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二年二月十二，辰时。

夏州城破的第三日。

刘君独自走在城中街道上，身后只跟着张横和两个亲兵。

雪已停了两日，但积雪未化，踩上去咯吱作响。街道两侧，许多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而过，见他们走来，连忙闪避。

刘君看到，那些人的眼神里，有恐惧，有警惕，有怀疑。

他们怕。

怕新来的统治者，和旧的一样。

怕又要被抢，被杀，被抓去做奴隶。

刘君停在一处破败的院落前。

院门半掩，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

他推门而入。

院子里，一个妇人正抱着孩子哄着，旁边蹲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他们穿着破烂的衣裳，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见有人进来，那妇人吓得抱紧孩子，连连后退。

刘君蹲下，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两三岁，小脸冻得通红，还在哭。

“大嫂，”他轻声道，“孩子是饿的？”

那妇人不敢说话。

张横上前一步，那妇人吓得尖叫一声。

刘君抬手止住张横。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干粮，递给那妇人。

“给孩子吃。”

那妇人看着那块干粮，眼中满是渴望，却不敢接。

刘君把干粮塞进她手里。

“拿着。不要怕。”

那妇人捧着干粮，愣愣地看着他。

那老人忽然开口：

“你……你是谁？”

刘君道：“我是刘君，朔方节度副使。”

老人的眼睛，瞪大了。

“刘……刘君？那个杀拓跋思忠的刘君？”

刘君点点头。

老人挣扎着要跪下，刘君连忙扶住他。

“老人家，不必多礼。”

老人的眼泪，流了下来。

“刘副使……老朽……老朽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了……”

刘君扶他坐下。

“老人家，你是汉人？”

老人点头。

“老朽祖籍长安，安史乱时逃难到此，三代了。二十年前，拓跋氏占了夏州，把老朽一家都抓去做奴隶。老朽的儿子，被他们打死了。儿媳，被他们糟蹋了。就剩老朽和这小孙女……”

他泣不成声。

刘君沉默。

他站起身，看着那妇人。

那妇人二十出头，瘦得皮包骨头，却紧紧抱着孩子。

“大嫂，你愿意离开这里吗？”

那妇人一怔。

刘君道：“我军中有专门安置百姓的地方。有吃的，有住的，有人照顾。你愿意去吗？”

那妇人看着他，眼中满是不敢相信。

“真……真的？”

刘君道：“真的。”

那妇人跪下，连连磕头。

刘君扶起她。

“张横，带他们去安置处。告诉老孙，好好照顾。”

张横道：“是！”

刘君走出院子，继续向前。

他走过一条又一条街，进了一个又一个院子。

看到的大多是同样的景象。

饥饿。

恐惧。

绝望。

他的心，越来越沉。

拓跋氏统治夏州二十年，把这里的百姓，当牛马使唤。

如今，他们来了。

他们要改变这一切。

午时，刘君回到节度使府。

李存孝正在与张虔钊等人议事，见他进来，道：

“巡察得如何？”

刘君道：“很糟。”

他把见到的景象说了一遍。

李存孝沉默。

张虔钊道：“刘郎，咱们的粮草也不多。若拿去赈济百姓，军粮就……”

刘君道：“军粮不能动。但党项贵族的粮仓，可以动。”

张虔钊一怔。

刘君道：“拓跋氏统治夏州二十年，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那些贵族家里，粮仓堆得满满的。咱们打开他们的粮仓，拿出一部分赈济百姓，剩下的充作军粮。”

他看着李存孝：

“师父，这么做，一举两得。既救了百姓，又得了军粮。”

李存孝点点头。

“好。就这么办。”

刘君又道：“还有一事。”

李存孝道：“说。”

刘君道：“夏州城里，有很多奴隶。有汉人，有党项人，有回鹘人。他们被贵族当作牛马，没有自由，没有尊严。弟子想——”

他顿了顿：

“解放他们。”

帐中一静。

张虔钊道：“刘郎，解放奴隶？这可是大事。那些贵族，恐怕……”

刘君道：“我知道。但咱们要做的事，本来就是大事。”

他看着李存孝：

“师父，咱们要在这里扎根，要收服人心。靠什么？靠的就是让百姓知道，咱们和拓跋氏不一样。”

“拓跋氏把他们当奴隶，咱们把他们当人。拓跋氏抢他们的粮，咱们分粮给他们。拓跋氏杀他们的亲人，咱们保护他们。”

“这样，他们才会拥护咱们。”

李存孝沉默。

他看着刘君，目光复杂。

“你想好了？”

刘君道：“想好了。”

李存孝道：“那些贵族若闹事呢？”

刘君道：“杀。”

李存孝笑了。

那笑容，很淡。

“好。就按你说的办。”

申时，夏州城东，最大的粮仓前。

黑压压站满了人。

那是城中的百姓。

他们听说了消息，纷纷赶来。

刘君站在粮仓门前，身后是张横、老孙和一队亲兵。

他看着那些百姓。

那些面孔，有汉人，有党项人，有回鹘人。有的老，有的少，有的瘦得皮包骨头，有的抱着孩子。

他们的眼神，有期待，有怀疑，有恐惧。

刘君开口：

“夏州的百姓们！”

人群安静下来。

刘君道：“我是刘君，朔方节度副使。我师父李存孝将军，奉旨讨逆，平定了夏州。”

他顿了顿：

“从今日起，夏州不再是拓跋氏的夏州。是大唐的夏州。是你们的夏州。”

人群中，有人开始骚动。

刘君继续道：“拓跋氏统治夏州二十年，搜刮民脂民膏，把你们当牛马使唤。他们的粮仓里，堆满了粮食。这些粮食，是从你们手里抢来的。”

他指着身后的大门：

“今天，我把这些粮食，还给你们。”

他挥挥手。

张横带人打开粮仓大门。

里面，堆得满满的都是粮食。

人群中，爆发出惊呼。

刘君道：“每家每户，按人头领粮。老人孩子优先。有病的，多领一份。领完之后，登记造册。从今日起，你们就是朔方节度使府的百姓，受大唐保护，不受任何人欺压。”

人群中，有人跪下。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跪下。

有人哭出声来。

“青天大老爷……”

“终于……终于有人管我们了……”

刘君看着那些人，眼眶也有些发热。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挥挥手：

“开始分粮。”

酉时，夕阳西下。

刘君来到城西一处破败的营地。

这里，关押着城中的奴隶。

那些奴隶，被当作货物一样，挤在低矮的窝棚里。有的身上还戴着镣铐，有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有的眼神呆滞，像行尸走肉。

刘君站在营地门口，看着那些人。

一个看守模样的党项人跑过来，谄媚地笑着：

“刘副使，您怎么来了？这里脏，别污了您的眼……”

刘君看着他。

“你是谁？”

那人道：“小的是这里的管事，叫野利贵。”

刘君道：“这些奴隶，有多少人？”

野利贵道：“大约三千人。”

刘君道：“都是哪里来的？”

野利贵道：“有汉人，有党项人，有回鹘人。有的是战俘，有的是欠债的，有的是被掳来的。”

刘君点点头。

他走到一个窝棚前，蹲下。

里面，一个老人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老人家，”他轻声道，“你叫什么？”

那老人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恐惧。

“小的……小的叫王老实……”

刘君道：“你是哪里人？”

王老实道：“小的……小的是灵州人。十年前被掳来的。”

刘君道：“家里还有什么人？”

王老实摇头。

“都死了。都死了。”

刘君沉默。

他站起身，走到野利贵面前。

“把他们的镣铐，都打开。”

野利贵一愣。

“刘副使，这……”

刘君看着他：

“我说，打开。”

野利贵不敢再问，连忙带人去打开镣铐。

那些奴隶，一个接一个，走出窝棚。

他们站在夕阳下，茫然地看着周围。

刘君走到他们面前。

“从今日起，你们自由了。”

那些奴隶，愣住了。

自由？

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太陌生了。

刘君继续道：“愿意回家的，来登记。我发给路费，送你们回家。愿意留下的，也来登记。我给你们分田地，给你们房子，让你们重新做人。”

人群中，有人开始哭。

一个接一个，哭声此起彼伏。

王老实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刘副使……刘副使……小的给您磕头了……”

刘君扶起他。

“老人家，别跪。从今往后，挺起腰杆做人。”

王老实连连点头。

刘君看向那些人：

“都去登记吧。一个一个来，不要挤。”

三千奴隶，开始向登记处涌去。

刘君站在夕阳下，看着那些人。

那些曾经被当作牛马的人。

那些曾经没有尊严的人。

那些曾经绝望的人。

如今，他们的眼里，有了光。

戌时，登记接近尾声。

刘君正要离开，一个人忽然走到他面前。

那人五十多岁，瘦高个，双手满是老茧，指节粗大变形。

他跪下，重重磕头。

刘君连忙扶起他：

“老人家，您这是做什么？”

那人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

“刘副使，小的……小的是个匠人。”

刘君道：“什么匠人？”

那人道：“铁匠。小的祖传三代都是铁匠。二十年前，小的被掳来夏州，一直给党项贵族打铁。他们不给工钱，不给吃饱，把小的当牛马使唤。”

他抹着眼泪：

“小的这辈子，以为就这样了。没想到……没想到还能活着出来……”

刘君看着他。

那双手，是铁匠的手。

那是打了一辈子铁才能有的手。

“老人家，你叫什么？”

那人道：“小的叫赵铁柱。”

刘君道：“赵师傅，你会打什么？”

赵铁柱道：“什么都会。刀、枪、矛、箭、甲胄，都打过。小的祖传的手艺，比军器监那些师傅，不差。”

刘君眼睛一亮。

军器监的老师傅们，都在晋阳。

朔方这边，正缺匠人。

“赵师傅，你愿意留下来，帮我们打造兵器吗？”

赵铁柱愣住了。

“刘副使，您……您愿意收留小的？”

刘君道：“愿意。我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赵铁柱跪下，又重重磕了几个头。

“刘副使，小的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您让小的打什么，小的就打什么！”

刘君扶起他。

“赵师傅，你先去安置。明日，我带你去看看咱们的兵器，你给提提意见。”

赵铁柱连连点头。

刘君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暗暗高兴。

三千奴隶里，肯定不止赵铁柱一个匠人。

还有农民，有商人，有读书人。

这些人，都是他需要的。

都是朔方需要的。

亥时，刘君回到节度使府。

张横迎上来，满脸兴奋：

“头儿！您知道今天发了多少粮吗？”

刘君道：“多少？”

张横道：“按户分，一共发了三千多户！每家每户都领到了粮食，够吃一个月的！”

他咧嘴笑着：

“那些人，领了粮都哭了。有的还跪在地上磕头，说咱们是青天大老爷！”

刘君笑了笑。

“这只是开始。以后，他们还会更感激咱们。”

张横道：“头儿，您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刘君看着他。

“张横，你说，咱们为什么打仗？”

张横挠头：“为了……为了活着？”

刘君道：“活着，是为了什么？”

张横想了想，摇头。

刘君道：“活着，是为了让更多的人，也活着。让更多的人，活得更好。”

他看着张横：

“那些百姓，那些奴隶，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想活着，也想活得更好。咱们帮他们，他们就会帮咱们。”

张横似懂非懂。

但他点了点头。

“头儿，您说的，俺记住了。”

刘君拍拍他的肩。

“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事。”

张横点头离去。

刘君独自站在院中。

夜风吹过，有些凉。

但他心里，很暖。

子时，夏州城东，一处破败的院落里。

王老实抱着小孙女，坐在炕上。

炕边，放着半袋粮食。

那是今天领的。

他摸出几粒粮食，放进小孙女嘴里。

小孙女嚼着，笑了。

王老实看着那笑容，眼泪又流了下来。

“乖孙女，”他喃喃道，“咱们有活路了。有活路了。”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王老实听着那脚步声，心里从未有过的踏实。

他知道，从今往后，有人保护他们了。

五更天，刘君醒了。

他起身，走出屋外。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他来到城墙上，看着这座刚刚归顺的城池。

城中，炊烟袅袅。

那是百姓们在生火做饭。

他想起昨天那些人的眼神。

从恐惧，到期待，到感激。

他知道，他们成功了。

至少，第一步成功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存孝。

他走到刘君身边，也望着那座城。

“定远。”

刘君道：“弟子在。”

李存孝道：“昨天的事，本将都听说了。”

刘君没有说话。

李存孝道：“你做得好。”

他看着刘君：

“比本将做得好。”

刘君道：“师父过誉。”

李存孝摇摇头。

“不是过誉。”他道，“本将只会打仗。这些事，本将做不来。”

他顿了顿：

“你做来了。做得很对。”

刘君心头一暖。

“师父……”

李存孝拍拍他的肩：

“走吧。今天还有事。”

师徒二人，并肩走下城墙。

身后，朝阳渐升。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