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二年正月十三，寅时三刻。

天色未明，寒风如刀。

刘君率五百先锋营，沿着干河谷向北疾行三十里，在一处隐蔽的山坳中停下休整。

张横带人放出警戒哨，老孙安排兄弟们喂马，郑七则带着几个斥候，继续向前探路。

刘君靠在一块大石上，闭目养神。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郑七。

“头儿！”他压低声音，但难掩兴奋，“前面十里外，发现一个党项人的营地！”

刘君睁开眼睛。

“多大？”

郑七道：“约三四百顶帐篷。从规模看，是个中等部落，能战之兵，估计有两三百骑。”

刘君心头一动。

两三百骑。

正是昨天骚扰他们的那些游骑的来处。

“位置？”

郑七蹲下，在地上画了个草图：

“营地扎在山谷里，三面环山，只有一面出口。谷口有木栅，有哨兵。里面帐篷密集，马匹集中在营地东侧。”

刘君看着那个草图，脑中飞速运转。

三面环山，只有一面出口。

这是死地。

若被堵住出口，里面的人就出不来了。

“他们有多少哨兵？”

郑七道：“谷口四个，两侧山上有瞭望哨，各两个。一共八个。”

刘君点点头。

八个哨兵，不多。

但若惊动他们，就会打草惊蛇。

他需要——

无声无息地解决那些哨兵。

“野利锋。”他唤道。

野利锋从人群中走出，单膝跪地：

“刘副使。”

刘君道：“你带几个箭法好的，能把那些哨兵无声无息地射死吗？”

野利锋想了想。

“谷口那四个，容易。但山上的瞭望哨，位置高，有风，箭容易偏。需要近身。”

刘君道：“近身，你能摸上去吗？”

野利锋看了看地形。

“能。”他道，“天黑，风大，党项人的哨兵会躲着风。只要摸到他们身后，一刀就能解决。”

刘君点点头。

“好。你带十个人，解决哨兵。张横，你带一百人，堵住谷口。老孙，你带一百人，从左翼包抄。郑七，你带一百人，从右翼包抄。我带剩下的人，直冲营地中央，杀他们的头人。”

他看着众人：

“记住，进去之后，先杀马。马一乱，他们就跑不了。再放火，烧帐篷。火一起，他们就慌了。然后四面合围，逼他们投降。”

众人齐声道：“明白！”

刘君站起身。

“出发。”

卯时初刻，天色微明。

五百人分成五队，悄然向那座营地摸去。

野利锋带着十个党项降卒，走在最前面。

他们都是野利部的猎手，从小在山里长大，走夜路如履平地。借着夜色的掩护，他们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营地两侧的山坡上。

山上的瞭望哨，是两个裹着皮袍的党项人。

他们缩在一块大石后面，背对着风，正打瞌睡。

野利锋打了个手势。

两个降卒悄悄摸上去。

一人一个。

手起刀落。

那两个哨兵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了血泊中。

野利锋点点头。

继续向谷口摸去。

谷口的四个哨兵，围着一堆篝火，正在烤火。

他们一边烤火，一边用党项话低声交谈，时不时发出几声笑。

野利锋眯眼看了看。

篝火的光，把他们的脸照得很清楚。

他抬起手。

四张弓，同时拉开。

“嗖嗖嗖嗖！”

四支箭，几乎同时飞出。

四个哨兵，应声倒地。

野利锋收起弓，回头打了个手势。

一切顺利。

卯时三刻，天色渐亮。

刘君率主力，已经摸到了营地外两百步。

他看到野利锋发出的信号——一块白色的石头，放在约定的位置。

哨兵已除。

谷口已开。

他深吸一口气。

拔出刀。

“杀！”

五百人齐声呐喊，如潮水般涌入营地！

刘君一马当先，乌骓如一道黑色闪电，直冲营地中央！

营地中的党项人，从睡梦中惊醒。

有人光着身子冲出帐篷，被一刀砍倒。

有人摸到刀，还没来得及拔，就被长矛刺穿。

有人想上马，却发现马匹已经被惊得四散奔逃。

刘君的目标，是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

那是头人的帐篷。

他一槊刺穿两个冲上来拦截的护卫，冲进帐篷。

帐篷里，一个四十多岁的壮汉正在手忙脚乱地穿皮甲。

见刘君冲进来，他大惊失色，伸手去摸放在一旁的弯刀。

刘君的长槊，已经抵在他咽喉上。

“别动。”他道。

那壮汉僵住了。

帐篷外，喊杀声渐渐平息。

刘君押着头人走出帐篷。

营地中，到处都是尸体和伤兵。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党项人的战马，有的被杀死，有的被惊散，有的被俘虏。

张横浑身浴血，策马而来：

“头儿！差不多了！跑了一些，但不多！”

老孙也来了：

“刘郎！左翼肃清！”

郑七也到了：

“右翼肃清！抓了五十多个俘虏！”

刘君点点头。

他看着那个头人。

那中年汉子，满脸横肉，此刻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你叫什么？”刘君问。

野利锋上前翻译。

那头人哆嗦着道：“没藏……没藏荣。”

刘君眉头一挑。

没藏荣。

又是没藏部。

“昨天骚扰我们的游骑，是你的人？”

没藏荣低下头。

“是……是。”

刘君道：“谁让你来的？”

没藏荣道：“拓跋……拓跋仁福。他派人来，让我们骚扰你们，拖延你们的速度。等他在灵州那边打完仗，就回来收拾你们。”

刘君冷笑一声。

“收拾我们？”

他看着没藏荣：

“现在是谁收拾谁？”

没藏荣不敢说话。

刘君道：“你的人，死了多少？”

没藏荣道：“大约……大约两百。”

刘君道：“剩下的人，都在这里了？”

没藏荣看了一眼那些被俘虏的族人，点了点头。

刘君沉默片刻。

“野利锋，”他道，“把他带下去。分开审问。问清楚，拓跋仁福在灵州那边到底有多少人，粮草从哪里运，什么时候运。”

野利锋道：“是！”

辰时，战斗结束。

清点战果：歼敌两百一十七人，俘虏一百五十三人，缴获战马三百余匹，兵器无数。

先锋营，轻伤三十余人，重伤五人，无人战死。

刘君站在营地中央，看着那些俘虏。

他们被集中在一起，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他。

有的偷偷抬眼，目光中满是恐惧。

有的抱着头，浑身颤抖。

刘君走到一个年轻俘虏面前。

那人不过十五六岁，满脸稚气，身上还穿着单薄的皮袍，冻得嘴唇发紫。

“你叫什么？”刘君问。

野利锋翻译。

那年轻人哆嗦着道：“没藏……没藏山。”

刘君道：“多大？”

“十……十六。”

刘君看着他。

十六岁。

和自己一样大。

“你杀过人吗？”

没藏山摇头。

“没……没有。我是放马的，不是战士。”

刘君沉默片刻。

“带下去。给他件衣服。”

野利锋一怔。

刘君道：“冷的。”

野利锋点点头，让人把那年轻人带了下去。

张横走过来，低声道：

“头儿，这些俘虏怎么办？”

刘君道：“先留着。有用。”

他走到没藏荣的那顶帐篷前。

帐篷里，乱七八糟，东西扔了一地。

他蹲下，一件一件翻看。

衣物，皮袍，弯刀，弓箭，银器，毛皮……

忽然，他的手触到了一样东西。

一卷羊皮。

他拿出来，展开。

是一张地图。

标注着夏州周边各部落的分布、兵力、牧场范围。还有几条通往灵州的粮道，沿途的补给点、水源、险要地形。

刘君的眼睛，亮了。

这张图，比他从冯道那里得到的资料，还要详细。

尤其是那些粮道，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拿着地图，走出帐篷。

“郑七。”他唤道。

郑七跑过来。

刘君把地图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郑七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头儿，这是……”

刘君道：“党项人的粮道图。”

他看着那张图，指着上面的一条红线：

“这条，是通往灵州的主粮道。咱们要断的，就是这条。”

他又指着图上的一些标注：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是沿途的补给点。每个补给点，都有驻军和存粮。”

郑七的眼睛越来越亮。

“头儿，有了这张图，咱们就能知道，什么时候运粮，走哪条路，有多少护粮队！”

刘君点点头。

“对。”

他收起地图，心中一定。

这一仗，值了。

巳时，野利锋来报。

“刘副使，那个没藏荣招了。”

刘君道：“说。”

野利锋道：“拓跋仁福在灵州城外，确实有两万人。加上原先围城的三万，一共五万。围了快一个月了，灵州城还没攻下来。”

刘君点点头。

灵州守将王彦，是老将，果然能守。

野利锋继续道：“粮草，每十天运一次。每次由三千人护送。下一批粮草，三天后出发。”

刘君道：“从哪里出发？”

野利锋道：“夏州。走黑风谷那条路。”

刘君心头一跳。

黑风谷。

正是他计划设伏的地方。

“护粮队多少人？”

野利锋道：“三千人。”

刘君沉默。

三千人。

他只有五百人。

三千对五百，硬拼不行。

但设伏，可以。

黑风谷地势险要，只要埋伏得好，滚石檑木一推，三千人也挡不住。

“还有吗？”

野利锋道：“他还说，夏州城里确实空虚，只剩三千老弱。但城里有存粮，够吃三个月。拓跋仁福不担心夏州，只担心粮道。”

刘君点点头。

拓跋仁福不担心夏州，是因为他觉得没人敢打夏州。

但他错了。

他敢。

“那个没藏荣，怎么处置？”

刘君想了想。

“先关着。等打完这一仗再说。”

午时，刘君召集众将。

张横、老孙、郑七、李荣，还有野利锋，围坐在一起。

刘君摊开那张缴获的地图。

“兄弟们，”他道，“这张图，值一万条命。”

众人凑过来看。

刘君指着黑风谷：

“三天后，有一批粮草从这里运往灵州。护粮队三千人。”

张横倒吸一口凉气。

“三千人？咱们只有五百！”

刘君道：“五百对三千，正面打不过。但设伏，可以。”

他指着黑风谷的地形：

“这里，谷深道狭，两侧山壁陡峭。咱们埋伏在山壁上，准备滚石、檑木、火油。等运粮队进入谷中，滚石檑木一推，粮车一乱，再放火箭。三千人，也会乱。”

郑七道：“头儿，护粮队有三千人。就算乱了，他们也会反击。咱们五百人，能挡住吗？”

刘君道：“不用挡住。咱们的目标，是烧粮，不是杀人。粮车烧了，咱们就撤。他们追，咱们就跑。不追，咱们就再找机会。”

老孙道：“刘郎，黑风谷离灵州只有两百里。若拓跋仁福派兵来救，咱们就危险了。”

刘君道：“拓跋仁福派兵来救，最快也要一天一夜。一天一夜，咱们早就撤了。”

他看着众人：

“这一仗，风险很大。但值得打。”

众人沉默。

张横第一个开口：

“头儿，您说打，咱就打！咱不怕！”

老孙也点头：

“刘郎说得对。这一仗，值得打。”

郑七想了想：

“头儿，咱们需要准备什么？”

刘君道：“滚石、檑木、火油。越多越好。三天时间，够准备了。”

他看向野利锋：

“野利锋，你熟悉黑风谷的地形。带几个人先去探路，找好埋伏点。”

野利锋道：“是！”

刘君站起身。

“兄弟们，三天后，咱们干一票大的。”

众人齐声道：“干！”

酉时，夕阳西下。

刘君率五百先锋营，押着俘虏，带着缴获的战马和兵器，返回大营。

远远地，就看到李存孝立马营门外，身后是薛阿檀、郭绍斌等人。

刘君策马上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师父！弟子幸不辱命！”

李存孝扶起他。

“起来。”

他看着那些俘虏，那些战马，那些缴获的兵器。

“歼敌多少？”

刘君道：“两百一十七人。俘虏一百五十三人。”

李存孝点点头。

“伤亡？”

刘君道：“轻伤三十余人，重伤五人，无人战死。”

李存孝看着他。

那少年，浑身是血，脸上还有烟熏火燎的痕迹。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打得好。”李存孝道。

刘君从怀中取出那张羊皮地图，双手呈上：

“师父，这是缴获的地图。标注了夏州周边各部落的分布、兵力，还有通往灵州的粮道。”

李存孝接过，展开。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是从未有过的灿烂。

“好！”他道，“好！”

他收起地图，拍了拍刘君的肩：

“走，回去说话。”

师徒二人，并肩向营中走去。

身后，将士们欢呼起来。

“刘郎！”

“刘郎！”

那欢呼声，在暮色中回荡。

戌时，中军帐中。

李存孝坐于案后，面前摊着那张地图。

刘君站在他身侧，把审讯结果和三天后粮草运输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李存孝听完，沉默片刻。

“你打算怎么办？”

刘君道：“弟子想率先锋营，去黑风谷设伏。烧他的粮。”

李存孝道：“护粮队三千人。你只有五百。”

刘君道：“五百对三千，正面打不过。但设伏，可以。黑风谷地势险要，只要准备充分，滚石檑木一推，三千人也挡不住。”

李存孝看着他。

“你有几成把握？”

刘君想了想。

“五成。”

李存孝道：“五成，你就敢打？”

刘君道：“敢。因为值得打。”

他指着地图：

“师父，这批粮若烧了，灵州城外的五万大军，就会断粮。断粮，必乱。乱了，灵州之围自解。灵州之围解了，拓跋仁福就得撤兵。他撤兵，咱们就有机会，趁虚而入，打夏州。”

李存孝看着他。

那少年，眼中燃烧着火焰。

“好。”他道，“你去。本将给你派两百亲卫营精锐。”

刘君道：“师父，不用。五百人够了。人多反而容易暴露。”

李存孝道：“那你需要什么？”

刘君道：“需要滚石、檑木、火油。越多越好。”

李存孝看向张虔钊：

“去准备。三日之内，备齐。”

张虔钊道：“是！”

刘君单膝跪地：

“谢师父！”

李存孝扶起他：

“起来。本将等你回来。”

亥时，刘君回到先锋营驻地。

张横、老孙、郑七、李荣，还有野利锋，已经在等他了。

“头儿，怎么样？”张横第一个问。

刘君道：“将军准了。三日之后，黑风谷。”

张横眼睛一亮。

“那咱们现在准备什么？”

刘君道：“滚石、檑木、火油。越多越好。”

他看向野利锋：

“野利锋，你明天一早，带几个人去黑风谷探路。找好埋伏点，画个图回来。”

野利锋道：“是！”

刘君又看向老孙：

“老孙，你负责准备滚石檑木。让兄弟们多砍些树，多搬些石头。”

老孙道：“明白！”

刘君看向郑七：

“郑七，你带斥候队，往北探五十里。盯着党项人的动静。若有异常，立刻报我。”

郑七道：“是！”

刘君最后看向张横和李荣：

“你们俩，带兄弟们好好休息。三天后，有一场硬仗。”

张横和李荣齐声道：“是！”

众人散去。

刘君独自站在帐中。

他看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

黑风谷。

三天后。

他会让那里，变成党项人的坟场。

子时，刘君走出帐篷。

夜风很凉。

他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天狼星，依然最亮。

他摸了摸怀中的木虎。

虎口衔着那支小小的箭。

箭杆上刻着“平安”二字。

他深吸一口气。

平安。

兄弟们都会平安。

他也会平安。

远处，传来夜巡的脚步声。

刘君转身，走回帐中。

躺下。

闭上眼睛。

三天后，又是一场硬仗。

但他不怕。

有兄弟们在一起。

有什么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