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二年二月廿三，辰时。

刘君坐在节度使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账册。

那是张虔钊刚刚送来的粮草清册。

数目很清晰。

存粮八万四千石。

听起来不少。

但细细一算，就不够了。

三千飞虎军，两千八百降卒，加上各级官吏、工匠、民夫，还有城外新村那些刚刚安置的家属——总人口已经超过一万五千人。

每人每天口粮按两升算，一天就要消耗三百石。

一个月，九千石。

八万四千石，撑不过九个月。

而下一季粮食收获，还要等到秋天。

刘君的眉头，越皱越紧。

张虔钊在一旁道：

“刘郎，咱们的粮，确实撑不了太久。得想办法。”

刘君道：“什么办法？”

张虔钊道：“可以向晋王求援。再要一批粮草。”

刘君摇头。

“晋王已经给了很多。再要，就是得寸进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夏州城的街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无定河。

夏州城北，有一条大河，叫无定河。河水来自白于山，水量充沛，流经之处，土地肥沃。

若能引水灌溉，开垦农田——

“张先生，”他道，“夏州城外，可有农田？”

张虔钊道：“有。但不多。党项人靠放牧为生，不重农耕。只在城边零星种些庄稼，产量很低。”

刘君道：“若是兴修水利，引无定河水灌溉，能开多少田？”

张虔钊一怔。

“这……老朽不懂农事。但听老人说，汉朝时候，这里曾经大规模屯田，收成极好。”

刘君眼睛一亮。

“汉朝屯田的遗迹，还在吗？”

张虔钊道：“据说还有。无定河沿岸，能见到一些古渠的痕迹。”

刘君转身：

“走，去看看。”

巳时，刘君带着张横、老孙，还有几个懂农事的老兵，出了夏州城。

同行的还有几个本地老农。

他们都是汉人，祖辈逃难到此，在党项人的夹缝里艰难求生。听说刘副使要勘察水利，兴修农田，主动要求带路。

为首的老农姓孙，六十多岁了，满脸褶子，但精神矍铄。

“刘副使，”他指着前方，“再走二里，就能看到无定河了。河边那一带，土地最肥。可惜没水渠，只能靠天吃饭。”

刘君点点头。

一行人沿着河岸，向北而行。

走了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无定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形成一片宽阔的河谷。河水清澈，缓缓流淌。两岸的土地，黑油油的，一看就很肥沃。

孙老农指着那片土地：

“刘副使，您看。这一片，至少有上千亩。若能引水灌溉，种上庄稼，收成错不了。”

刘君蹲下，抓起一把土。

土很松软，带着湿润的气息。

“这地，种过庄稼吗？”

孙老农道：“种过。但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后来党项人来了，不让我们种。说种了庄稼，他们的牛羊就没地方放牧了。”

刘君站起身。

他沿着河岸继续向前走。

走了约二里，孙老农忽然停下：

“刘副使，您看！”

刘君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河岸边，有一道浅浅的沟渠痕迹，从河边一直延伸到田野深处。虽然已经被泥沙填平了大半，但轮廓依然可辨。

“这是古渠？”刘君问。

孙老农激动地点头：

“是！是！老朽小时候听爷爷说过，汉朝时候，这里修了好多水渠，引河水灌溉，种出来的粮食吃都吃不完。后来天下大乱，没人管了，渠就废了。”

刘君蹲下，仔细察看那道古渠。

渠底很宽，至少有五六尺。两侧的渠壁，用石块砌过，虽然已经坍塌，但痕迹犹存。

他站起身，看着这片河谷。

心中，一个想法渐渐成形。

午时，刘君命人沿着河岸，分段勘测。

几个老兵拿着绳索，丈量距离。

孙老农带着几个年轻人，查看土质。

刘君自己，则在一块大石上铺开纸，开始画图。

张横凑过来：

“头儿，您画什么呢？”

刘君道：“水渠的草图。”

张横挠头：

“您还会画这个？”

刘君没有回答。

他画的，是引水渠的示意图。

从河边开一个进水口，沿着地势较高的地方，修一条主渠，把水引向农田。然后再从主渠分出若干支渠，灌溉每一块田地。

这个原理，他懂。

但具体怎么修，还需要实地勘测。

他画完草图，站起身。

“孙老伯，您带我去看看，哪里的地势最高？”

孙老农带着他，沿着河谷走了一圈。

每到一处高地，刘君就停下来，目测距离，估算坡度。

一圈走下来，他心中大概有数了。

申时，刘君把众人召集起来。

他摊开那张草图，指着上面的标记：

“从河边到这里，距离大约五里。地势西高东低，落差合适。可以在这里修一条主渠，把水引过来。”

他又指着几个位置：

“主渠修好之后，从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分支出渠，灌溉这一片、这一片、还有这一片。”

孙老农看着那张图，眼睛都亮了。

“刘副使，您这图……画得真好！”

刘君道：“孙老伯，您看看，这样规划，能不能行？”

孙老农仔细看了看，点头道：

“能行！能行！老朽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么清楚的水渠图！”

刘君笑了笑。

他又在图上画了几个圈。

“这一片，是第一区。这一片，是第二区。第三区，在这里……”

他一共画了十二个圈。

“无定河沿岸，从夏州城北开始，一直到这处河湾，一共可以开垦十二个屯田区。每个区，大约一千亩到两千亩不等。全部开垦出来，能有两万亩良田。”

两万亩。

按每亩年产两石算，就是四万石粮食。

足够养活两万人。

众人听了，都倒吸一口凉气。

孙老农激动得浑身发抖：

“刘副使……这……这是真的？”

刘君道：“真的。只要把水渠修好，这些地，都能变成良田。”

孙老农跪了下去：

“刘副使，您……您是大恩人啊！老朽替夏州的百姓，给您磕头了！”

刘君连忙扶起他：

“孙老伯，别这样。这是我该做的。”

孙老农抹着眼泪：

“老朽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多少当官的？没有一个，像您这样，为老百姓着想。您是好人，好官……”

刘君扶他站稳。

“孙老伯，等水渠修好了，您帮我们组织人手，开荒种地。您经验多，您说了算。”

孙老农连连点头：

“老朽一定！一定！”

酉时，夕阳西下。

刘君正准备带人返回，孙老农忽然道：

“刘副使，前面还有一处地方，您要不要去看看？”

刘君道：“什么地方？”

孙老农道：“再往前走三里，有一处汉朝屯田的遗迹。老朽小时候去过一次，记得那里还有一块石碑。”

刘君心头一动。

“去看看。”

一行人继续向北。

走了约三里，孙老农停下，指着一处土坡：

“就在那里。”

刘君登上土坡。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地。

平地上，隐约可见规整的田垄痕迹。虽然已经荒芜，但轮廓依然清晰。

田垄尽头，立着一块石碑。

刘君走过去。

石碑已经风化得很厉害，但上面的字，还能辨认。

“汉征和三年，朔方屯田……”

后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刘君蹲下，抚摸着那块石碑。

征和三年。

那是汉武帝的时候。

距离现在，快一千年了。

一千年。

汉朝的将士们，在这里屯田戍边，种出来的粮食，养活了戍守边疆的军队。

如今，他又站在了这里。

他站起身，看着这片土地。

夕阳下，那些古田垄的痕迹，像是刻在大地上的皱纹。

记载着千年的沧桑。

也记载着汉人的根。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做的这些事，不只是为了养活军队。

是为了把这片土地，重新变成汉人的家。

戌时，刘君回到夏州城。

李存孝正在等他。

见他进来，道：

“听说你今天跑了一天？”

刘君道：“是。去看了无定河沿岸的地形。”

他把那张草图摊开，给李存孝看。

“师父，弟子打算在无定河边，规划十二个屯田区。开垦两万亩良田，引水灌溉。到秋天，就能收获四万石粮食。”

李存孝看着那张图，沉默片刻。

“两万亩？四万石？”

刘君道：“是。足够养活咱们所有人，还有富余。”

李存孝抬起头，看着他。

那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

“你……什么时候想这些的？”

刘君道：“从看到粮草账册的时候，就开始想了。”

李存孝点点头。

“好。”他道，“你去做。需要什么，尽管说。”

刘君道：“需要人手。修水渠、开荒地，需要很多人。”

李存孝道：“降卒可以派去。反正他们现在也没事干。”

刘君道：“还有那些刚解放的奴隶。他们也需要活干，需要挣钱养家。”

李存孝道：“都听你的。”

刘君单膝跪地：

“谢师父！”

李存孝扶起他：

“别跪了。快去准备。开春就要动工，没多少时间了。”

刘君道：“是！”

亥时，刘君回到自己屋中。

他坐在案前，又拿出那张图，细细看了一遍。

十二个区。

两万亩田。

四万石粮。

他提笔，在图边写下一行小字：

“乾宁二年二月廿三，踏勘无定河，规划屯田十二区。发现汉征和三年古渠遗迹。汉人能在这里种田千年，我们也能。”

他搁下笔。

从怀中取出那只木虎。

虎口衔着那支小小的箭。

箭杆上刻着“平安”二字。

他看着木虎，笑了。

平安。

兄弟们平安。

百姓们平安。

这片土地，也会平安。

五更天，刘君醒了。

他起身，走出屋外。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他来到城墙上，看着北方。

那里，是无定河的方向。

那里，有他规划中的十二个屯田区。

那里，有汉朝的古渠遗迹。

那里，有千年的根。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存孝。

他走到刘君身边，也望着北方。

“定远。”

刘君道：“弟子在。”

李存孝道：“今天，就要开始动工了？”

刘君道：“是。先组织人手，测量地形。等天气再暖一些，就开始挖渠。”

李存孝点点头。

他看着远方，缓缓道：

“本将这辈子，只知道打仗。没想到，还能看到种田。”

刘君道：“师父打仗，弟子种田。正好。”

李存孝笑了。

那笑容，很淡。

但刘君看到了。

“走吧。”李存孝道，“今天还有很多事。”

师徒二人，并肩走下城墙。

身后，朝阳渐升。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