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二年二月十九，辰时。

夏州城破的第十日。

节度使府正堂中，李存孝坐于上首，刘君站在他身侧。张虔钊、郭绍斌、薛阿檀等一干将领，分列两侧。

刘君正在汇报这十日来的各项事务。

“降卒整编已毕，五个蕃汉营共计两千八百人，分驻城外五处营地。家属安置工作正在进行，已有一千二百户入住新村。”

“粮仓清点完毕，共存粮八万四千石。其中五万石充作军粮，三万石留作赈济百姓。另有三千石，拟作为第一批岁贡，送往晋阳。”

“府库清点，得金银钱帛若干。拟取其中两成，作为第一批贡品，随粮草一同送往晋阳。”

“另，从缴获马匹中，精选良马百匹，作为第一批岁贡战马，送往晋阳。”

李存孝听完，点点头。

“做得好。”

他看着刘君：

“报捷的文书，你拟好了吗？”

刘君道：“拟好了。请师父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呈上。

李存孝接过，展开细看。

文书不长，但写得极为用心。

开篇先写“臣存孝顿首再拜”，恭恭敬敬。

然后写夏州之战的过程，但重点不是写飞虎军如何英勇，而是写“仰赖父王威德，将士用命，一战克城”。把功劳，归于晋王。

接着写战后治理，开仓放粮、释奴归籍、安抚百姓。这些事，都说是“奉父王之命，行仁政以安民心”。

最后写贡品清单——战马百匹，皮毛千张，药材百箱，粮草三千石，金银钱帛若干。并承诺，这只是第一批，后续岁贡，必当如约而至。

李存孝看完，抬起头。

“这文书，是你写的？”

刘君道：“是。”

李存孝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把功劳，都推给晋王了。”

刘君道：“这本就是晋王的功劳。没有晋王任命师父为朔方节度使，没有晋王供给粮草兵马，咱们打不下夏州。”

李存孝沉默。

张虔钊在一旁道：

“刘郎说得对。这文书，写得极好。大王看了，必定高兴。”

李存孝点点头。

“好。就用这个。”

他把文书递给张虔钊：

“抄一份，盖印。选派可靠之人，送往晋阳。”

张虔钊道：“是！”

午时，刘君来到府库。

张横正在那里清点贡品，见他进来，连忙迎上：

“头儿，您来了！”

刘君道：“贡品准备得怎么样了？”

张横道：“差不多了。战马一百匹，都是挑的最好的河西骏马。皮毛一千张，都是上等的狐皮、貂皮。药材一百箱，都是从党项贵族家里搜出来的，有灵芝、人参、鹿茸，都是好东西。”

他指着旁边一堆箱子：

“金银钱帛也清点好了。按您的吩咐，取了两成，不多不少。”

刘君走过去，一箱一箱查看。

战马，膘肥体壮，毛色油亮。

皮毛，柔软光滑，没有瑕疵。

药材，包装整齐，品相上乘。

金银钱帛，数目清楚，分类明确。

他点点头。

“做得不错。”

张横挠头笑道：

“头儿交代的事，俺哪敢马虎。”

刘君道：“押送的人，选好了吗？”

张横道：“选好了。老孙带队，带两百人。都是可靠的老兵，一路上小心护送，出不了差错。”

刘君道：“让老孙来见我。”

片刻后，老孙来了。

“刘郎。”

刘君道：“老孙，这次押送贡品去晋阳，路上小心。党项人虽然败了，但散兵游勇还在。一路上，要放警戒哨，夜间要加强巡逻。”

老孙道：“刘郎放心，老朽省得。”

刘君又道：“到了晋阳，先去找张承业张先生。把这封信给他。”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老孙。

老孙接过，小心揣入怀中。

刘君道：“张先生会帮你引见晋王。见了晋王，该怎么说话，你记住了吗？”

老孙道：“记住了。就说将军和刘郎托老朽给大王请安，送上薄礼，不成敬意。大王威德远播，将士用命，一战克城。将军和刘郎，时刻不忘大王恩典，一定把朔方守好，按时上贡。”

刘君点点头。

“好。去吧。”

老孙抱拳，转身离去。

申时，刘君回到府中。

张虔钊正在等他。

“刘郎，文书抄好了。您再看看？”

刘君接过，仔细看了一遍。

抄写得工整，一字不差。

“好。盖上印，交给老孙一起带去。”

张虔钊道：“是。”

刘君又道：“张先生，你帮我写一封信。”

张虔钊道：“写给谁？”

刘君道：“冯道冯先生。”

张虔钊铺纸研墨。

刘君沉吟片刻，口述道：

“冯先生钧鉴：夏州已克，捷报另呈。君昔日所赠资料，受益匪浅，铭感五内。朔方初定，百废待兴。日后若有疑难，尚祈先生不吝赐教。附上薄礼，聊表谢意。刘君拜上。”

张虔钊写完，递给刘君。

刘君看了一遍，点点头。

“好。用印。”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印，盖上。

那是他私下刻的，上面只有两个字：

“定远”。

他把信折好，递给张虔钊：

“交给老孙，让他一并带去。”

张虔钊道：“是。”

酉时，老孙率两百人，押着贡品，准备出发。

刘君亲自送到城门口。

“老孙。”他道。

老孙勒住马：“刘郎。”

刘君走到他面前，低声道：

“到了晋阳，若有机会见冯先生，替我问一句话。”

老孙道：“刘郎请说。”

刘君道：“问他——朔方新定，晋王那边，可有什么说法？”

老孙一怔。

刘君道：“不是问晋王对咱们的态度。是问晋王身边那些人，李存信他们，有没有什么动静。”

老孙明白了。

“刘郎放心，老朽一定想办法打听到。”

刘君拍拍他的马：

“去吧。一路小心。”

老孙抱拳，率队出发。

刘君站在城门口，看着那队人马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张横凑上来：

“头儿，您让老孙打听那些事，是怕晋王那边有人使坏？”

刘君点点头。

“李存信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咱们离得远，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名堂。得有人盯着。”

张横道：“老孙能行吗？”

刘君道：“老孙在军器监干了几十年，认识的人多。他去了晋阳，能打听到不少消息。”

他看着远方：

“等吧。”

与此同时，晋阳城。

晋王府后殿中，李克用正在看那份从夏州送来的捷报。

他看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仔细咀嚼。

“仰赖父王威德，将士用命，一战克城……”

“奉父王之命，行仁政以安民心……”

“战马百匹，皮毛千张，药材百箱，粮草三千石……”

他放下捷报，靠向椅背。

闭目沉思。

张承业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良久。

李克用睁开眼睛。

“承业。”

张承业上前：“大王。”

李克用道：“这份捷报，你怎么看？”

张承业道：“臣以为，写得好。”

李克用道：“哪里好？”

张承业道：“句句不离大王威德，事事都说奉大王之命。战功、治理、贡品，都写得清清楚楚。既不夸张，也不隐瞒。恰到好处。”

李克用点点头。

“是刘君写的吧？”

张承业道：“应该是。存孝将军，写不出这样的文章。”

李克用笑了。

那笑容，很淡。

“这孩子，比他师父会做人。”

他看着那份捷报：

“第一批贡品就到了。战马百匹，皮毛千张，药材百箱。这手笔，不小。”

张承业道：“是。说明他们心里有数。知道该怎么做。”

李克用沉默片刻。

“承业，你说，他们能在朔方站稳吗？”

张承业道：“能。”

李克用道：“为什么？”

张承业道：“因为有刘君在。”

他看着李克用：

“大王，刘君这个人，既能打仗，又会治理。有他在李存孝身边，朔方乱不了。”

李克用点点头。

“传令嘉奖。赏李存孝金百两，绢五百匹。赏刘君银百两，绢二百匹。告诉他们，好好干。朔方的事，本王放心。”

张承业道：“是！”

亥时，冯道府上。

老孙带着刘君的信，敲开了冯道家的门。

冯道正在书房看书，听说刘君派人来了，连忙让人请进。

老孙行礼：

“冯先生，老朽奉刘副使之命，给先生送信。”

他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双手呈上。

冯道接过，展开细看。

看完，他笑了。

“刘郎有心了。”

他看着老孙：

“老人家辛苦。回去告诉刘郎，信我收到了。他的心意，我领了。”

老孙道：“冯先生，刘郎还有一句话，让我问您。”

冯道道：“什么话？”

老孙压低声音：

“刘郎想问——朔方新定，晋王那边，可有什么说法？”

冯道看着他。

那目光，让老孙心里一紧。

但冯道没有生气。

他只是点点头。

“回去告诉刘郎——晋王很高兴。李存信那边，暂时没动静。但让他小心，李存信不是会善罢甘休的人。”

老孙连连点头。

冯道又道：“还有，替我带一句话给刘郎。”

老孙道：“冯先生请说。”

冯道道：“他信中说的‘日后若有疑难，尚祈先生不吝赐教’，我记住了。以后有事，尽管写信来。”

老孙深深一揖：

“多谢冯先生。”

子时，老孙离开冯道府上。

他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心中暗暗高兴。

冯先生对刘郎，是真不错。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

没有人。

只有夜风吹过。

他心中一紧，加快脚步。

回到驿站，他关上门，长出一口气。

从怀中取出刘君的信，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小心收起。

明天，还要去见张承业。

五更天，老孙来到张承业府上。

张承业已经起了，正在书房煮茶。

见老孙进来，他微微一笑：

“老人家，坐。”

老孙受宠若惊：

“张先生，老朽站着就行。”

张承业摆摆手：

“坐。你是刘郎的人，在我这里，不必拘礼。”

老孙只好坐下。

张承业给他倒了一碗茶。

“刘郎的信，我看了。贡品的事，大王也知道了。做得很好。”

老孙道：“多谢张先生夸奖。”

张承业道：“回去告诉刘郎，大王很满意。让他放心，晋阳这边，有我盯着。”

老孙道：“是。”

张承业又道：“还有一件事。”

老孙道：“张先生请说。”

张承业看着他，目光深邃：

“告诉刘郎——他那些安置降卒、分粮释奴的法子，做得对。但也要小心，党项人里，不是个个都服。要防着有人闹事。”

老孙心中一凛。

“老朽记住了。”

张承业点点头。

“去吧。一路小心。”

老孙起身告退。

走出府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不起眼的小宅院。

张承业，果然什么都想到了。

寅时，老孙率队离开晋阳。

两百人，押着空空的车队，向西而行。

老孙骑在马上，脑中回放着这两天的见闻。

晋王很高兴。

冯道很帮忙。

张承业很关心。

还有那句提醒——

“要防着有人闹事。”

他心中一紧。

骨啜那张脸，浮现在他脑海中。

那个满脸横肉、眼中满是怨毒的年轻人。

他忽然有些担心。

刘郎那边，不会出事吧？

卯时，夏州城。

刘君站在城墙上，望着东方渐亮的天色。

老孙他们，应该已经在回程的路上了。

他不知道老孙带回了什么消息。

但他知道，晋阳那边，暂时是稳住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存孝。

他走到刘君身边，也望着东方。

“定远。”

刘君道：“弟子在。”

李存孝道：“你在想什么？”

刘君道：“在想晋阳那边，会是什么反应。”

李存孝道：“会是什么反应？”

刘君道：“弟子猜，晋王会高兴。冯先生会帮忙。张先生会提醒咱们小心。”

李存孝看着他。

“你倒想得周到。”

刘君道：“不是周到。是必须想。咱们离得远，不知道那边的事。不想，就会吃亏。”

李存孝点点头。

“你说得对。”

他拍拍刘君的肩：

“走吧。今天还有很多事。”

师徒二人，并肩走下城墙。

身后，朝阳渐升。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