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二年二月初十，卯时。

天色未明，刘君被一阵刺骨的寒意惊醒。

他掀开帐帘，外面已是一片银白。

雪。

好大的雪。

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将整个营地覆盖成一片洁白。三步之外，就看不清楚人影。风呼啸着，卷起雪沫，打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头儿！”张横裹着皮袍跑过来，满脸兴奋，“好大的雪！足有半尺厚了！”

刘君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片茫茫雪幕，心中却比任何时候都亮堂。

雪夜。

火把。

夏州城。

野利锋已经进城三天了。

三天来，没有任何消息。

他不知道野利锋是死是活，不知道内应是否成功，不知道那座城里，此刻正在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这样的雪夜，是最好的机会。

雪夜，守军懈怠。

雪夜，城墙上火把点不着，哨兵睁不开眼。

雪夜，他们可以摸到城下，而不被发现。

他转身，大步向中军帐走去。

中军帐中，李存孝已经醒了。

他站在舆图前，看着那座标注着“夏州”的城池。

见刘君进来，他道：

“这雪，来得正好。”

刘君道：“师父，弟子也是这么想的。”

李存孝转过头，看着他。

“野利锋那边，有消息吗？”

刘君摇头。

“三天了，没有任何消息。”

李存孝沉默片刻。

“你信他？”

刘君道：“弟子不信。但弟子信一件事。”

李存孝道：“什么事？”

刘君道：“夏州城里，想反拓跋思恭的人，不止野利锋一个。”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夏州城：

“上次咱们破夏州时，收降了不少党项贵族。没藏荣、卫慕山那些人，都被咱们放了回去。他们对拓跋思恭，未必忠心。”

他顿了顿：

“还有城里的汉人。他们被党项人欺压了几十年，做梦都想回到大唐。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就会抓住。”

李存孝看着他。

“你有人选了？”

刘君道：“有。”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李存孝。

纸上写着几个名字，还有简短的介绍。

“李贤，汉人，夏州城仓曹参军，负责粮草调拨。三年前被掳来夏州，被迫为官，心中一直想回大唐。”

“张昭，汉人，夏州城书吏，掌管文书档案。其父曾被党项人所杀，与拓跋氏有血仇。”

“没藏荣，党项贵族，没藏部老酋长。上次投降后，被拓跋思恭猜忌，夺了部族兵权，心中怨恨。”

“卫慕山，党项贵族，卫慕部小头人。墙头草，谁强跟谁。若咱们势大，他必反。”

李存孝看完，抬起头。

“这些人，你怎么联系上的？”

刘君道：“通过商人。夏州城虽然封锁，但总有商人偷偷进出。弟子让人带了密信进去，许以重利。愿意的，就回信。不愿意的，也不勉强。”

李存孝点点头。

“回信的有多少？”

刘君道：“四个都回了。都愿意。”

李存孝看着他。

那少年，面色平静，目光坚定。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事？”

刘君道：“从咱们离开晋阳，弟子就在想。到了麟州之后，弟子就开始派人联系。”

李存孝沉默。

良久。

他笑了。

“本将打仗，你想这些。正好。”

他走到舆图前：

“说吧，今夜怎么打？”

巳时，刘君正在与张横等人商议夜袭路线，郑七匆匆跑来。

“头儿！城外有人来了！”

刘君心头一跳。

“什么人？”

郑七道：“是个汉人，说是从城里逃出来的，姓李，叫李贤！”

刘君豁然起身。

李贤。

夏州城仓曹参军。

他来了？

“人在哪里？”

郑七道：“被兄弟们拦在营门外。他说有要事求见将军和刘郎。”

刘君快步向营门走去。

营门外，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站在那里。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皮袍，满脸风尘，冻得瑟瑟发抖。但那双眼睛，很亮。

见刘君出来，他连忙跪下：

“草民李贤，叩见刘副使！”

刘君扶起他：

“李先生不必多礼。快请进。”

他把李贤请进帐中，让人端来热汤。

李贤喝了热汤，脸色稍缓。

“刘副使，”他道，“草民冒死逃出城来，是有要事相告。”

刘君道：“李先生请讲。”

李贤道：“野利锋进城之后，联系上了草民和张昭。我们约好了，今夜子时，在东门举火为号，打开城门，放将军大军入城。”

刘君心头一喜。

“野利锋呢？他怎么样？”

李贤道：“他很好。躲在张昭家里，白天不敢出门，夜里出来活动。他让草民告诉刘副使，一切都准备好了。”

刘君点点头。

“城门守军多少人？”

李贤道：“东门守军原本有五百人。但拓跋思恭听说将军杀了拓跋思忠，吓得把各门守军都抽调了一半，去守他的王府。现在东门只有两百人。”

刘君眼睛一亮。

两百人。

足够了。

“城里的粮草呢？”

李贤道：“粮草充足，够吃三个月。但粮仓的位置，草民知道。若将军需要，草民可以带路，先烧粮仓。”

刘君摇摇头。

“不用烧。打下城之后，粮草就是咱们的。”

他看着李贤：

“李先生，你帮了我们大忙。事成之后，你就是朔方节度使府的官员。你的家人，也会得到妥善安置。”

李贤跪下磕头：

“草民多谢刘副使！草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了！”

刘君扶起他。

“李先生，你先去休息。今夜子时，咱们一起进城。”

申时，大军开始准备。

李存孝亲自点将。

“郭绍斌，你率本部八百，埋伏在东门外三里处。等城门打开，第一个冲进去，控制城门，接应大军。”

郭绍斌抱拳：“是！”

“薛阿檀，你率亲卫营两百人，随本将从东门突入，直取拓跋思恭的王府。擒贼先擒王。”

薛阿檀道：“是！”

“张横，你率先锋营五百人，随刘君行动。进城之后，你们负责控制粮仓、府库、各门要道。”

张横道：“是！”

“老孙，你率五百人，守住城外各处要道，截杀逃敌。”

老孙道：“是！”

“郑七，你率斥候队，在城外游弋。若有敌军援军，立刻报我。”

郑七道：“是！”

李存孝看着众人：

“都记住了？”

众人齐声道：“记住了！”

李存孝道：“好。去准备。今夜子时，攻城。”

众人领命而去。

刘君走到李存孝身边。

“师父。”

李存孝看着他。

刘君道：“弟子有个不情之请。”

李存孝道：“说。”

刘君道：“进城之后，弟子想先去一个地方。”

李存孝道：“什么地方？”

刘君道：“统万城废墟。”

他看着李存孝：

“那里是弟子的家。弟子想回去看看。”

李存孝沉默片刻。

“好。”他道，“让张横跟着你。”

刘君心头一暖。

“谢师父。”

酉时，雪停了。

天地间一片银白，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光。

刘君站在营地边缘，望着远处的夏州城。

城墙上，灯火稀疏。

守军显然没想到，这样的大雪天，会有人来攻城。

他摸了摸怀中的木虎。

王老栓削的，虎口衔着那支小小的箭。

箭杆上刻着“平安”二字。

平安。

今夜，他会平安。

兄弟们也会平安。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存孝。

他走到刘君身边，也望着那座城。

“定远。”

刘君道：“弟子在。”

李存孝道：“今夜若能打下夏州，朔方就是咱们的了。”

刘君道：“是。”

李存孝看着他：

“你怕不怕？”

刘君想了想。

“不怕。”他道，“有师父在，弟子不怕。”

李存孝笑了。

“好。本将也不怕。”

师徒二人，并肩站着。

暮色渐深。

远处的夏州城，渐渐融入夜色之中。

亥时，大军出发。

三千骑，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向夏州城摸去。

雪很厚，马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但风声很大，掩盖了这些声音。

刘君策马行在李存孝身侧，身后是五百先锋营。

张横凑上来，压低声音：

“头儿，您说那李贤，可靠吗？”

刘君道：“不知道。”

张横道：“那您还信他？”

刘君道：“不是信他。是信他的恨。”

他看着张横：

“他被党项人掳来三年，被迫为官，心里一直想回大唐。这种恨，比什么都可靠。”

张横若有所思。

队伍继续前进。

三里。

二里。

一里。

夏州城的城墙，越来越清晰。

刘君看到，东门城楼上，隐约有火光在闪动。

一下，两下，三下。

约定的信号。

他的心跳，骤然加快。

“师父！”他低声道。

李存孝也看到了。

他举起手。

全军顿止。

李存孝道：

“郭绍斌，你带人摸到城门下。等城门一开，立刻冲进去。”

郭绍斌道：“是！”

他带着八百人，悄然向城门摸去。

刘君握紧手中的长槊。

接下来，就是等了。

城门楼上，火光又闪了三下。

然后，城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郭绍斌一挥手，八百人如潮水般涌向城门！

“杀！”

喊杀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夜的寂静。

刘君一夹马腹，乌骓如箭般蹿出！

身后，五百先锋营紧随其后。

他们冲进城门，眼前是一片混乱。

守城的党项士兵，刚从睡梦中惊醒，有的还在穿衣服，有的找不到兵器，有的抱头鼠窜。

郭绍斌的八百人，已经控制了城门。

“张横！”刘君大喊，“你带两百人，去粮仓！我带三百人，去府库！”

张横道：“是！”

两人分头行动。

刘君带着三百人，沿着主街向府库冲去。

一路上，不断有零星的党项士兵冲出来，被他们砍倒。

府库到了。

大门紧闭。

刘君翻身下马，一槊刺入门缝，用力一撬——

“咔！”

门闩断裂。

大门洞开。

“进去！控制府库！”

三百人涌入府库。

里面堆满了粮食、布匹、兵器、银钱。

刘君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东西，心中一定。

粮仓和府库，都在他们手里了。

夏州城，就是他们的了。

与此同时，李存孝率亲卫营，直扑拓跋思恭的王府。

王府大门紧闭。

李存孝一槊刺去，大门轰然倒塌。

“杀进去！”

两百亲卫营精锐，如猛虎般涌入王府。

王府里的护卫，虽然人多，但猝不及防，被打得节节败退。

李存孝冲在最前面，手中长槊如龙，左刺右挑，挡者披靡。

他一连杀了二十几个护卫，终于冲进了后院。

后院正房中，拓跋思恭披头散发，正在亲卫的簇拥下准备从后门逃走。

“拓跋思恭！”李存孝大喝一声，“哪里逃！”

拓跋思恭回头，看到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吓得魂飞魄散。

“李……李存孝！”

李存孝一槊刺去，两个亲卫应声倒下。

拓跋思恭转身就跑。

但没跑几步，就被薛阿檀拦住。

薛阿檀一刀砍在他的腿上。

拓跋思恭惨叫着倒下。

李存孝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拓跋思恭，你还有什么话说？”

拓跋思恭抱着腿，疼得满脸是汗，却还强撑着：

“李存孝，你……你不过是李克用的走狗，凭什么抓我？”

李存孝笑了。

那笑容，很冷。

“凭什么？凭我是大唐朔方节度使。凭你是叛军，是贼寇。凭——”

他顿了顿：

“凭我比你强。”

他一挥手：

“绑了。”

薛阿檀把拓跋思恭五花大绑，押了下去。

李存孝站在院中，看着这座富丽堂皇的王府。

朔方节度使府。

从今夜起，是他的了。

寅时，战斗基本结束。

刘君把府库和粮仓的事交给张横，独自策马向城北行去。

统万城废墟，在城北三里外。

那是赫连勃勃当年所筑的白城，如今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

刘君策马穿过废墟，来到一处低矮的石室前。

那是他穿越醒来的地方。

他翻身下马，推开石门。

石室里，空空荡荡。

那具成年男尸，那具女尸，那具幼童骸骨，都不在了。

是他亲手埋葬的。

他蹲下，摸着地上的石板。

石板冰凉。

他忽然想起刚穿越时的那一幕。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个时代会把他带向何方。

如今，一年过去了。

他从这里走出去，一路向东，收溃兵，剿匪帮，拜李存孝为师，立军功，献奇策。

如今，他又回来了。

带着三千飞虎军，打下了夏州城。

他站起身，走出石室。

外面，雪还在下。

他抬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爹，娘，”他低声道，“我回来了。”

“你们的仇，我会报。这个乱世，我会结束。”

他深吸一口气。

翻身上马。

策马向夏州城驰去。

身后，统万城废墟在雪中静静伫立。

卯时，天边泛起鱼肚白。

刘君策马回到夏州城。

城中，战斗已经彻底结束。

三千飞虎军，控制了各处要道、城门、府库、粮仓。俘虏的党项士兵，被集中关押在校场上。投降的官员，被带到节度使府听候发落。

刘君来到节度使府。

李存孝正在正堂中，面前站着几个投降的党项贵族。

没藏荣。

卫慕山。

还有其他几个小部落的头人。

见刘君进来，李存孝抬起头：

“回来了？”

刘君道：“是。”

李存孝点点头。

他指着那些党项贵族：

“这些人，交给你了。”

刘君看着那些人。

没藏荣，六十多岁，满脸褶子，眼神闪烁。

卫慕山，四十出头，笑容谄媚。

其他人，有紧张的，有害怕的，有期待的。

刘君走到没藏荣面前。

“没藏荣。”

没藏荣连忙跪下：

“刘副使！老朽愿降！愿降！”

刘君看着他：

“上次投降，你被拓跋思恭夺了兵权。这一次投降，你不怕再被夺权？”

没藏荣一怔。

刘君道：“你放心。跟着我们，你的部族还是你的。只要忠心，就不会被夺权。”

没藏荣连连磕头：

“多谢刘副使！多谢刘副使！”

刘君又走到卫慕山面前。

卫慕山笑容满面：

“刘副使，末将早就想投奔将军了！只是被拓跋思恭那厮压着，不敢动！如今将军来了，末将终于解脱了！”

刘君看着他。

那笑容，太假了。

但他没有戳破。

“卫慕山，你既然愿降，就拿出诚意来。”

卫慕山道：“刘副使请说！末将一定照办！”

刘君道：“你的部族，有多少战士？”

卫慕山道：“大约五百人。”

刘君道：“好。从今日起，你的部族，负责供应夏州城三个月的粮草。”

卫慕山的笑容，僵在脸上。

“三……三个月？”

刘君看着他：

“怎么，不愿意？”

卫慕山连忙道：“愿意！愿意！末将一定照办！”

刘君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诸位，从今日起，你们就是我飞虎军的人了。”

“飞虎军的规矩，你们都听说了。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违令者斩。”

“你们立功，有赏。你们战死，有抚恤。你们叛变，杀无赦。”

“都记住了吗？”

众人齐声道：“记住了！”

刘君挥挥手：

“去吧。”

那些人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刘君走到李存孝身边。

李存孝看着他：

“处理完了？”

刘君道：“初步处理了。但这些人，还需要时间观察。”

李存孝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外面，天已大亮。

雪停了。

朝阳升起，将整座夏州城镀上一层金黄。

他看着那座城，缓缓道：

“定远。”

刘君道：“弟子在。”

李存孝道：“从今日起，夏州就是咱们的了。”

刘君道：“是。”

李存孝转过头，看着他：

“你说，咱们接下来做什么？”

刘君想了想。

“招兵。练兵。收服诸部。然后——”

他看着西方：

“打河西。”

李存孝笑了。

“好。本将听你的。”

师徒二人，并肩站在门口。

朝阳照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金黄。

远处，传来将士们的欢呼声。

那声音，在雪后的晨光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