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二年二月初九，辰时。

大军自黑风谷大捷后，一路西进，今日终于抵达夏州城东三十里。

刘君策马立于一处高坡之上，极目远眺。

远处，那座始建于汉代的边陲重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墙高大巍峨，角楼耸立，旌旗招展。

夏州城。

统万城。

那是他穿越醒来的地方。

那是他从废墟中走出来的地方。

那是他收服第一批兄弟的地方。

如今，他又回来了。

李存孝策马来到他身边，也望着那座城。

“定远。”

刘君转头：“师父。”

李存孝道：“那就是统万城？”

刘君点头：“是。赫连勃勃所筑，党项人占据百年。”

李存孝看着那座城，目光幽深。

“你从那里出来？”

刘君道：“是。弟子从废墟中爬出来，一路向东，遇到了老周他们。”

李存孝沉默片刻。

“本将今日，替你打回来。”

刘君心头一暖。

“师父……”

李存孝抬手止住他：

“传令，扎营。”

三千飞虎军，在夏州城东三十里处扎下营寨。

旌旗猎猎，帐篷如云。

那面“飞虎”牙旗，在营地中央高高飘扬。

巳时三刻，营门传来消息。

“将军！夏州城里来人了！打着白旗！”

李存孝眉头一挑。

“多少人？”

“约三十骑。为首的自称拓跋思忠，是拓跋思恭的亲弟弟。”

刘君心头一动。

拓跋思忠。

他记得这个名字。

一年前，第一次兵临夏州时，拓跋思恭就是派他来诈降缓兵。当时师父识破了他的计谋，但没有杀他，只是逐出营门。

如今，他又来了。

“让他们进来。”李存孝道。

片刻后，三十骑缓缓行至营门前。

为首一人，四十出头，穿着华丽的锦袍，头戴金冠，骑着一匹白马。正是拓跋思忠。

他身后跟着二十多名随从，抬着十几只大箱子，显然是带了重礼。

拓跋思忠翻身下马，脸上堆满笑容，向中军帐走去。

刘君站在李存孝身侧，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那张脸，那笑容，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虚伪，谄媚，藏着刀。

“李将军！”拓跋思忠走到帐前，深深一揖，“别来无恙！一年不见，将军风采更胜往昔！”

李存孝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像猛虎盯着猎物。

拓跋思忠被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强撑笑容：

“将军，在下奉家兄之命，特来向将军请和。家兄说了，只要将军肯罢兵，一切都好商量！”

他一挥手，随从们把那十几只大箱子抬到帐前，一一打开。

第一箱，黄澄澄的金锭。

第二箱，白花花的银锭。

第三箱，各色宝石，玛瑙、珊瑚、绿松石，琳琅满目。

第四箱，上等的皮毛，貂皮、狐皮、狼皮，堆得满满当当。

还有几箱，是上等的丝绸、精美的银器、珍贵的药材。

拓跋思忠笑道：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若将军肯罢兵，家兄愿去王号，称臣纳贡，从此以河东为尊！每年向晋阳进贡战马千匹、皮毛万张、药材百箱！”

帐中一片寂静。

郭绍斌眼睛都亮了。

张横张大嘴巴。

老孙挠着头。

连薛阿檀的眉头，都微微动了一下。

那些东西，太诱人了。

李存孝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箱子，面无表情。

拓跋思忠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动心了，连忙继续道：

“将军，家兄说了，只要将军退兵，从今往后，夏州就是将军的兄弟！将军要什么，尽管开口！党项人说话算话！”

帐中依然寂静。

李存孝缓缓开口：

“你兄长，还说了什么？”

拓跋思忠一怔。

“还……还说，只要将军退兵，夏州愿为将军守西陲，永不背叛！”

李存孝看着他。

“永不背叛？”

拓跋思忠连连点头：“对，永不背叛！”

李存孝笑了。

那笑容，让拓跋思忠心里咯噔一下。

“拓跋思忠，”李存孝道，“一年前，你也是这样说的吧？”

拓跋思忠脸色一变。

李存孝继续道：“一年前，你带着金帛来求和，说愿献女子金帛，只求暂缓兵锋。本将信了你，放你回去。结果呢？”

拓跋思忠的脸色，变得煞白。

“结果，你回去之后，你兄长整军备战，勾结契丹人，想趁本将不备，偷袭本将。”李存孝的声音，越来越冷，“若不是本将的徒弟机警，识破了你们的诡计，本将早就死在夏州城下了。”

拓跋思忠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李存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今日，你又来了。还是带着金帛，还是说着求和的话。你以为，本将会信第二次吗？”

拓跋思忠扑通一声跪下：

“将军！将军明鉴！这一次是真的！家兄是真的想求和！真的愿意去王号，称臣纳贡！”

李存孝看着他。

“真的？”

拓跋思忠连连磕头：

“真的！真的！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刘君忽然开口：

“拓跋思忠。”

拓跋思忠抬头，看着这个年轻人。

刘君道：“你兄长，如今在哪里？”

拓跋思忠一愣。

“在……在城里。”

刘君道：“在城里做什么？”

拓跋思忠道：“在……在等将军的消息。”

刘君道：“等消息的时候，他在做什么？在喝酒，还是在调兵？”

拓跋思忠的脸色，又变了。

刘君看着他：

“你以为我们不知道？灵州那边，拓跋仁福正带着两万人往回赶。三天之后，他就能到夏州。你们现在求和，是想拖住我们，等援军到来吧？”

拓跋思忠的脸色，彻底垮了。

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君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缓兵之计，一年前用了一次，如今还想再用？你当我们是傻子吗？”

拓跋思忠瘫坐在地上。

那些随从，也都瑟瑟发抖。

李存孝看着他，目光冰冷。

“拓跋思忠，本将问你——你兄长让你来求和，给了你什么承诺？”

拓跋思忠低下头，不敢说话。

李存孝道：“说。”

拓跋思忠哆嗦着道：

“家兄说……说只要拖住将军三天，等援军到了，就给……给末将一千户封地。”

帐中一片寂静。

然后，李存孝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更冷。

“一千户封地。”他道，“你这条命，就值一千户封地？”

拓跋思忠连连磕头：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末将也是被逼的！末将不敢不来！”

李存孝看向刘君。

刘君微微点头。

李存孝道：“来人。”

薛阿檀上前。

李存孝指着那些箱子：

“把这些东西，收下。”

拓跋思忠一愣。

收下了？

这是答应了？

他心中一喜。

但下一句话，让他彻底绝望。

李存孝道：“把这些人，押到营门外，斩首示众。”

拓跋思忠瞪大了眼睛。

“将军！将军饶命！将军——”

薛阿檀一挥手，亲卫们扑上来，把拓跋思忠和他的随从们按倒在地。

拓跋思忠拼命挣扎，大喊：

“将军！你不能杀我！我是使者！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刘君走到他面前。

“拓跋思忠，”他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但你们不是两国。你们是叛军，是贼寇。我师父是大唐朔方节度使，奉旨讨逆。斩一个贼寇的使者，有什么不能的？”

拓跋思忠看着他，眼中满是恐惧。

刘君道：

“回去告诉你兄长——三日后，我师父踏平统万城。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他挥挥手。

薛阿檀把拓跋思忠拖了下去。

片刻后，营门外传来几声惨叫。

刘君站在帐中，听着那惨叫声，面色平静。

李存孝看着他：

“想什么呢？”

刘君道：“在想，拓跋思恭知道弟弟死了，会是什么反应。”

李存孝道：“什么反应？”

刘君道：“会慌。会怕。会派更多的人来求和。也会加紧守城。”

他看着李存孝：

“师父，咱们得趁他慌，趁他乱，趁他援军还没到，赶紧攻城。”

李存孝点点头。

“本将也是这么想的。”

他走到舆图前：

“三日后攻城。你有什么想法？”

刘君走过去，指着夏州城：

“夏州城高池深，强攻不易。但咱们有内应。”

李存孝眉头一挑。

“内应？”

刘君道：“上次咱们破夏州时，收降了不少党项贵族。没藏荣、卫慕山那些人，都被咱们放了回去。他们对拓跋思恭，未必忠心。”

他看着李存孝：

“若能策反他们，里应外合，夏州可一鼓而下。”

李存孝沉默片刻。

“你有把握？”

刘君道：“弟子想试试。”

午时，李存孝召集全军。

三千飞虎军，列阵营地中央。

旌旗猎猎，甲胄如林。

李存孝站在点将台上，刘君在他身侧。

“兄弟们！”李存孝开口。

三千人齐刷刷看向他。

李存孝道：“方才，夏州城派人来求和。带了金银财宝，说了很多好话。”

人群中，有人眼睛亮了。

李存孝继续道：“本将把他们的使者，杀了。”

人群一阵骚动。

李存孝道：“为什么杀？因为他们是诈降。是想拖住我们，等援军来救。”

他看着那些人：

“一年前，咱们第一次打夏州。那时候，他们也是求和，也是送礼。咱们信了他们，结果呢？他们整军备战，勾结契丹人，差点让咱们吃大亏。”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这一次，本将不会再信他们。本将要踏平夏州，活捉拓跋思恭！让党项人看看，跟咱们作对，是什么下场！”

人群中，开始有人呐喊：

“踏平夏州！”

“活捉拓跋思恭！”

那呐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李存孝抬起手。

人群安静下来。

李存孝道：“三日后，攻城。本将亲自带队。郭绍斌，你攻东门。薛阿檀，你攻西门。刘君，你带先锋营，在城外游弋，截杀逃敌。”

刘君单膝跪地：

“是！”

李存孝看着那些人：

“都听清楚了吗？”

三千人齐声道：

“听清楚了！”

李存孝道：

“好。回去准备。三日后，踏平统万城！”

三千人齐声呐喊，那声音，震天动地。

申时，刘君独自来到野利锋的帐篷。

野利锋正在擦刀，见他进来，连忙起身：

“刘副使。”

刘君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他在野利锋对面坐下，看着这个年轻的党项头人。

“野利锋，”他道，“你跟着我，多久了？”

野利锋道：“快一个月了。”

刘君点点头。

“一个月，你觉得我怎么样？”

野利锋一怔。

“刘副使待我，如兄弟。”

刘君道：“那你愿意帮我一个忙吗？”

野利锋道：“刘副使请说。只要末将能做到，万死不辞。”

刘君道：“你在党项各部，有认识的人吗？”

野利锋想了想。

“有。没藏部、卫慕部，都有一些旧识。”

刘君道：“没藏荣、卫慕山，你认识吗？”

野利锋眼睛一亮。

“认识！没藏荣是没藏部的老酋长，卫慕山是卫慕部的小头人。上次将军破夏州时，他们投降过。后来被放了回去。”

刘君点点头。

“我想让你去夏州城，见见他们。”

野利锋愣住了。

“刘副使，您的意思是……”

刘君道：“策反他们。让他们在城内做内应。等我们攻城的时候，打开城门，放我们进去。”

野利锋沉默。

他知道，这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若被拓跋思恭发现，必死无疑。

刘君看着他：

“野利锋，我不强求。你若不愿，我另想办法。”

野利锋抬起头。

他看着刘君。

那个比他年轻好几岁的少年，面色平静，目光真诚。

他想起这一个月来的点点滴滴。

刘君对他，从未轻视，从未怀疑。给他吃的，给他穿的，给他兵器。他的族人，也都受到优待。

他想起刘君说的那句话：

“在这里，没有党项人，没有汉人。只有飞虎军。只有兄弟。”

他握紧拳。

“刘副使，末将愿往。”

刘君看着他。

“你不怕死？”

野利锋道：“怕。但末将更怕，一辈子被人看不起。”

他站起身：

“末将这就去准备。天黑之后，混进城去。”

刘君也站起身。

“野利锋，你记住。事成之后，你就是我刘君的兄弟。事若不成——”

他顿了顿：

“我会替你报仇。”

野利锋单膝跪地：

“刘副使放心！末将一定把城门打开！”

酉时，夕阳西下。

刘君站在营地边缘，看着那座越来越模糊的夏州城。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存孝。

他走到刘君身边，也望着那座城。

“野利锋走了？”

刘君道：“走了。天黑之后混进去。”

李存孝道：“你信他？”

刘君道：“不信。但给他一个机会。”

李存孝点点头。

“本将也是这么想的。”

他看着那座城，缓缓道：

“定远，你说，咱们能打下夏州吗？”

刘君道：“能。”

李存孝道：“为什么？”

刘君道：“因为咱们有三千飞虎军。因为师父能打。因为——”

他顿了顿：

“因为这是咱们的仗。”

李存孝转过头，看着他。

夕阳下，那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笑了。

“好。”他道，“那就打。”

师徒二人，并肩站着。

晚风吹过，带来远处军营里的喧哗声。

刘君忽然道：

“师父，打下夏州之后，咱们做什么？”

李存孝想了想。

“打下夏州之后，本将就镇守朔方，练兵，收服诸部。然后——”

他看着西方：

“然后打河西。”

刘君道：“弟子跟着师父。”

李存孝点点头。

“好。咱们师徒，一起打。”

戌时，夜幕降临。

营地中，篝火燃起，将士们围坐在一起，吃着晚饭。

刘君坐在自己的帐篷前，看着那些火光。

张横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头儿，您怎么不进去吃？”

刘君道：“不饿。”

张横看着他。

“头儿，您是在担心野利锋？”

刘君没有说话。

张横道：“头儿，那人靠得住吗？”

刘君道：“不知道。”

张横道：“那您还让他去？”

刘君道：“因为他愿意去。”

他看着张横：

“愿意去，就是第一步。有了第一步，才会有第二步。第二步做好了，才能有第三步。”

张横挠头。

“头儿，您说的这些，俺听不太懂。”

刘君笑了。

“听不懂没关系。以后慢慢就懂了。”

张横点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刘君站起身。

郑七策马疾驰而来，翻身下马：

“头儿！夏州城方向，有烽火！”

刘君心头一跳。

他快步走到营地高处，向夏州城方向望去。

远处的夜空中，三堆烽火冲天而起！

那是野利锋约定的信号！

他成功了！

刘君转身：

“传令全军！准备攻城！”

亥时，三千飞虎军整装待发。

李存孝披甲上马，那杆浑铁长槊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刘君策马在他身侧，乌骓四蹄踏雪，精神抖擞。

李存孝看着那些将士，缓缓开口：

“兄弟们！”

三千人齐刷刷看向他。

李存孝道：“今夜，咱们攻城。”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夏州城里，有咱们的内应。城门，很快就会打开。咱们冲进去，活捉拓跋思恭！”

他顿了顿：

“谁先冲进城门，赏银百两！谁活捉拓跋思恭，赏银千两！谁战死了，本将替你们养家！谁残了，本将养你们一辈子！”

三千人齐声呐喊：

“杀！”

那声音，震天动地。

李存孝举起长槊：

“出发！”

三千骑，如一道黑色的洪流，向夏州城涌去。

刘君策马冲在最前面。

夜风在耳边呼啸。

他握紧手中的长槊。

前面，是夏州城。

是他穿越醒来的地方。

是他从废墟中走出来的地方。

是他收服第一批兄弟的地方。

今夜，他要打回去。

他摸了摸怀中的木虎。

虎口衔着那支小小的箭。

箭杆上刻着“平安”二字。

平安。

兄弟们都会平安。

他也会平安。

前方，夏州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城门，在月光下紧闭。

但城头上，隐约可见有人在挥动火把。

那是野利锋。

他在等他们。

刘君深吸一口气。

长槊前指：

“杀！”

三千骑，如潮水般，涌向那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