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二年二月廿六，辰时。

刘君站在夏州城头，望着城外那片空旷的原野。

十二个屯田区已经规划好了，图纸也画得清清楚楚。但有一个问题，一直压在他心头。

没有人。

两万亩良田，需要多少人耕种？

按一户耕五十亩算，需要四百户。

一户按五口人算，就是两千人。

这两千人，从哪里来？

降卒的家属已经安置了一部分，但大多没有种田的经验。那些刚刚解放的奴隶，也需要时间恢复体力。

至于城里的原住民，本来就不多。党项人放牧为生，汉人零零星星，加起来也不过几千人。

不够。

远远不够。

“刘郎。”身后传来张虔钊的声音。

刘君回头。

张虔钊走上城墙，手里拿着一叠文书。

“刘郎，这是您要的户籍册。夏州城里，在册的汉人一共三百七十七户，一千九百余人。党项人六百余户，三千余人。加上新安置的家属，总人口大约七千。”

刘君接过册子，翻了翻。

七千人。

听着不少，但去掉老弱妇孺，能下地干活的青壮，最多三千人。

三千人，种两万亩田，勉强够。

但粮食不仅要养活这些人，还要养军队。

三千飞虎军，两千八百降卒，加上各级官吏，又是六千人。

六千人加七千人，一万三。

两万亩田，年产四万石粮，每人每年口粮按五石算，需要六万五千石。

缺口两万五千石。

刘君合上册子。

“不够。”他道。

张虔钊道：“刘郎的意思是……”

刘君道：“需要人。更多的人。”

他看着城外那片原野：

“关中、河东，这些年战乱不断，流民遍地。若能吸引他们过来，开荒种地，既能救他们的命，又能充实咱们的根基。”

张虔钊眼睛一亮。

“刘郎说得是！只是，怎么吸引他们？”

刘君想了想。

“办法只有一个——给好处。”

午时，刘君召集众人议事。

李存孝坐于上首，刘君站在他身侧。张虔钊、郭绍斌、薛阿檀、张横、老孙、郑七等人分列两侧。

刘君把想法说了。

“咱们需要人。关中、河东有无数流民，只要给足好处，他们就会来。”

郭绍斌道：“给什么好处？”

刘君道：“给地，给粮，给种子，给农具，给耕牛。”

郭绍斌倒吸一口凉气。

“刘郎，您这是把家底都掏空啊！”

刘君道：“掏空家底，是为了以后有更厚的家底。”

他看着众人：

“咱们现在缺的是人。有了人，就能种田。种了田，就有粮。有了粮，就能养更多的兵。有了兵，就能打更多的地盘。这是一个循环。”

“若舍不得现在的家底，将来永远就这点家底。”

众人沉默。

李存孝开口：

“你打算怎么给？”

刘君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

“弟子拟了一份《朔方垦荒令》，请师父过目。”

李存孝接过，看了起来。

第一条，凡外来流民或本地无地者，开垦荒地即登记为永业田，归其所有，可传子孙。

第二条，新开荒地，前三年免征一切赋税。

第三条，由官府贷给种子、农具。无力偿还者，可分期偿还，或服劳役抵债。

第四条，缴获之耕牛，优先贷给无牛户。每户可贷一头，三年后归还，或折价偿还。

第五条，凡举家迁来者，官府提供临时住所，发放头三个月口粮。

第六条，鼓励军民开荒，军官士卒亦可申请田亩，家属耕种，本人仍领军饷。

李存孝看完，抬起头。

“这手笔，不小。”

刘君道：“是。但值得。”

李存孝看着他：

“咱们的种子、农具、耕牛，够吗？”

刘君沉默片刻。

“不够。差很多。”

李存孝道：“那怎么办？”

刘君道：“想办法。可以向晋王求援，可以用战马换，可以派人去关中收购。还可以——”

他顿了顿：

“还可以抢。”

李存孝眉头一挑。

刘君道：“党项人那里，还有很多。拓跋氏虽然败了，但周围的部落还在。他们有的是耕牛，有的是种子。咱们可以——”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谁都明白。

李存孝笑了。

那笑容，很淡。

“好。先发令。缺的东西，本将陪你去抢。”

申时，《朔方垦荒令》的告示，贴满了夏州城。

告示前，围满了人。

有汉人，有党项人，有回鹘人。有城里的居民，有刚解放的奴隶，有降卒的家属。

有人识字，高声念着：

“凡外来流民或本地无地者，开垦荒地即登记为永业田，归其所有，可传子孙……”

“新开荒地，前三年免征一切赋税……”

“官府贷给种子、农具……”

“缴获之耕牛，优先贷给无牛户……”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呼。

“真的假的？地归自己？”

“三年免税？这比大唐的规矩还好！”

“还有种子、农具？连耕牛都贷？”

“这刘副使，是活菩萨吗？”

一个衣衫褴褛的汉人老者，挤到告示前，仔细看着那上面的字。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叫王德厚，今年五十八岁，原是关中人。三年前，朱温与李克用打仗，他的村子被乱兵烧了，一家人逃难出来。老伴死在路上，儿子儿媳失散，只剩他一个人，流落到夏州，靠给人打短工糊口。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事。

他挤出人群，踉踉跄跄地向城外跑去。

他要去看地。

他要给自己找个家。

酉时，城外临时设立的登记处，排起了长队。

王德厚排在队伍中间，伸长脖子往前看。

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登记。

姓名，年龄，籍贯，家庭人口，愿开垦多少亩。

登记的人，是节度使府的吏员，姓张，四十来岁，态度和蔼。

轮到王德厚了。

他走上前，有些紧张。

“老丈，您叫什么？”张吏员问。

“王……王德厚。”

“多大年纪？”

“五十八。”

“哪里人？”

“关中人。华州郑县的。”

“家里还有几口人？”

王德厚低下头。

“就……就我一个了。”

张吏员沉默片刻。

“老丈，您一个人，开不了多少地。要不，您先登记三十亩？等以后有了人手，再增加？”

王德厚连连点头：

“行，行，三十亩就三十亩。”

张吏员在册子上写了几笔。

“老丈，您的地，在第三区。明天一早，会有人带您去看。头三个月的口粮，明天一并发放。种子、农具，等开春了再领。耕牛的话——”

他顿了顿：

“耕牛暂时不够，您得等等。但官府会想办法，不会让您等太久。”

王德厚眼眶红了。

他跪下，要给张吏员磕头。

张吏员连忙扶起他：

“老丈，您别这样。这是刘副使定的规矩，我就是照办。”

王德厚老泪纵横：

“刘副使……刘副使是好人啊……”

他转身，看着那些排队的人。

那些人的脸上，都有了光。

那是希望的光。

戌时，刘君来到登记处。

张吏员正在整理当天的登记册。

见刘君进来，他连忙起身：

“刘副使！”

刘君摆摆手：

“坐。今天登记了多少人？”

张吏员翻开册子：

“回刘副使，今天一共登记了三百二十七户，一千一百余人。其中从关中来的一百二十户，从河东来的七十八户，本地无地的八十九户，还有四十户是从党项部落里来的。”

刘君眉头一挑。

“党项人也来登记？”

张吏员道：“是。有几个党项人，原来也是牧民，后来部落败了，没了生计。听说有地可分，就来登记了。”

刘君点点头。

“好。不分胡汉，愿意来的，都收。”

张吏员道：“是。”

刘君拿起册子，翻了翻。

三百二十七户。

按一户五十亩算，能开垦一万六千多亩。

再加上之前已经安置的那些，差不多能把十二个区填满了。

但问题也来了。

种子、农具、耕牛，够吗？

他合上册子。

“张吏员，明天继续登记。能登多少登多少。”

张吏员道：“是！”

刘君转身离去。

走出登记处，他抬头看着夜空。

星星很多。

但他的心，有些沉。

种子、农具、耕牛，都不够。

缺口很大。

怎么补？

亥时，刘君回到府中。

张虔钊已经在等他了。

“刘郎，今天登记的情况，我看了。人来得不少，但……”

刘君道：“但东西不够。”

张虔钊点头。

“种子，咱们库里有三千石。够种一万亩。缺口五千石。”

“农具，库里有两千套。够用。但耕牛……”

他顿了顿：

“耕牛只有一百二十头。按一户一头算，至少需要四百头。缺口两百八十头。”

刘君沉默。

两百八十头耕牛。

这还只是第一批。

以后还会有人来。

缺口会越来越大。

张虔钊道：“刘郎，要不……咱们把标准降低些？一户贷半头，两家合用？”

刘君摇头。

“不行。说好了一户一头，就不能变。”

他看着张虔钊：

“张先生，咱们缴获的党项牛群里，还有多少可以用的？”

张虔钊道：“已经都算进去了。那一百二十头，就是缴获的。野利部、没藏部的牛群，大多还在他们自己手里。”

刘君眼睛一亮。

“野利部？”

张虔钊道：“是。野利锋的部落，还有不少牛。他们虽然投了咱们，但牛是他们的私产，咱们不能强征。”

刘君想了想。

“不能强征，但可以换。”

张虔钊道：“拿什么换？”

刘君道：“拿战马换。咱们缴获的马匹不少，可以拿出一部分，跟他们换牛。”

张虔钊眼睛一亮。

“这个主意好！党项人缺马吗？不缺。但党项人喜欢好马。咱们那些河西骏马，他们肯定眼馋。”

刘君道：“明天，我去找野利锋。”

子时，刘君来到野利锋的住处。

野利锋还没睡，正在擦刀。

见刘君进来，他连忙起身：

“刘副使！”

刘君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野利锋，我来找你商量件事。”

野利锋道：“刘副使请说。”

刘君道：“你部落里，有多少牛？”

野利锋一怔。

“牛？大约……五百多头吧。”

刘君道：“我想跟你换一批。”

野利锋愣住了。

“换？刘副使要牛做什么？”

刘君把《垦荒令》的事说了一遍。

“现在缺耕牛。缺口两百八十头。我想用战马，跟你换两百头牛。”

野利锋沉默。

刘君看着他：

“你放心，不白要你的。一匹马换一头牛。我的马，都是河西骏马，比你的牛值钱。”

野利锋抬起头。

他看着刘君。

那少年，面色平静，目光真诚。

他忽然笑了。

“刘副使，您要牛，我送您就是了。换什么换？”

刘君摇头。

“不行。你的牛是你的。我不能白要。”

野利锋道：“刘副使，您对我们野利部，有大恩。放粮、释奴、分地，哪一样不是恩情？我正愁没机会报答呢。几头牛，算什么？”

刘君看着他。

“野利锋，你听我说。”

他站起身：

“你是我的兄弟。兄弟之间，有恩不报，是忘恩负义。但兄弟之间，占便宜，也是忘恩负义。”

“你帮我，我记着。我帮你，你也记着。但咱们之间，得公平。”

他看着野利锋：

“所以，换。一匹马换一头牛。你愿意，咱们就换。你不愿意，我再想办法。”

野利锋沉默。

良久。

他站起身，单膝跪地：

“刘副使，末将……末将服了。”

刘君扶起他：

“服什么服。起来说话。”

野利锋起身。

“刘副使，就按您说的办。两百头牛，换两百匹马。明天一早，我就让人把牛赶过来。”

刘君笑了。

“好。一言为定。”

五更天，刘君回到自己屋中。

他坐在案前，拿出那张《垦荒令》的底稿，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提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

“乾宁二年二月廿六，颁《垦荒令》。当日登记三百二十七户。耕牛缺口两百八十头，与野利部换得两百头，尚缺八十头。待续。”

他搁下笔。

从怀中取出那只木虎。

虎口衔着那支小小的箭。

箭杆上刻着“平安”二字。

他看着木虎，笑了。

平安。

兄弟们平安。

百姓们平安。

这片土地，也会平安。

窗外，天色渐亮。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