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二年三月初一，辰时。

刘君随李存孝登上夏州城墙。

这座始建于汉代的边陲重镇，历经千年风雨，早已不复当年雄姿。城墙虽高，但多处坍塌；城砖虽厚，但裂缝纵横；箭楼虽存，但木料腐朽。

李存孝走在城墙上，每一步都很慢。

他时而蹲下，查看墙砖的裂缝；时而站起身，眺望远方；时而伸手敲击箭楼的柱子，听着那空洞的回声。

“师父，”刘君道，“这城墙，还能守吗？”

李存孝摇摇头。

“守，是能守。但挡不住大军。”

他指着城墙上的几处缺口：

“那些地方，夯土已经松了。若是敌人用抛石机猛攻，撑不了几天。”

他又指着四角的箭楼：

“箭楼的木料都朽了。射箭的时候，晃动太大，准头就差了。”

刘君看着那些破损之处，心中暗暗盘算。

李存孝道：“得修。”

刘君道：“师父打算怎么修？”

李存孝想了想。

“城墙的缺口，用新土夯实。箭楼的木料，全部更换。四门要加高，要加固。还要在城外挖一道壕沟。”

他看着刘君：

“这些事，本将来办。”

刘君点点头。

“那弟子办什么？”

李存孝道：“你办你的。”

他指着城外远处那些制高点：

“那些山头上，得建烽燧。”

刘君眼睛一亮。

烽燧。

预警系统。

他之前想过，但还没来得及提。

李存孝道：“本将打仗，只看得见眼前的敌人。你看得远。烽燧怎么建，建在哪里，你来规划。”

刘君道：“是！”

巳时，刘君带着张横、郑七、野利锋，还有几个懂地形的老卒，出了夏州城。

野利锋对这一带最熟悉，走在最前面引路。

“刘副使，您看那边——那座山，叫鹰嘴崖。站在顶上，能把北面三十里都看在眼里。”

刘君眯眼望去。

那座山，确实很高，而且视野开阔。

“上去看看。”

一行人攀上鹰嘴崖。

站在崖顶，极目四望。

北面，是连绵的丘陵，一直延伸到天边。

东面，是夏州城，城墙清晰可见。

西面，是无定河谷，那条蜿蜒的河流在阳光下闪着光。

南面，是茫茫草原，一直通往灵州方向。

野利锋指着北面：

“刘副使，那边三十里外，有一个水源地。若是敌人从北边来，必然要在那里取水。咱们若在鹰嘴崖上建一座烽燧，能提前半天发现敌情。”

刘君点点头。

他又看向东面。

“那边，也需要一座。”

野利锋道：“东面二十里外，有一个土丘，叫狼山。站在那上面，能看到东边五十里。”

刘君道：“走，去看看。”

一行人下了鹰嘴崖，又往东去。

一个时辰后，他们站在了狼山上。

果然，视野极佳。

刘君站在山顶，心中默默估算。

从狼山到夏州城，快马半个时辰能到。若在这里建烽燧，敌人从东边来，他们能提前半个时辰准备。

半个时辰，够做很多事了。

他拿出纸笔，开始画图。

鹰嘴崖，一座。

狼山，一座。

北面还有一处高地，叫黑石岭，也要一座。

西面，无定河对岸，有一处断崖，叫赤崖，也要一座。

南面，往灵州方向的官道旁，有两处土丘，也要各建一座。

他一口气画了八处。

张横看着那张图，挠头道：

“头儿，八座烽燧？这也太多了吧？”

刘君道：“不多。方圆三十里内，每个方向至少两座。这样无论敌人从哪个方向来，咱们都能提前发现。”

郑七道：“刘郎，建烽燧容易，但守烽燧的人呢？得有人日夜盯着。”

刘君道：“每个烽燧配五个烽子，轮班值守。再配两匹快马，一有情况，立刻报信。”

野利锋道：“刘副使，烽子可以从党项人中选。党项人从小放牧，眼睛尖，夜里也能看清东西。”

刘君点点头。

“好。这件事，你来负责。选可靠的人，先训练起来。”

野利锋道：“是！”

申时，刘君回到夏州城。

城门口，已经忙得热火朝天。

李存孝亲自督工，带着两千士卒，正在修补城墙。

有的在挖土，有的在和泥，有的在夯筑。

郭绍斌光着膀子，抡着一柄大锤，一下一下地夯土。汗水顺着他的脊背流下，在阳光下闪着光。

见刘君回来，他咧嘴笑道：

“刘郎！您看俺这活干得咋样？”

刘君走过去，看了看他夯的那段墙。

夯土很实，表面平整。

“干得好。”他道。

郭绍斌得意地笑了。

刘君继续往前走。

薛阿檀带着一队亲卫，正在拆卸东门箭楼的旧木料。那些木料已经朽得不成样子，一碰就掉渣。

见刘君过来，薛阿檀点了点头。

刘君道：“薛队正，新木料够吗？”

薛阿檀道：“够。从山里砍了一百多根松木，都在城外堆着。”

刘君道：“箭楼的图纸，画好了吗？”

薛阿檀道：“画好了。比原来加高了一丈，射孔加宽了，能容两人同时射箭。”

刘君点点头。

他又走到西门。

西门箭楼已经拆完了，正在打地基。

老孙蹲在一旁，正跟几个石匠商量着什么。

见刘君来，他站起身：

“刘郎，您看这地基，打多深合适？”

刘君蹲下，看了看。

“三尺。”

老孙道：“三尺？会不会太浅？”

刘君道：“统万城的土质硬，三尺够了。再深，反而浪费时间。”

老孙点点头。

“好，就三尺。”

酉时，夕阳西下。

刘君正在北门查看施工进度，忽然听到一声惊呼。

“有东西！墙里有东西！”

他快步走过去。

几个士卒围在一处刚拆开的城墙豁口前，满脸惊异。

刘君挤进去一看。

豁口里，露出一个陶罐。

陶罐很大，足有半人高，口上盖着一块石板。

“挖出来。”刘君道。

几个士卒小心翼翼地把陶罐抬了出来。

刘君蹲下，掀开石板。

里面，满满当当都是铜钱。

虽然锈迹斑斑，但依然能看出，是开元通宝。

周围的人都惊呆了。

“这么多钱！”

“发了发了！”

“这是谁藏的？”

刘君没有动。

他拿起一枚铜钱，仔细端详。

开元通宝。

唐玄宗年号。

那是大唐最鼎盛的时期。

他忽然想起野利锋说过，这里曾经是汉朝屯田的地方。

没想到，还藏着一个钱窖。

李存孝闻讯赶来。

他看着那满满一罐铜钱，沉默片刻。

“定远，这钱怎么处理？”

刘君想了想。

“熔了。铸成农具。”

李存孝眉头一挑。

“熔了？这可是钱。”

刘君道：“钱，现在用不上。农具，现在急需。”

他指着那些铜钱：

“这些开元通宝，在当年是钱。但现在，早就不能用了。朱温用大钱，李克用用小钱，各地都不一样。与其留着生锈，不如熔了，铸成农具，发给百姓开荒。”

李存孝看着他。

那少年，面色平静，目光坚定。

他笑了。

“好。听你的。”

刘君蹲下，又拿起一枚铜钱。

钱上的字，已经模糊了。

但他知道，那是开元通宝。

那是大唐盛世。

如今，盛世已成往事。

但新的盛世，可以重新开始。

他站起身。

“来人，把这些钱抬到府库去。登记造册，一件不许私拿。”

几个士卒齐声道：“是！”

戌时，消息传遍了全城。

“听说了吗？修城墙挖出了一罐钱！”

“一罐？一缸！半人高的大缸！”

“满满当当都是开元通宝！”

“那得多少钱啊？”

“刘副使说了，要熔了铸农具！”

“铸农具？那不是糟蹋钱吗？”

“你懂什么？农具比钱有用！有了农具，就能开荒。开了荒，就有粮。有了粮，比钱实在！”

“说得也是……”

那些议论，飘进刘君耳中。

他正坐在府中，跟李存孝一起吃饭。

李存孝道：“那些钱，你真舍得熔？”

刘君道：“舍得。”

李存孝看着他。

刘君道：“师父，钱是死的。农具是活的。用死的，换活的，怎么算都值。”

李存孝点点头。

“本将也是这么想的。”

他夹了一口菜，忽然道：

“那些开元通宝，是大唐最盛的时候铸的。那时候，天下太平，百姓富足。如今……”

他没有说下去。

刘君明白他的意思。

如今，天下大乱。

百姓流离失所。

但那些开元通宝，像是一个象征。

象征曾经有过的太平。

象征可以再来的太平。

“师父，”刘君道，“等咱们把朔方治理好了，把河西打下来了，让百姓都能安居乐业。那时候，再铸一批钱，就叫——”

他想了想：

“就叫‘朔方通宝’。”

李存孝笑了。

“好。就叫‘朔方通宝’。”

亥时，刘君来到城外。

野利锋正在训练第一批烽子。

三十个年轻人，有汉人，有党项人，排成三排，听野利锋讲解烽燧的规矩。

“看见敌人，立刻点火。白天放烟，晚上放火。一堆火，代表敌情不明。两堆火，代表敌人少于五百。三堆火，代表敌人多于五百。四堆火，代表敌人超过一千，立刻报急！”

那些年轻人，认真听着。

刘君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野利锋讲完，走过来：

“刘副使，这些人都选好了。都是眼力好的，能熬夜的，信得过的。”

刘君点点头。

他走到那些年轻人面前。

“你们知道，为什么要建烽燧吗？”

那些年轻人看着他，有的紧张，有的好奇。

刘君道：“因为咱们要活着。要活得长久，活得安稳。”

“敌人来了，咱们提前知道，就能做好准备。做好准备，就能少死人。少死人，就能多活人。”

他看着那些人：

“你们守烽燧，就是替兄弟们看着敌人的眼睛。眼睛亮，兄弟们就安全。眼睛瞎，兄弟们就会死。”

“记住了吗？”

那些年轻人齐声道：“记住了！”

刘君道：“好。从明天开始，八座烽燧同时开工。半个月内，全部建成。”

野利锋道：“是！”

子时，刘君回到府中。

他坐在案前，拿出那张烽燧规划图，又看了一遍。

鹰嘴崖。

狼山。

黑石岭。

赤崖。

还有四处无名高地。

八座烽燧，像八颗棋子，散布在夏州城周围三十里内。

有了它们，夏州就安全多了。

他收起图，从怀中取出那只木虎。

虎口衔着那支小小的箭。

箭杆上刻着“平安”二字。

他看着木虎，笑了。

平安。

兄弟们平安。

百姓们平安。

这座城，也会平安。

五更天，刘君醒了。

他起身，走出屋外。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他来到城墙上。

城墙还在修，但已经能看出新的轮廓。

箭楼正在搭建，新的木料散发着松脂的香气。

城外，八座烽燧的位置上，已经有人在动工。

他忽然想起昨天挖出的那些开元通宝。

那些锈迹斑斑的钱。

那些曾经属于盛世的钱。

他笑了。

盛世，可以再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存孝。

他走到刘君身边，也望着那些正在修建的烽燧。

“定远。”

刘君道：“弟子在。”

李存孝道：“你说，那些烽燧，能用多少年？”

刘君想了想。

“若好好维护，能用一百年。”

李存孝点点头。

“一百年。够本将死了。”

刘君道：“师父能活一百年。”

李存孝笑了。

那笑容，很淡。

“借你吉言。”

师徒二人，并肩站着。

朝阳渐升。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