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二年五月初六，辰时。

受降城工地已经忙碌了整整一个月。

城墙初具雏形，内城的夯土墙已经筑起一丈多高。外城的轮廓也清晰可见，壕沟挖了半圈，引水的渠道正在开挖。

刘君站在内城墙上，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

三千筑城士卒，两千开荒降卒，还有陆续从河东、关中赶来的流民，加起来已经超过八千人。

人多了，粮草消耗也大了。

张虔钊拿着账册，脸色凝重：

“刘郎，上个月的粮草消耗，比预计多了三成。照这个速度，库里的存粮，只够撑两个月了。”

刘君眉头紧皱。

两个月。

两个月后，秋粮还没下来。

怎么撑？

张虔钊道：“要不，向晋王求援？”

刘君摇头。

“不行。上次刚送了贡品，现在又求援，晋王会怎么想？会觉得咱们没本事，养不活自己。”

他看着那些正在劳作的人：

“得自己想辙。”

张虔钊道：“什么辙？”

刘君沉默片刻。

“让兵自己种粮。”

张虔钊愣住了。

“兵自己种粮？那还叫兵吗？”

刘君道：“边地的兵，本来就要屯田。汉朝如此，大唐前期也是如此。只是后来承平日久，才把兵和农分开了。”

他看着张虔钊：

“张先生，你去把老孙、野利锋、还有几个懂农事的老兵请来。咱们议一议，怎么个屯田法。”

巳时，临时议事帐中。

刘君坐于上首，张虔钊、老孙、野利锋、张横、郑七等人围坐。

刘君把想法说了。

“咱们粮草撑不了太久。唯一的办法，是让兵自己种粮。”

张横第一个跳起来：

“头儿，让兵种地？那还叫兵吗？那不是成了农民？”

刘君看着他：

“张横，你打仗之前，是干什么的？”

张横一怔。

“俺……俺是种地的。俺爹是佃农，俺从小跟着种地。”

刘君道：“那你种过地，也打过仗。你觉得，种地影响你打仗了吗？”

张横挠头。

“那倒没有。种地的时候，力气反而更大了。抡锄头跟抡刀，差不离。”

刘君笑了。

“对。种地不但不影响打仗，还能让兵更有力气，更懂得吃苦。”

他看向老孙：

“老孙，你以前在河东，见过边军屯田吗？”

老孙道：“见过。河东边境有几个军屯，兵农一体，过得挺好。只是后来战事紧，就荒废了。”

刘君点点头。

“野利锋，你们党项人，怎么养兵？”

野利锋道：“我们部落的战士，平时放牧，战时打仗。放牧就是养家，打仗就是保命。不分家。”

刘君道：“对。党项人的战士，平时也干活。为什么咱们汉人的兵，就得天天闲着？”

众人沉默。

张虔钊道：“刘郎，您打算怎么个屯田法？”

刘君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

“我拟了个《戍边屯田法》，请诸位看看。”

众人凑过来看。

第一条，戍卒按比例分时。三成时间训练，七成时间耕作。农忙时，可临时调整。

第二条，戍卒家属可随军安置，每户分田五十亩，作为永业田。

第三条，产出粮食，三成归公库，七成归己。公库部分用于统筹军需、赈济、储备。

第四条，鼓励垦荒。新开荒地，前三年免收公库分成，全归己有。

第五条，屯田成绩优秀者，可获晋升。屯田不力者，记过处分。连续两年不力者，调离边军。

众人看完，面面相觑。

张横挠头道：

“头儿，这……这能让兄弟们安心吗？三成归公，七成归己，听起来不错。但那些军官老爷们，怕是不愿意吧？他们一向是吃粮当兵的，哪干过农活？”

刘君道：“军官也一样。每个军官，都要带头屯田。不种地，就别想吃粮。”

帐中一片寂静。

老孙忽然道：

“刘郎，老朽觉得这法子好。能让兄弟们安下心来，把这里当成家。有了家，就愿意拼命守。”

野利锋也点头：

“刘副使，我们党项人，觉得这法子好。有地有家，谁还愿意打仗？但为了保家，打仗就更拼命。”

刘君看向张虔钊。

张虔钊沉吟道：

“刘郎，这法子，长远看是大好事。但短期看，可能会引起一些军官的不满。他们觉得自己是‘兵’，不是‘农’。让他们种地，会觉得丢了身份。”

刘君道：“我知道。所以，要先试点。”

他指着受降城外那片正在开垦的荒地：

“就在受降城试点。愿意试的，先试。不愿意的，也不强求。但等试点成功了，他们看到好处，自然会跟。”

众人点头。

李存孝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本将觉得，这法子好。”

众人起身。

李存孝掀帘而入，走到刘君身边。

他看着那张《戍边屯田法》，缓缓道：

“本将年轻时，在代北草原上放马。后来跟着晋王打仗，从步卒做起。那时候，没有粮饷，全靠抢。抢不到，就饿肚子。那种日子，本将不想让兄弟们再过。”

他看着众人：

“刘君这法子，能让兄弟们有地，有粮，有家。本将支持。”

众人齐声道：“将军英明！”

午时，消息传遍营地。

那些从晋阳一路跟来的老卒，反应不一。

有的说好。

有的说不好。

一个满脸横肉的都头，叫周大牛，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他找到刘君，满脸不服：

“刘副使，俺是飞虎军的老卒，跟了将军十五年。俺们是兵，不是农！让俺种地，俺丢不起这个人！”

刘君看着他。

周大牛，四十多岁，身上好几道刀疤，是飞虎军的老资格。

“周都头，”刘君道，“你家里有几口人？”

周大牛一怔。

“有……有婆娘，有两个娃。”

刘君道：“他们在哪里？”

周大牛道：“在晋阳。俺当兵，他们种地。”

刘君道：“那他们种地，丢人吗？”

周大牛语塞。

刘君继续道：

“你老婆种地，养活了你的娃。你当兵打仗，保家卫国。你们夫妻分工，有什么丢人的？”

他看着周大牛：

“现在，你的地就在眼前。你自己种，自己收，自己养活自己一家人。这有什么丢人的？”

周大牛低下头。

刘君拍拍他的肩：

“周都头，我知道你觉得当兵种地，身份不一样。但你想过没有——在这里种地，你就是这里的主人。地是你的，家是你的，城也是你的。敌人来了，你拼命守。平时没事，你安心种。这样的日子，不好吗？”

周大牛抬起头。

他看着刘君。

那少年，面色平静，目光真诚。

他忽然想起自己家里的婆娘和娃。

想起他们在地里干活的样子。

想起他们吃饭时，脸上满足的笑容。

他跪了下去。

“刘副使，俺……俺错了。俺愿意种地。”

刘君扶起他：

“起来。以后，你就是受降城的主人。”

申时，第一批试点人员确定。

周大牛带头，选了三百个愿意试的老卒。

野利锋从党项降卒中，也选了两百人。

加上陆续赶来的流民，一共凑了八百户。

刘君亲自给他们分配田地。

每户五十亩，插上木牌，写上姓名。

周大牛领到的是第三区第七号地。

他站在自己的地头，看着那片黑油油的土地，眼眶有些发红。

“这是俺的地……俺自己的地……”

张横在一旁笑道：

“周都头，赶紧干活吧！趁天黑前，还能犁两垄！”

周大牛抹了抹眼睛，抡起锄头，干了起来。

酉时，营地中到处都在议论新法。

“听说了吗？周大牛那个倔驴，今天第一个领了地！”

“他？他不是最反对种地的吗？”

“被刘副使说服了。现在比谁都积极！”

“那地真归自己？”

“真归自己！刘副使亲口说的，永业田，可传子孙！”

“那还等什么？赶紧去报名啊！”

“急什么，明天还有。”

那些议论，飘进刘君耳中。

他正坐在帐中，与李存孝一起吃饭。

李存孝道：“今天的事，本将听说了。那个周大牛，被你劝服了。”

刘君道：“弟子只是跟他说了几句实话。”

李存孝看着他：

“你那些实话，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

刘君笑了笑，没有说话。

李存孝又道：

“那些反对的人，还会有的。”

刘君道：“弟子知道。但等试点的人尝到甜头，他们就会跟上来。”

李存孝点点头。

“本将信你。”

戌时，刘君来到周大牛的帐篷。

周大牛正在擦锄头。

那锄头，被他擦得锃亮。

见刘君进来，他连忙起身：

“刘副使！”

刘君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周都头，地犁得怎么样了？”

周大牛咧嘴笑道：

“犁了二十垄！俺从没觉得干活这么带劲！”

刘君道：“累吗？”

周大牛道：“累！但累得值！那是俺自己的地！”

刘君点点头。

“以后，这样的日子，天天都有。”

周大牛眼眶又红了。

“刘副使，俺……俺谢谢您。”

刘君拍拍他的肩：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选的。”

他站起身，走出帐篷。

夜风吹过，带来田野里的泥土气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些反对的人，还会有。

但有了周大牛这样的带头人，他们迟早会跟上来的。

亥时，刘君回到自己帐中。

他坐在案前，拿出那份《戍边屯田法》的底稿，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提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

“乾宁二年五月初六，颁《戍边屯田法》。当日登记八百户。周大牛带头，态度转变。试点顺利，待续。”

他搁下笔。

从怀中取出那只木虎。

虎口衔着那支小小的箭。

箭杆上刻着“平安”二字。

他看着木虎，笑了。

平安。

兄弟们平安。

百姓们平安。

这座城，也会平安。

子时，周大牛躺在地铺上，久久无法入睡。

他想着自己那块地。

五十亩。

归自己了。

可以传儿子。

儿子可以传孙子。

他忽然翻身坐起，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

里面装着今天从地里挖出的一把土。

他捧着那把土，看了很久。

然后他小心地把布袋系好，又放回枕下。

躺下。

闭上眼睛。

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俺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