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二年五月十八，辰时。

夏州城外，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约三百骑，旌旗招展，甲胄鲜明。最前面那面大旗，是蓝色的，上面绣着一只白色的鹰——甘州回鹘的旗帜。

城头哨兵立刻发出警报。

刘君正在府中与张虔钊议事，闻讯赶到城头。

他眯眼望去。

那队人马在城外三里处停下，只有十余骑继续向城门行来。为首一人，穿着华丽的锦袍，头戴貂皮帽，满脸傲慢。

“是使者。”郑七在一旁道。

刘君点点头。

“开城门，放他们进来。让野利锋跟我一起接待。”

巳时，回鹘使者一行进入节度使府。

正堂中，刘君坐于上首，野利锋站在他身侧。张横、郑七等人分列两侧。

那使者走进来，扫了一眼堂中，嘴角微微上扬。

“朔方节度副使刘君？”他用生硬的汉话说，“听说是个少年。今日一见，果然年轻。”

刘君面色不变：

“足下是？”

那使者昂首道：

“我乃甘州回鹘可汗帐下大相，药罗葛·乌质。奉可汗之命，特来向尔等问罪！”

刘君眉头一挑。

“问罪？何罪之有？”

乌质冷笑一声：

“何罪？尔等侵占我回鹘牧场，掳掠我回鹘部众，杀害我回鹘勇士！此非罪耶？”

刘君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乌质大相，你说我们侵占牧场，请问，那牧场在何处？”

乌质道：“河套！金津渡以北，本是我回鹘人放牧之地！”

刘君道：“河套之地，自古为汉家领土。汉朝在此设朔方郡，屯田戍边。大唐在此置六胡州，安置归附部落。何时成了你回鹘人的？”

乌质脸色一变。

刘君继续道：

“你们回鹘人，本是突厥别部，原居漠北。三十年前，被黠戛斯击败，才西迁至此。你们来之前，河套是党项人的。党项人走之后，河套是无主之地。我朔方军奉大唐之命，收复汉家旧土，何来‘侵占’一说？”

乌质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片刻后，他强辩道：

“我回鹘人在此放牧三年，此地便是我回鹘之地！”

刘君笑了。

“乌质大相，若按你的逻辑，你们回鹘人在漠北放牧三百年，那漠北是不是也是你们的？怎么又被黠戛斯占了？”

乌质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盯着刘君，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

野利锋上前一步，挡在刘君面前。

乌质看着他，忽然愣住了。

“你……你是党项人？”

野利锋道：“是。野利部，野利锋。”

乌质的脸色，更加难看。

“党项人，竟然给汉人当走狗！”

野利锋面色不变：

“我不是走狗。我是飞虎军校尉。刘副使待我如兄弟，我自当以死相报。”

乌质冷哼一声。

“好，好一个兄弟。”

他看着刘君：

“刘副使，你口舌伶俐，我说不过你。但我说的话，你最好记住——”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刘君：

“我回鹘控弦之士数万，战马如云，刀箭如林。若联合党项残部、吐谷浑人，旦夕可平尔等区区夏州！到时候，就不是退还牧场、释放俘虏那么简单了！”

刘君面色平静。

他看着乌质，一字一句道：

“乌质大相，你说的话，我也记住了。”

“你回去告诉你们可汗——河套之地，是我朔方军的。想要，就派兵来取。我们奉陪到底。”

乌质的眼睛，瞪得滚圆。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副使，竟然如此强硬。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刘副使的话，我一定带到。”

他转身，大步离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步。

回头。

“刘副使，三个月后，但愿你还活着。”

乌质走后，刘君立即召集众将。

李存孝闻讯赶来，听完刘君的汇报，面色凝重。

“数万骑兵，联合党项残部、吐谷浑人。”

他看着刘君：

“你确定要打？”

刘君道：“不是咱们要打。是他们要打。”

李存孝点点头。

“那就打。”

他站起身：

“郭绍斌！”

郭绍斌上前：“在！”

李存孝道：“从今日起，骑兵每日加练两个时辰。所有战马，轮番休整，保持最佳状态。”

郭绍斌道：“是！”

李存孝道：“薛阿檀！”

薛阿檀上前：“在！”

李存孝道：“步卒加强防守训练。城墙上的箭楼，要备足箭矢。城外壕沟，要加深加宽。”

薛阿檀道：“是！”

李存孝道：“张横！”

张横上前：“在！”

李存孝道：“先锋营负责侦察。郑七的斥候队，每日往北探百里。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报我。”

张横道：“是！”

李存孝最后看向野利锋：

“野利锋，你派人去联络那些归附的党项部落。告诉他们，回鹘人要打来了。愿意跟咱们一起守的，欢迎。愿意走的，不勉强。但若敢投敌——”

他顿了顿：

“杀无赦。”

野利锋道：“末将明白！”

众人领命而去。

帐中只剩下李存孝和刘君。

李存孝看着他：

“定远，你怕吗？”

刘君想了想。

“怕。但怕也得打。”

李存孝笑了。

“好。本将也是。”

消息传遍夏州城。

百姓们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回鹘人要打过来了！”

“数万骑兵！咱们能挡得住吗？”

“挡不住也得挡！刘副使对咱们这么好，分粮分地，咱们能跑吗？”

“对！不能跑！跟他们拼了！”

那些议论，飘进刘君耳中。

他正在城外巡视屯田，听到这些话，心中一阵温暖。

孙老农走过来：

“刘副使，老朽听说回鹘人要打来了？”

刘君道：“是。但您不用担心。我们会守住。”

孙老农摇摇头：

“老朽不担心。老朽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多少当官的？没有一个像您这样，对老百姓好。您守城，老朽帮不上忙。但老朽能种地。多打一石粮，兄弟们就多一分力气。”

刘君心头一暖。

“孙老伯，您……”

孙老农摆摆手：

“刘副使，您别说了。老朽这就回去，告诉大伙儿，加紧种地。打完仗，还要吃饭呢。”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刘君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未动。

酉时，郑七匆匆赶来。

“刘郎，有情况！”

刘君心头一紧：

“说。”

郑七道：“斥候队在河套以北八十里，发现回鹘人的游骑。大约三百骑，正在向南移动。”

刘君道：“打了吗？”

郑七道：“没有。他们发现了咱们的人，但没有追击，只是远远地跟着。”

刘君沉吟片刻。

三百骑。

不是来打仗的。

是来侦察的。

回鹘人，果然在准备。

“继续盯着。每两个时辰报一次。”

戌时，安胡求见。

这个粟特商人，自从上次献了情报，就被刘君留了下来，负责商路和情报。

“刘副使，”他道，“小人从甘州回来的商队那里，打听到了一些消息。”

刘君道：“说。”

安胡道：“回鹘可汗确实在联络各方。党项残部的几个小部落，已经答应出兵。吐谷浑人也派了使者去甘州。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小人听说，朱温那边，也有人去了甘州。”

刘君的瞳孔，猛然收缩。

朱温？

他的手，已经伸到回鹘了？

“确定吗？”

安胡道：“不敢确定。但商队里的人说，确实见到了中原人的面孔，在回鹘可汗的营帐里出没。”

刘君沉默。

这个消息，比回鹘人联合党项、吐谷浑，更加严重。

朱温若插手，这场仗，就不只是争夺河套了。

“安胡，继续打探。有消息，立刻报我。”

安胡道：“是！”

亥时，刘君来到李存孝帐中。

他把安胡的消息，说了一遍。

李存孝听完，沉默良久。

“朱温……”

他缓缓道：

“他想干什么？”

刘君道：“弟子猜，他想让咱们和回鹘人打起来。不管谁输谁赢，他都得利。”

李存孝点点头。

“有道理。”

他看着刘君：

“那咱们怎么办？”

刘君道：“打。但得打好。”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河套：

“回鹘人要来，必经金津渡。咱们在那里有受降城，可以守。他们若绕过受降城，直扑夏州，咱们就两面夹击。”

李存孝看着舆图，目光闪烁。

“你想怎么打？”

刘君道：“弟子有个想法……”

他把自己的想法，详细说了一遍。

李存孝听完，眼睛亮了。

“好！就这么打！”

子时，刘君回到自己帐中。

他坐在案前，拿出那张河套舆图，看了很久。

回鹘人。

党项残部。

吐谷浑人。

还有朱温。

四方势力，都想置他们于死地。

但他不怕。

有师父在。

有兄弟们在一起。

有那些分到了地的百姓。

他们，不会输。

他收起舆图，从怀中取出那只木虎。

虎口衔着那支小小的箭。

箭杆上刻着“平安”二字。

他看着木虎，轻轻叹了口气。

平安。

这一战之后，能平安吗？

五更天，刘君醒了。

他起身，走出帐外。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他来到城墙上，望着北方。

那里，有回鹘人的数万骑兵。

李存孝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定远。”

刘君道：“弟子在。”

李存孝道：“这一战，不好打。”

刘君道：“弟子知道。”

李存孝看着他：

“但你说了，得打。本将信你。”

刘君心头一暖。

“师父，弟子不会让您失望。”

师徒二人，并肩站着。

朝阳渐升。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