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二年三月十六，辰时。

刘君刚刚用完早饭，正在帐中与李存孝商议今日与回鹘人谈判的事宜。

忽然，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郑七掀帘而入，面色凝重：

“将军，刘郎！回鹘人来了！”

李存孝豁然起身：

“多少人？”

郑七道：“至少八百骑！正在向咱们营地逼近，距离只有十里！”

刘君心头一凛。

八百骑。

昨天那个阿咄，明明说好了今日再谈。

这是来谈的，还是来打的？

李存孝已经抄起长槊：

“传令全军，准备迎敌！”

两千飞虎军，迅速列阵。

旌旗招展，甲胄如林。

那面“飞虎”牙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刘君策马立于李存孝身侧，望着北方。

远处，烟尘滚滚。

八百骑，铺天盖地而来。

他们队形散乱，速度极快，完全没有谈判使者的样子。

是来劫掠的。

李存孝冷笑一声：

“果然不是来谈的。”

他举起长槊：

“兄弟们，让这些回鹘人看看，什么叫飞虎军！”

两千骑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回鹘人的前锋，已经冲到了三里之内。

他们挥舞着弯刀，发出刺耳的呼啸声。

刘君眯眼看去。

那些回鹘骑兵，骑术精湛，在马上左右摇晃，难以瞄准。

但他们队形太散，完全没有章法。

这是草原部落的作战方式——乱冲乱打，靠个人勇武取胜。

李存孝冷冷看着。

等回鹘人冲到一里之内，他猛地举起长槊：

“杀！”

两千飞虎军，如一道黑色的洪流，迎头冲上！

两军相交！

刘君紧跟李存孝身后，长槊如龙，左右刺挑。

一个回鹘骑兵冲来，他一槊刺穿对方的咽喉。

又一个冲来，他侧身让过弯刀，反手一槊刺入对方肋下。

乌骓四蹄腾空，撞飞一个又一个敌人。

但李存孝更快。

他手中那杆浑铁长槊，如一条黑色巨蟒，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回鹘人的弯刀，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一连刺死十七人后，回鹘人的前锋开始溃退。

但他们后面的骑兵还在往前冲，队形更加混乱。

刘君抓住机会：

“张横，从左翼包抄！野利锋，从右翼包抄！”

张横和野利锋各率本部，从两侧杀出。

回鹘人三面受敌，彻底乱了。

有人掉头就跑，有人还在往前冲，有人被自己人撞倒。

战斗，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半个时辰后，八百回鹘骑兵，死伤过半，余者四散奔逃。

李存孝浑身浴血，立马于战场中央。

他看着那些逃窜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想跑？”

他一挥手：

“追！”

两千飞虎军，如猛虎下山，追着那些溃逃的回鹘人，一路向北。

刘君策马跟在李存孝身侧，心中暗暗惊讶。

师父这是要追到哪里？

三十里。

五十里。

八十里。

一路上，不断有回鹘人被追上，砍倒。

也有跑不动的，跪地投降。

李存孝看都不看，只管往前追。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片营地。

那是回鹘人的老营。

至少三百顶帐篷，牛羊无数。

溃逃的回鹘人，拼命向营地跑去，嘴里大喊着什么。

营地中一片大乱。

女人尖叫，孩子哭喊，老人四处躲藏。

刘君心中一紧。

这是要——

李存孝已经冲了进去。

他长槊横扫，几个试图抵抗的回鹘勇士应声倒下。

两千飞虎军，如潮水般涌入营地。

但李存孝下令：

“只杀持械抵抗者！不许杀妇孺！”

刘君松了口气。

师父虽然勇猛，但不滥杀。

战斗很快结束。

营地中的回鹘战士，死的死，降的降。

牛羊马匹，被集中起来清点。

刘君站在营地中央，看着那些惊恐的妇孺。

一个老人，抱着一个孩子，瑟瑟发抖。

他走过去，蹲下。

“别怕。”他轻声道，“我们不杀你们。”

那老人听不懂汉话，只是更加害怕地往后缩。

野利锋走过来，用回鹘话翻译了一遍。

那老人愣住了。

他看着刘君，目光中满是不敢相信。

刘君站起身。

“野利锋，告诉所有人——投降不杀。愿意留下的，可以留下。愿意走的，发放路费。”

野利锋道：“是！”

申时，战果清点完毕。

歼敌四百三十七人，俘虏五百余人。

缴获战马五百二十三匹，牛羊数千头，帐篷三百余顶，还有大量的皮毛、粮食、兵器。

刘君站在缴获的马群前，眼睛都亮了。

五百多匹战马。

其中至少有两百匹，是上等的河西骏马。

有了这些马，飞虎军就能扩充骑兵了。

张横跑过来，满脸兴奋：

“头儿！发了！发了！那些牛羊，够咱们吃三个月的！”

刘君点点头。

“让人把牛羊赶回去。马匹单独清点，好的留下，次的可以卖掉。”

张横道：“是！”

野利锋也来了。

“刘副使，俘虏里有个商人，说想见您。”

刘君眉头一挑。

“商人？”

野利锋道：“是。粟特人，会说汉话。他说有重要情报。”

刘君道：“带过来。”

片刻后，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被带到他面前。

那人穿着华丽的锦袍，留着大胡子，一看就是西域人。

见到刘君，他连忙跪下：

“小人安胡，叩见将军！”

刘君道：“起来说话。你有什么情报？”

安胡站起身，满脸堆笑：

“将军神勇，一战破敌。小人久仰将军威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刘君抬手止住他：

“说正事。”

安胡连忙道：

“是，是。小人常年在河西经商，对各部落的情况，知道一些。前些日子，小人在甘州，听说回鹘可汗正派人联络各方，要联合起来，对付一股‘东方新崛起的势力’。”

刘君心头一动。

“东方新崛起的势力？”

安胡道：“是。小人当时还不知道是指谁。现在知道了——就是将军你们！”

刘君看着他。

“回鹘可汗，要联合谁？”

安胡道：“听说有党项残部、吐蕃部落，还有西域的几个小国。具体哪些，小人也不清楚。但小人知道，他们正在暗中联络，准备等冬天过去，就有所动作。”

刘君沉默。

这个消息，太重要了。

回鹘人，果然不甘心。

他们要把朔方军，扼杀在摇篮里。

“安胡，”他道，“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安胡连忙道：

“小人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将军若不信，可以去查。小人愿为将军做向导，带将军的人去甘州探听消息！”

刘君看着他。

那人的眼神，很真诚。

但也藏着狡黠。

粟特人，最会做生意。

他告诉自己这些，肯定也有自己的目的。

“安胡，你想要什么？”

安胡一愣。

然后他笑了。

“将军聪明人。小人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小人在河西经商多年，但回鹘人最近越来越不讲规矩，动不动就抢商队的货。小人想找个靠山。将军若能收留小人，小人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刘君点点头。

“好。你留下。以后商路的事，你帮我打理。”

安胡大喜，连连磕头：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酉时，大军开始返回。

两千骑，押着五百多匹战马，数千头牛羊，浩浩荡荡向南而行。

刘君策马行在李存孝身侧，把安胡的话说了一遍。

李存孝听完，沉默片刻。

“回鹘人要联合党项残部？”

刘君道：“是。还有吐蕃部落，西域小国。”

李存孝冷笑一声：

“让他们来。本将等着。”

刘君道：“师父，不可轻敌。回鹘人兵力众多，若真联合起来，咱们现在的实力，打不过。”

李存孝看着他：

“那你说怎么办？”

刘君道：“先稳住。巩固夏州，经营河套，扩充兵力。等实力够了，再跟他们打。”

李存孝点点头。

“听你的。”

他看着那些缴获的战马：

“有了这些马，咱们就能多练一支骑兵。”

刘君道：“是。弟子的意思是，把这些马，先分给有功的将士。剩下的，作为种马，繁育后代。”

李存孝笑了。

“你想得真远。”

刘君道：“不想远，活不长。”

师徒二人，策马而行。

身后，夕阳西下。

那些缴获的牛羊，在夕阳中拉出长长的影子。

戌时，大军回到夏州城。

城门口，张虔钊率众迎接。

看到那五百多匹战马，数千头牛羊，他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

刘君道：“缴获的。回鹘人送的礼。”

张虔钊倒吸一口凉气。

“回鹘人？你们跟回鹘人打了一仗？”

刘君道：“小冲突。他们来劫掠，被我们打跑了。”

张虔钊看看那些战马，又看看刘君。

“刘郎，您……您真是……”

他说不出话来。

刘君笑了笑。

“张先生，让人清点一下。马匹单独存放，牛羊分给各部。俘虏的安置，也要尽快。”

张虔钊道：“是！”

亥时，节度使府中。

李存孝坐于上首，刘君站在他身侧。张虔钊、郭绍斌、薛阿檀、张横、老孙、郑七、野利锋等人分列两侧。

刘君把今日的战况和安胡的情报，详细说了一遍。

众人听完，面色各异。

郭绍斌第一个跳起来：

“回鹘人要联合党项残部？那咱们先下手为强，趁他们还没联合起来，先打他娘的！”

张横也道：“对！打他个措手不及！”

老孙摇头：

“不妥。咱们现在只有五千兵力，回鹘人有三万。就算他们还没联合，三万对五千，也是以卵击石。”

郑七道：“老孙说得对。不能打。”

郭绍斌瞪眼：

“那怎么办？等着他们打上门？”

刘君抬手止住他们。

“郭将军说得对，不能等。但老孙说得也对，不能打。”

他看着众人：

“咱们现在要做的，是两件事。”

“第一，巩固夏州。城墙要修好，烽燧要建好，兵要练好。”

“第二，扩充实力。河套的牧场要占住，战马要繁育，降卒要整编。等咱们有了一万精兵，就不怕他们了。”

李存孝点点头。

“就这么办。”

他站起身：

“从明日开始，全军加紧训练。郭绍斌，你负责骑兵。薛阿檀，你负责步卒。野利锋，你负责从党项降卒中选拔精锐，组建新营。”

众人齐声道：“是！”

子时，刘君回到自己屋中。

他坐在案前，拿出那张河套地图，看了很久。

回鹘人。

三万骑兵。

甘州回鹘。

这些名字，在他脑中反复回旋。

他提起笔，在地图上的甘州位置，画了一个圈。

旁边标注：

“回鹘可汗，兵力三万，正联合党项残部、吐蕃部落，意图对付朔方。”

他搁下笔。

从怀中取出那只木虎。

虎口衔着那支小小的箭。

箭杆上刻着“平安”二字。

他看着木虎，轻轻叹了口气。

平安。

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平安？

五更天，刘君醒了。

他起身，走出屋外。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他来到城墙上，看着北方。

那里，是河套的方向。

那里，有回鹘人的三万骑兵。

李存孝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定远。”

刘君道：“弟子在。”

李存孝道：“在想什么？”

刘君道：“在想回鹘人。”

李存孝看着北方：

“怕吗？”

刘君想了想。

“不怕。但得准备。”

李存孝点点头。

“对。准备。”

他看着刘君：

“有你在，本将放心。”

师徒二人，并肩站着。

朝阳渐升。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