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二年二月十四，辰时。

刘君正在府中与张虔钊商议军中文书事宜，忽然有人来报：

“刘副使，外面来了几个党项贵族，说要见您。”

刘君眉头一挑。

“谁？”

来报的亲兵道：“没藏荣、卫慕山，还有几个小部落的头人。”

刘君点点头。

“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没藏荣、卫慕山等五六个人走进来。

他们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刘君一眼就看穿了。

没藏荣第一个开口：

“刘副使，老朽等冒昧来访，是有一事相求。”

刘君道：“什么事？”

没藏荣道：“刘副使前日开仓放粮，解救奴隶，我等都看在眼里，佩服得很。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有些事，想请刘副使通融通融。”

刘君道：“说。”

没藏荣道：“那些被解放的奴隶里，有不少原本是我们部族的人。他们犯了事，被罚为奴，按咱们党项的规矩，是应该的。如今刘副使把他们放了，我们没话说。但这些人回去之后，在部族里散播谣言，说以后不归我们管了，要归官府管……”

他偷眼看着刘君：

“刘副使，这恐怕不合适吧？咱们党项人，自古就是部族自治。部落内部的事，都由头人处置。官府插手，兄弟们心里不服啊。”

卫慕山也连忙附和：

“对对对！刘副使，咱们党项人，有自己的规矩。杀人偿命，偷盗赔偿，都是头人说了算。这规矩传了几百年，改不得啊！”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刘君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没藏荣见他不动声色，继续道：

“刘副使，老朽不是不尊重官府的权威。只是希望，官府能网开一面，让咱们部族内部的事，还是由咱们自己管。这样兄弟们心里舒坦，也不会闹事。”

刘君终于开口：

“说完了？”

没藏荣一怔。

刘君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

“没藏荣，我问你——你们部族里，处置犯人的规矩，是谁定的？”

没藏荣道：“是……是祖上传下来的。”

刘君道：“祖上传下来的，就一定对吗？”

没藏荣愣住了。

刘君继续道：“你们部族里，杀人偿命，偷盗赔偿，这听起来公平。但我想问——若是你们头人杀人呢？谁来偿命？若是你们头人偷盗呢？谁来赔偿？”

没藏荣的脸色，变了。

刘君看着他：

“你们所谓的部族规矩，不过是让你们这些头人，可以随意处置自己族人的工具罢了。”

“你把人罚为奴隶，是因为他犯了事。可犯了什么事，谁定的？你定的。你想罚谁，就罚谁。你想让谁当奴隶，谁就当奴隶。这叫规矩？”

没藏荣的脸色，变得煞白。

卫慕山还想说什么，刘君抬手止住他。

“不必再说了。”

他看着那些人：

“三日后，节度使府将颁布《夏州安民令》。你们回去告诉你们的族人，从今往后，夏州只有一个规矩——官府的规矩。无论汉人、党项人、吐谷浑人，触犯律令，同罪同罚。谁敢私设公堂、动用私刑，视同谋逆，杀无赦。”

没藏荣等人面面相觑。

刘君挥挥手：

“送客。”

亲兵上前，把那些人请了出去。

那些人走后，张虔钊忍不住道：

“刘郎，您方才那番话，恐怕会激怒他们。”

刘君道：“我知道。”

张虔钊道：“这些人回去之后，肯定会串联闹事。”

刘君道：“我也知道。”

张虔钊看着他：

“那您还……”

刘君道：“张先生，我问你——咱们要在朔方扎根，靠的是什么？”

张虔钊想了想。

“靠民心？”

刘君道：“对。靠民心。靠百姓的拥护。”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那些党项贵族，有多少人？加起来不过几千。可那些百姓，那些被他们欺压的奴隶，有多少人？几万人。”

“若咱们为了讨好那些贵族，继续允许他们私设公堂，私刑处置族人。那些百姓会怎么看咱们？他们会觉得，咱们和拓跋氏没什么两样。”

他转过身，看着张虔钊：

“可若咱们废除私刑，推行公平律法。那些百姓就会知道，咱们是真心对他们好。他们就会拥护咱们。”

张虔钊沉默。

良久。

他点点头。

“刘郎说得是。”

刘君走到案前，摊开一张纸。

“张先生，咱们一起，把《安民令》拟出来。”

午时，《夏州安民令》初稿拟定。

刘君拿着那张纸，念给李存孝听。

“第一条，杀人偿命。无论何人，故意杀人者，斩立决。过失杀人者，视情节赔偿、流放。”

“第二条，盗窃受罚。无论何人，盗窃他人财物者，按所窃价值，加倍赔偿。无力赔偿者，服劳役抵债。”

“第三条，纠纷由官断。无论何事，无论何人，有纠纷须呈报官府，由官府依律裁决。严禁私设公堂，严禁动用私刑。违者，视同谋逆，斩。”

李存孝听完，沉默片刻。

“就这三条？”

刘君道：“就这三条。律法不在多，在能执行。这三条，条条切中要害。”

李存孝看着他。

“那些党项贵族，会反。”

刘君道：“弟子知道。”

李存孝道：“你打算怎么办？”

刘君道：“弟子打算先礼后兵。”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这是弟子拟的告示，大意是——《安民令》是为了保护所有人，不分胡汉。贵族若遵守，既往不咎。贵族若违令，严惩不贷。”

李存孝接过，看了看。

“好。”他道，“就这么发。”

刘君道：“师父，若有人违令，弟子要杀人。”

李存孝看着他。

那少年，面色平静，目光坚定。

“杀多少人？”

刘君道：“杀到没人敢违为止。”

李存孝笑了。

那笑容，很淡。

“好。本将给你撑腰。”

申时，《夏州安民令》的告示，贴满了全城。

告示前，围满了人。

有汉人，有党项人，有回鹘人。

有人识字，高声念着：

“杀人偿命……盗窃受罚……纠纷由官断……严禁私设公堂……严禁动用私刑……”

人群中，爆发出议论。

“真的假的？官府管这些？”

“管党项人吗？告示上说了，无论何人，同罪同罚！”

“那些头人，能答应吗？”

“不答应也得答应！没看见城墙上那些兵吗？”

“这刘副使，是个好人啊……”

也有不和谐的声音。

几个党项贵族模样的人，站在人群外，面色阴沉。

他们低声交谈着，目光闪烁。

刘君站在不远处的街角，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郑七。”他道。

郑七上前：“头儿？”

刘君道：“盯着那些人。看他们去哪里，见什么人。”

郑七道：“是！”

酉时，没藏荣府上。

几个党项贵族聚在一起，面色都不好看。

“这刘君，欺人太甚！”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拍着桌子，“咱们党项人几百年的规矩，他说废就废？”

没藏荣坐在上首，面色阴沉。

卫慕山道：“没藏老哥，你说怎么办？这令要是真施行了，咱们以后还怎么管族人？”

没藏荣沉默片刻。

“他有兵。咱们没有。”

卫慕山道：“那咱们就干看着？”

没藏荣道：“当然不能干看着。”

他压低声音：

“咱们可以联名上书，向李存孝请愿。就说这法令违背党项习俗，恐引发民变。李存孝是个武将，不懂这些，说不定会听咱们的。”

卫慕山眼睛一亮。

“对对对！联名上书！”

另一个贵族道：“若李存孝不听呢？”

没藏荣冷笑一声。

“不听？那就让他知道，党项人不是好欺负的。”

他看着众人：

“传话下去，让各部做好准备。若官府硬要推行这法令，咱们就——”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众人会意，纷纷点头。

戌时，一份联名书送到了节度使府。

没藏荣、卫慕山等十几个党项贵族，联名请求暂缓施行《安民令》。

理由有三：

一是党项习俗自古如此，骤然改变，恐引发民变。

二是各部族民愚昧，不懂官府规矩，强行推行，恐生事端。

三是请求保留部族内部处置权，仅重大案件交由官府。

刘君看完，笑了。

“写得还挺客气。”

李存孝道：“你怎么回？”

刘君道：“弟子想当面回他们。”

李存孝道：“什么时候？”

刘君道：“明日辰时。请他们来府中一叙。”

李存孝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做？”

刘君道：“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是民心。”

亥时，刘君找来张横。

“张横，明日辰时，你去办一件事。”

张横道：“头儿请说。”

刘君低语了几句。

张横听完，眼睛亮了。

“头儿放心！俺一定办好！”

他转身就跑。

刘君又找来郑七。

“郑七，盯着的那些人，有什么动静？”

郑七道：“没藏荣府上，今晚聚了十几个人，密谈了很久。散的时候，脸色都不好看。”

刘君点点头。

“继续盯着。”

郑七道：“是！”

刘君独自站在院中。

夜风很凉。

他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明日，又是一场硬仗。

但他不怕。

他知道，民心在他这边。

次日辰时，节度使府正堂。

没藏荣、卫慕山等十几个党项贵族，鱼贯而入。

他们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比昨日更假。

刘君坐在案后，李存孝坐在他身侧。

“诸位请坐。”刘君道。

众人落座。

没藏荣第一个开口：

“刘副使，那份联名书，您看了吗？”

刘君道：“看了。”

没藏荣道：“那您……意下如何？”

刘君道：“没藏荣，我问你一个问题。”

没藏荣道：“刘副使请讲。”

刘君道：“你部族里，有多少百姓？”

没藏荣一怔。

“这……大约三千人。”

刘君道：“三千人。这三千人里，有多少人愿意让你继续管着他们？”

没藏荣的脸色，变了。

刘君站起身。

“来人，请外面的百姓进来。”

正堂大门打开。

一群人鱼贯而入。

有汉人，有党项人，有回鹘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他们手里，都捧着一张纸。

那是他们按的手印。

刘君看着那些党项贵族：

“这些人，都是你们部族的百姓。他们听说你们要反对《安民令》，主动来找我，要我说说他们的心声。”

他走到一个党项老人面前：

“老人家，你说。”

那老人看着没藏荣，目光里满是愤怒。

“没藏头人，你还认得我吗？”

没藏荣的脸色，更加难看。

老人道：“我儿子，三年前被你的人打死了。你说他偷了你的马。可那匹马，明明是我家的。我儿子没偷，却被你的人活活打死。你去哪里说理？找头人？头人就是你！”

他老泪纵横：

“如今刘副使颁布法令，杀人偿命，无论何人同罪。我儿子的仇，终于能报了！”

又一个年轻人站出来。

他是党项人。

“没藏头人，你还记得我吗？我妹妹，被你的人抢去做奴婢。我去要人，被你的人打了出来。我妹妹不堪受辱，跳井死了。我去哪里讨公道？”

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

有的说，被夺了牧场。

有的说，被抢了牛羊。

有的说，被罚做奴隶。

有的说，亲人被打死。

没藏荣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青。

刘君走到他面前。

“没藏荣，你看见了吗？这就是你所谓的‘民意’。”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这些人，用了几百年的规矩，把百姓当牛马使唤。如今，我要给他们公道，你却说我违背习俗？”

“你口中的习俗，就是杀人不用偿命？就是抢人不用受罚？就是可以随意处置别人？”

没藏荣低下头。

不敢看他。

刘君转过身，看着那些党项贵族。

“《安民令》，今日正式施行。谁赞成，谁反对？”

寂静。

没有人敢说话。

刘君等了一会儿。

“既然没有人反对，那就这么定了。”

他看着那些人：

“回去告诉你们的族人——从今日起，夏州只有一个规矩。官府的规矩。谁要是敢私设公堂，动用私刑，视同谋逆，杀无赦。”

“都听清楚了吗？”

那些党项贵族，齐刷刷低下头。

“听……听清楚了。”

刘君挥挥手：

“去吧。”

那些人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那些人走后，李存孝看着刘君。

“你怎么知道，那些百姓会来？”

刘君道：“弟子不知道。但弟子知道，他们心里有苦。只要给他们机会，他们就会站出来。”

李存孝点点头。

他看着那些百姓：

“他们今天站出来了。以后，他们就是咱们的人。”

刘君道：“是。”

李存孝拍拍他的肩：

“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师徒二人，并肩走出正堂。

身后，那些百姓还站在原地。

他们看着那道年轻的背影，眼中满是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