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二年正月十二，辰时。

大军抵达黄河东岸。

黄河在这里水势湍急，河面宽约三里，浑浊的河水奔腾咆哮，卷起层层浪花。两岸是陡峭的黄土丘陵，枯黄的草木覆盖着山野，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刘君勒马于河岸高处，望着对岸。

那里，是麟州。

党项人的地盘。

是拓跋氏的势力范围。

也是他们西进的第一道关口。

郑七策马上前，抱拳道：

“将军，刘郎，渡口已控制。船夫说，对岸二十里内无党项大股人马。只有一些小部落，放牧为生，约数百骑。”

李存孝点点头。

“分批渡河。郑七，你率五十骑先行，占领对岸渡口，建立警戒线。若无异常，举火为号。”

郑七抱拳：“是！”

半个时辰后，郑七率五十骑渡过黄河，在对岸点燃三堆烽火。

刘君站在岸边，看着那三缕青烟升起，心中一定。

“传令，”李存孝道，“全军渡河！”

三千骑，连人带马，分批上船。

刘君最后一批渡河。

他站在船头，乌骓在他身侧，安静得像一尊雕塑。河水浑浊湍急，船身摇晃得厉害。但刘君纹丝不动，只是望着越来越近的西岸。

那里，是新的天地。

那里，有他们要打的仗。

有他们要收的人。

有他们要开创的未来。

船靠岸。

刘君第一个跳上西岸的土地。

他蹲下，抓起一把黄土。

土很干，很硬，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传令，”他道，“全军上岸，整队待命。”

三千骑，陆续上岸。

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面“飞虎”牙旗，在黄河西岸的土地上，第一次展开。

午时，大军在渡口以西五里处扎下临时营地。

郑七的斥候队已经放出二十里，南北各十里。一切平静。

刘君正与李存孝商议行军路线，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郑七策马疾驰而来，面色凝重：

“将军，刘郎！北面十里，发现党项游骑！约五十骑，正向我军方向移动！”

李存孝眉头一皱。

“多少人？”

郑七道：“五十骑。但队形散乱，不像是来打仗的。更像是——探路的。”

刘君心头一动。

探路的。

那就是说，他们已经被发现了。

“传令，”李存孝道，“全军戒备。但不许主动出击。”

刘君看向他。

李存孝道：“让他们看看咱们。让他们回去报信。让他们知道——飞虎军来了。”

刘君明白了。

威慑。

也是试探。

半个时辰后，那五十骑出现在北面三里外的山岗上。

他们勒马停住，远远望着这边的大营。

三千顶帐篷。

三千匹战马。

三千面旌旗。

那面“飞虎”牙旗，在营地中央高高飘扬。

那些党项游骑看了片刻，拨马离去。

没有靠近。

没有射箭。

只是看。

刘君站在营地边缘，看着那些身影消失在丘陵后面。

“师父，”他道，“他们回去报信了。”

李存孝点点头。

“让郑七盯着。若有大队人马靠近，立刻报我。”

申时，骚扰开始了。

不是大队人马。

是小股游骑。

十几骑，二十几骑，从四面八方冒出来。

他们从不靠近，只在弓箭射程边缘游弋。射几箭，立刻就跑。等追兵上去，他们已经消失在丘陵后面。

一刻钟后，又从另一个方向冒出来。

又是几箭。

又是就跑。

如此反复，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刘君站在营地高处，看着那些时隐时现的身影。

“这是疲兵之计。”他道。

李存孝站在他身边，面色平静。

“本将知道。”

刘君道：“他们想耗咱们的精力，让咱们睡不好觉，吃不好饭，警惕慢慢松懈。”

李存孝点点头。

“然后呢？”

刘君道：“然后等咱们疲惫了，他们的大队人马就会出现。”

李存孝看着他。

“你想怎么办？”

刘君想了想。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转身，对郑七道：

“郑七，把野利锋叫来。”

片刻后，野利锋来到营地高处。

“刘副使，有何吩咐？”

刘君指着远处那些游骑的身影：

“那些人，是哪个部落的？”

野利锋眯眼看了看。

“从马匹和装束看，应该是没藏部的。”

刘君道：“他们熟悉这里的地形吗？”

野利锋道：“熟悉。没藏部世代在这一带放牧，闭着眼都能走。”

刘君道：“那你知道，他们会从哪里来，从哪里撤吗？”

野利锋想了想。

“知道。北面十里外有一条干河谷，直通这里。他们来的时候走河谷，撤的时候也走河谷。那河谷两边有山，中间狭窄，咱们若在那里设伏——”

他没有说下去。

但眼睛，亮了。

刘君看向李存孝。

李存孝微微点头。

刘君道：“野利锋，你敢带人去吗？”

野利锋单膝跪地：

“末将愿往！”

酉时，夕阳西下。

野利锋带着五十名党项降卒，悄然离开营地。

他们没有骑马。

徒步。

沿着干河谷，向北摸去。

刘君站在营地高处，看着那些人消失在暮色中。

张横凑上来，低声道：

“头儿，您信他们？”

刘君道：“不信。”

张横一怔。

刘君道：“但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证明自己可信。”

他顿了顿：

“若他们立功，以后就信他们。若他们背叛，以后就杀他们。就这么简单。”

张横若有所思。

半个时辰后，远处传来喊杀声。

很短。

只有几声。

然后就没了。

刘君握紧刀柄。

李存孝站在他身边，面色平静。

又过了一刻钟，一队人影从河谷中走出。

是野利锋他们。

他们押着三个俘虏。

自己这边，只有几个人受了轻伤。

野利锋走到刘君面前，单膝跪地：

“刘副使！末将幸不辱命！”

刘君扶起他：

“起来说话。怎么回事？”

野利锋道：“我们在河谷中埋伏。果然，半个时辰后，一队游骑从那头过来。约三十骑，跑得很快。我们等他们进入伏击圈，突然杀出。他们措手不及，被我们射杀了二十几个，俘虏了这三个。”

他指着那三个俘虏：

“剩下的跑了几个，往北去了。”

刘君走到那三个俘虏面前。

三个党项人，两个年轻，一个中年。身上都有伤，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刘君蹲下，看着那个中年。

“你叫什么？”

那中年人抬起头，目光中满是惊恐。

野利锋在一旁翻译。

那中年人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野利锋道：“他说他叫没藏荣，是没藏部的十夫长。”

刘君点点头。

“问问他，夏州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野利锋问了几句。

那中年人犹豫了一下，回答。

野利锋的脸色，变了。

“刘副使，”他道，“他说，夏州城里空虚。拓跋仁福的主力，都被调到灵州去了。”

刘君心头一跳。

“调到灵州？为什么？”

野利锋又问。

那中年人回答。

野利锋道：“他说，拓跋仁福听说灵州被围，亲自率军去救援了。带走了两万人，只剩三千老弱守城。”

刘君站起身。

他看着那个俘虏，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夏州空虚。

主力被调走。

三千老弱守城。

这是——

天赐良机！

戌时，中军帐中。

李存孝坐于案后，刘君站在他身侧。郭绍斌、薛阿檀、张横、郑七、野利锋等人围坐。

刘君把审讯结果说了一遍。

帐中一片寂静。

郭绍斌第一个跳起来：

“将军！这是个好机会啊！夏州空虚，咱们趁虚而入，一举拿下！”

张横也道：“对！打他个措手不及！”

郑七却摇头。

“不妥。”

郭绍斌瞪眼：“怎么不妥？”

郑七道：“夏州虽然空虚，但还有三千守军。咱们只有三千人，攻城战，伤亡会很大。再说，拓跋仁福若是闻讯回援，咱们就被两面夹击了。”

郭绍斌道：“那就速战速决！趁他回来之前拿下！”

郑七道：“万一拿不下呢？”

两人争论起来。

刘君抬手止住他们。

“郑七说得对。强攻夏州，风险太大。”

他看着舆图：

“但这个消息，太重要了。”

他指着灵州方向：

“拓跋仁福带两万人去灵州救援。灵州那边，党项人有多少？”

野利锋道：“听说有三万。加上这两万，就是五万。”

刘君点点头。

“五万大军围灵州。灵州能撑多久？”

李存孝道：“灵州城高池深，守将王彦是老将，若死守，撑三个月不成问题。”

刘君道：“三个月。咱们有三个月的时间。”

他看着舆图：

“夏州空虚，咱们不攻。但咱们可以——”

他指着夏州与灵州之间的通道：

“切断他们的粮道。”

帐中一静。

李存孝的眼睛，亮了。

刘君道：“拓跋仁福带两万人去灵州，粮草补给，必从夏州运送。咱们若能切断这条通道，灵州城外的五万大军，就会断粮。断粮，必乱。乱了，灵州之围自解。”

郭绍斌挠头：

“切断粮道？怎么切？”

刘君走到舆图前，指着夏州与灵州之间的一处山谷：

“这里，叫黑风谷。是粮道必经之路。谷深道狭，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咱们只需派一支精兵，埋伏在两侧山壁上，等运粮队进入谷中，滚石檑木一推，粮道就断了。”

他看着李存孝：

“师父，弟子愿率先锋营，去办这件事。”

李存孝沉默。

他看着舆图上的黑风谷，看了很久。

“黑风谷……”他喃喃道，“本将知道这个地方。当年打夏州的时候，走过一次。”

他抬起头，看着刘君：

“那里离灵州只有两百里。若被拓跋仁福发现，他会派兵来救。”

刘君道：“弟子知道。”

李存孝道：“你可能被包围。”

刘君道：“弟子知道。”

李存孝道：“你只有五百人。”

刘君道：“弟子知道。”

李存孝看着他。

那少年，面色平静，目光坚定。

“你还是要去做？”

刘君道：“是。”

李存孝沉默。

良久。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好。”他道，“你去。”

刘君单膝跪地：

“谢师父！”

亥时，刘君回到先锋营驻地。

张横、老孙、郑七、李荣等人，已经在等他了。

“头儿，怎么样？”张横第一个问。

刘君道：“将军准了。明日一早，咱们出发。”

张横眼睛一亮：

“去哪儿？”

刘君道：“黑风谷。断粮道。”

张横愣了愣。

“断粮道？就咱们五百人？”

刘君道：“五百人，够了。”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黑风谷：

“这里，是粮道必经之路。谷深道狭，两侧山壁陡峭。咱们只需埋伏在两侧，等运粮队进入谷中，滚石檑木一推，就能断他的粮。”

他看着众人：

“粮道一断，灵州城外的五万大军，就得饿肚子。饿了肚子，就打不了仗。打不了仗，灵州之围就解了。”

张横挠头：

“五百人对五万？听着怎么这么悬？”

刘君道：“不是五百人对五万。是五百人，断他的粮。”

他顿了顿：

“断粮，不是打仗。是偷袭。偷袭，人少反而容易隐蔽。”

张横点点头。

老孙道：“刘郎，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刘君道：“明日寅时。趁天亮前出发。”

郑七道：“刘郎，斥候队已经放出去了。明日一早，有消息。”

刘君点点头。

他看着那些人。

张横，满脸兴奋。

老孙，目光坚定。

郑七，面色平静。

李荣，有些紧张，但强撑着。

“都去准备吧。”他道，“今夜好好休息。明日，出发。”

众人领命，各自散去。

刘君独自站在帐中，看着舆图上的黑风谷。

那里，将是他下一场战斗的地方。

子时，刘君来到李存孝帐中。

李存孝还没有睡，正在看舆图。

见他进来，抬起头：

“怎么还不睡？”

刘君道：“弟子睡不着。”

李存孝看着他。

“怕？”

刘君想了想。

“不怕。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有些紧张。”

李存孝点点头。

“本将每次打仗前，也会紧张。”

刘君一怔。

李存孝道：“紧张，不是坏事。紧张，说明你在乎。在乎，就不会轻敌。不会轻敌，就能打赢。”

他看着刘君：

“记住这个感觉。以后每次打仗前，都记住这个感觉。”

刘君道：“弟子记住了。”

李存孝走到他面前。

“定远。”

“弟子在。”

李存孝看着他，目光复杂：

“本将这辈子，带过很多人打仗。但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让本将放心。”

他拍了拍刘君的肩：

“去吧。本将等你回来。”

刘君单膝跪地：

“弟子必不辱命！”

他起身，退出帐外。

夜风很凉。

他站在帐外，深深吸了一口气。

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天狼星，依然最亮。

他忽然想起王老栓削的那只木虎。

虎口衔着那支小小的箭。

箭杆上刻着“平安”二字。

他摸了摸怀中的木虎。

平安。

他会平安的。

兄弟们也会平安的。

五更天，刘君醒了。

他起身，披甲，检查装备。

直刀，长槊，弓，箭袋，金疮药，干粮，水囊……

一样一样，仔细检查。

乌骓在帐外，见他出来，打了个响鼻。

他走过去，抚摸着乌骓的鬃毛。

“伙计，今天又要干活了。”

乌骓用头蹭了蹭他的手。

张横走过来，低声道：

“头儿，兄弟们准备好了。”

刘君点点头。

他走到营地边缘。

五百先锋营，列阵完毕。

张横、老孙、郑七、李荣，站在最前面。

一个个熟悉的面孔。

一个个信任的目光。

刘君深吸一口气。

“出发！”

五百骑，没入夜色之中。

身后，那面“飞虎”牙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