。光靠汉人，不够。得把党项人、回鹘人也拉进来。让他们觉得，跟着咱们，比跟着拓跋氏好。”

李存孝沉默。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本将打了一辈子仗，从没想过这些。”他道，“你想到了。”

刘君道：“弟子只是多想了些。”

李存孝拍拍他的肩：

“多想些好。本将打仗，你想这些。正好。”

师徒二人，并肩站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营地里的马嘶声。

刘君看着那片帐篷，心中默默想着野利锋那张脸。

那年轻人，会是一把利刃吗？

他不知道。

但他会看着。

用眼睛，用心，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