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二年二月十六，辰时。

夏州城西大校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三千两百余名党项降卒，列成三十多个方阵，甲胄已卸，兵器已缴，垂首站在晨光中。他们的眼神，有恐惧，有茫然，有警惕，也有不甘。

刘君站在点将台上，身后是张横、老孙、郑七、李荣等一众将领。薛阿檀率亲卫营百人，在台下两侧肃立，手按刀柄。

野利锋站在刘君身侧，面色平静。

“野利锋，”刘君开口，“这些人里，有多少是你认识的？”

野利锋道：“回刘副使，约有两成。多是没藏部和卫慕部的人，还有少数来自其他小部落。”

刘君点点头。

他走下点将台，向那些降卒走去。

那些党项人见他走来，有的低下头，有的紧张地握紧拳头，有的偷偷抬眼看他。

刘君停在一个年轻人面前。

那人二十出头，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眼中满是不忿。他的双手被反绑着，但仍努力挺直腰板，不肯低头。

“你叫什么？”刘君问。

野利锋翻译。

那年轻人用党项话回了一句，语气很冲。

野利锋脸色微变，低声道：

“刘副使，他说他叫骨啜，是没藏部的百夫长。他说……他说他宁愿战死，也不愿被俘受辱。”

刘君看着那个叫骨啜的年轻人。

那人也看着他，目光中满是挑衅。

刘君笑了。

他走上前，亲自解开了骨啜手上的绳索。

骨啜愣住了。

刘君道：“你想战死？”

野利锋翻译。

骨啜梗着脖子：“是！”

刘君道：“那我现在放开你，给你一把刀，你敢跟我打吗？”

骨啜瞪大了眼睛。

周围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刘君看着他：

“你赢了，我放你和你的人走。你输了，从今往后，老老实实听我的。敢吗？”

骨啜的脸，涨得通红。

他握紧拳头，浑身都在发抖。

刘君就那样看着他，面色平静。

良久。

骨啜忽然低下头。

“不敢。”他用生硬的汉话说。

刘君笑了。

“不敢就好。”

他转身，看着那些降卒。

“都听着！”

野利锋大声翻译。

刘君道：“我知道你们心里不服。打了败仗，被俘受辱，换谁都不服。”

“但我要告诉你们——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俘虏。是我飞虎军的兵。”

人群中，一阵骚动。

刘君继续道：“我不管你们以前是谁的兵，不管你们是什么部族。在我这里，只有一条规矩——听令。听令者，有饭吃，有饷拿，有功劳，有赏赐。违令者，斩。”

他看着那些人：

“愿意留下的，站到左边。不愿意留下的，站到右边。我发给路费，放你们回家。”

人群开始移动。

大多数人，站到了左边。

但也有几百人，站到了右边。

骨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刘君看着他：

“你站哪边？”

骨啜咬了咬牙，站到了左边。

刘君点点头。

“好。从今日起，你们就是我飞虎军的人。”

午时，三千两百名降卒整编完毕。

愿意留下的，两千八百人。

愿意回家的，四百余人。

刘君让张横带人去发放路费，送那些人离开。

剩下的两千八百人，被分成五个营。

每个营五百余人，设营主一人，副营主两人。

刘君宣布：

“营主，由汉军将领担任。”

“副营主，从你们当中选拔。通汉话的、有功的、愿意跟咱们干的，都有机会。”

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

刘君道：“李荣！”

李荣上前：“末将在！”

刘君道：“你任第一营营主。副营主，从这营里选拔。”

李荣道：“是！”

刘君道：“张横！”

张横上前：“在！”

刘君道：“你任第二营营主。”

张横咧嘴笑了：“是！”

刘君道：“老孙！”

老孙上前：“刘郎。”

刘君道：“你任第三营营主。”

老孙道：“是！”

刘君道：“郑七！”

郑七上前：“头儿。”

刘君道：“你任第四营营主。斥候队的事，先交给副手。”

郑七道：“是！”

刘君看了看剩下的那营。

“第五营营主——”

他看向野利锋：

“野利锋，你来。”

野利锋愣住了。

“刘副使，末将……末将是党项人……”

刘君道：“我知道。但你会说汉话，懂两边的事。这营里，有很多是你认识的人。你来当这个营主，最合适。”

野利锋单膝跪地：

“末将……定不负刘副使信任！”

刘君扶起他。

“记住，你虽然是党项人，但你现在是飞虎军的营主。你的兵，不分汉人党项人，都是你的兄弟。明白吗？”

野利锋重重点头。

“末将明白！”

申时，五个新营的副营主选拔开始。

刘君亲自主持。

第一个被推举出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党项汉子，叫野利荣。

他会说汉话，虽然磕磕巴巴，但能听懂。

刘君问他：

“你为什么愿意跟着我们？”

野利荣道：“刘副使……对百姓好。放粮，放奴隶。我们……我们族人，也有当奴隶的。刘副使放了他们，我们……我们感激。”

刘君点点头。

“好。你任第一营副营主。”

野利荣跪下磕头。

第二个被推举出来的，是个年轻人，叫卫慕青。

他父亲是被拓跋思恭杀的，与拓跋氏有仇。

刘君也准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直到申时末，五个营的副营主全部选定。

有通汉话的，有熟悉地形的，有勇猛善战的，有在族中声望高的。

刘君看着那些人。

他们站在新任命的位置上，眼神里有了光。

不再是俘虏。

是军官。

是自己人。

酉时，刘君又做了一件事。

他宣布，所有降卒的家属，统一安置在城外新建的村落里。

每家每户，分给田地、种子、农具。官府提供头三个月的口粮。

孩子们可以免费入学，学汉话，学写字。

老人们可以领到救济粮。

条件只有一个——服从官府管理，遵守《安民令》。

消息传出，降卒中一片欢腾。

那些原本忐忑不安的人，终于松了口气。

野利荣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刘副使……您……您是活菩萨啊……”

刘君扶起他。

“不是活菩萨。是做我该做的事。”

他看着那些人：

“你们的家人，以后就是朔方的百姓。你们在军营里，好好当兵。他们在村子里，好好种地。一家人，平平安安过日子。”

“这就是我给你们的承诺。”

那些党项降卒，纷纷跪下。

磕头的声音，此起彼伏。

刘君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人。

他知道，这一步走对了。

戌时，刘君回到府中。

张横跟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头儿，有件事。”

刘君道：“什么事？”

张横道：“那个骨啜，就是今天跟你叫板的那个。俺让人盯着他，发现他不太对劲。”

刘君眉头一挑。

“怎么不对劲？”

张横道：“他表面上服了，但暗地里跟几个同族的嘀嘀咕咕。俺的人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看那脸色，不像在聊好事。”

刘君沉默片刻。

“他在哪个营？”

张横道：“第二营。俺的营。”

刘君道：“你盯紧他。但不要打草惊蛇。”

张横道：“明白。”

刘君想了想。

“还有，他的家属安置了吗？”

张横道：“还没有。他说他没有家属，就一个人。”

刘君的眼睛，眯了起来。

“一个人？”

张横道：“对。他说他爹娘都死了，没娶媳妇，没孩子。”

刘君点点头。

“我知道了。你先去吧。”

张横领命退下。

刘君独自坐在案前。

骨啜。

这个人，他记住了。

亥时，刘君来到野利锋的住处。

野利锋正在擦刀，见他进来，连忙起身：

“刘副使！”

刘君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野利锋，我来问你一个人。”

野利锋道：“刘副使请说。”

刘君道：“骨啜。你认识吗？”

野利锋的脸色，微微一变。

“认识。”

刘君道：“他是什么人？”

野利锋沉默片刻。

“刘副使，这个人……不太好说。”

刘君道：“直说。”

野利锋道：“骨啜是没藏部的人，但不是普通牧民。他父亲曾是没藏部的勇士，跟着拓跋思恭打过仗，立过功。后来不知为什么，被拓跋思恭杀了。骨啜从小没了爹，在部族里受欺负，练就了一身狠劲。”

他顿了顿：

“他恨拓跋氏，但也恨汉人。他觉得，他爹是被拓跋思恭杀的，但拓跋思恭之所以敢杀他爹，是因为汉人撑腰。”

刘君点点头。

“所以，他既恨旧主，也恨新主。”

野利锋道：“是。这个人，很难收服。”

刘君道：“他今天在营里，跟几个人嘀嘀咕咕。你知道吗？”

野利锋脸色一变。

“不知道。我这就去查——”

刘君抬手止住他。

“不用查。盯着就行。”

他看着野利锋：

“你现在是第五营营主，手下也有不少党项人。你帮我留意着，若有风吹草动，立刻报我。”

野利锋单膝跪地：

“末将明白！”

刘君扶起他。

“去休息吧。”

他转身离去。

野利锋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未动。

他知道，刘副使把这件事交给他，是信任他。

他不能让这份信任落空。

子时，第二营驻地。

骨啜躺在地铺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帐顶。

白天的事，一遍遍在他脑中回放。

那个叫刘君的年轻人，当众解开他的绳索，问他要不要单挑。

他不敢。

他怂了。

他恨自己。

也恨那个刘君。

旁边传来轻微的鼾声。

他侧过头，看着那几个同族的兄弟。

他们都是没藏部的人，跟着他一起投降的。

白天他跟他们说了，要忍着，要等着。

总有一天，会有机会的。

他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脑中，反复回放着那个刘君的面孔。

年轻。

平静。

眼神却像刀子。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那个人，不好惹。

五更天，刘君醒了。

他起身，走出屋外。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他来到城墙上，看着城外那片新规划的村落。

那里，正在搭建帐篷，安置家属。

炊烟袅袅升起。

他忽然想起昨天那些降卒跪下的场景。

想起他们眼中的感激。

也想起骨啜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怨毒。

他知道，麻烦还没完。

但他不怕。

有师父在。

有兄弟们在一起。

有什么可怕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存孝。

他走到刘君身边，也望着那片村落。

“定远。”

刘君道：“弟子在。”

李存孝道：“昨天的事，本将都听说了。”

刘君没有说话。

李存孝道：“你做得好。”

他看着刘君：

“那个骨啜的事，本将也听说了。”

刘君道：“弟子在盯着他。”

李存孝点点头。

“若他敢动，就杀。”

刘君道：“是。”

师徒二人，并肩站着。

朝阳渐升。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