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二年五月廿一，辰时。

回鹘使者离去后的第三日。

夏州城西大校场上，三千飞虎军正在操练。骑兵往来驰骋，步卒列阵呐喊，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但刘君站在点将台上，眉头紧锁。

面前摊着一张回鹘骑兵的详细情报——这是安胡从甘州带回来的。

“骑兵为主，轻装快马。”

“每人两到三匹马，轮换骑乘，日行二百里。”

“善骑射，能在马上开弓射箭，边跑边射。”

“战术以包围、骚扰、突袭为主，不擅强攻坚城。”

刘君看完，心中暗暗盘算。

飞虎军有三千骑兵，加上新整编的五个蕃汉营，总兵力约五千。

五千对数万。

正面硬拼，必败无疑。

必须想别的办法。

李存孝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在想什么？”

刘君道：“在想怎么打。”

李存孝看着那些操练的士卒：

“本将想了三天。硬拼不行。只能守城。”

刘君摇头。

“守城也不行。回鹘人不会攻城，但他们可以围城。围上半年，咱们粮尽，必败。”

李存孝道：“那怎么办？”

刘君指着校场上的步卒：

“靠他们。”

李存孝眉头一挑。

“步卒？回鹘人是骑兵，步卒跑不过他们，追不上他们，怎么打？”

刘君道：“不追。等他们来。”

他走到点将台边缘，指着校场中央：

“师父，您看。若咱们在这里列一个方阵，四面全是长枪。回鹘骑兵冲过来，会怎样？”

李存孝眯眼看了看。

“会被长枪刺穿。”

刘君道：“对。但他们不会正面冲。他们会绕着方阵跑，一边跑一边射箭。”

李存孝点头。

“这就是问题。步卒跑不过骑兵，只能挨射。”

刘君道：“所以，需要弓弩手。”

他指着方阵外围：

“若在长枪方阵外面，再围一圈弓弩手。骑兵冲过来，先用弩射。弩的射程比弓远，威力比弓大。回鹘人的皮甲，挡不住。”

李存孝眼睛一亮。

“你的意思是……”

刘君道：“步卒守，弓弩射，骑兵从侧翼反击。三军配合，可破骑兵。”

李存孝沉默片刻。

“这个打法，本将从没见过。”

刘君道：“弟子也是从书上看来的。唐军打突厥，用过类似的战法。”

李存孝看着他。

“你有把握？”

刘君道：“需要练。练好了，就有把握。”

李存孝点点头。

“好。你来练。需要什么，尽管说。”

午时，刘君召集众将。

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方阵图。

“这个阵，叫‘重步抗骑阵’。”

他指着方阵中央：

“这里，是长枪方阵。每行五十人，每列五十人，共两千五百人。长枪长一丈二尺，枪尖朝外，形成枪林。”

他又指着方阵外围：

“这里，是弓弩手。一千人，分三层。最外层是强弩手，射程最远。中间层是弓箭手，射速最快。内层是备用弩手，随时补充。”

他最后指着方阵两侧：

“这里，是骑兵。一千人，分两队，藏在方阵两翼。等敌军被步卒缠住，骑兵从侧翼杀出，一举破敌。”

众人听完，面面相觑。

郭绍斌挠头道：

“刘郎，这阵看着不错。但兄弟们没练过，能行吗？”

刘君道：“所以才要练。练一个月，不行就练两个月。练到每个人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走。”

张横道：“头儿，那长枪方阵，怎么走？怎么转？”

刘君道：“一步一步教。先练站队，再练转向，再练前进后退。等站队练熟了，再练配合。”

他看向老孙：

“老孙，你负责长枪方阵。从降卒中挑一千五百人，加上飞虎军老卒一千人，凑齐两千五百。每日加练两个时辰。”

老孙道：“是！”

刘君看向郑七：

“郑七，你负责弓弩手。挑一千个箭法最好的，不管汉人党项人，只要准就行。强弩手要重点练，弩的射程远，但上弦慢，要练速度。”

郑七道：“是！”

刘君最后看向郭绍斌和薛阿檀：

“郭将军、薛队正，骑兵还是你们带。但打法要变。不能像以前那样，一窝蜂冲上去。要等步卒把敌人缠住，再从侧翼杀出。时机要准，不能早也不能晚。”

郭绍斌道：“明白！”

薛阿檀点头。

刘君看向李存孝：

“师父，您看这样行吗？”

李存孝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张图。

良久。

他抬起头。

“本将打了三十年仗，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但本将信你。”

他看着众人：

“都听见了？从今日起，全力练阵。谁练不好，军法从事。”

众人齐声道：“是！”

申时，第一批士卒开始练阵。

老孙带着两千五百人，在校场中央列成方阵。

第一排，是长枪手。枪尖朝外，斜向上举。

第二排，也是长枪手。枪从第一排的间隙中伸出。

第三排，还是长枪手。

一共十排，密密麻麻的枪尖，像一片钢铁森林。

刘君站在点将台上，看着那个方阵。

“向右转！”

老孙大声下令。

方阵开始移动。

但刚一动，就乱了。

前排走得快，后排走得慢。有人踩到前面人的脚，有人枪尖戳到旁边人。

老孙气得直跺脚：

“停！停！重来！”

刘君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是正常的。

从没练过阵的兵，第一次列阵，都会乱。

练一个月，就好了。

郑七那边，也在练。

一千弓弩手，分三层列阵。

强弩手在最外层，端着弩机，瞄准远处的草靶。

“放！”

一百支弩箭飞出，命中率只有三成。

郑七脸色难看：

“太差！继续练！每人再射五十箭！”

弓箭手那边，好一些。

他们射得快，命中率也高。但问题是，一旦骑兵冲过来，他们能不能稳住阵脚？

刘君走下点将台，来到弓箭手阵前。

一个年轻的弓箭手，正在擦汗。

“你叫什么？”刘君问。

那弓箭手连忙行礼：

“回刘副使，小的叫王小二，灵州人。”

刘君道：“箭法不错。练了几年？”

王小二道：“从小跟着爹打猎，练了十几年。”

刘君点点头。

“等骑兵冲过来的时候，你怕不怕？”

王小二想了想。

“怕。但怕也得射。不射，就得死。”

刘君拍拍他的肩：

“好。记住这句话。”

酉时，夕阳西下。

刘君坐在点将台上，看着那些还在练阵的士卒。

脑中，忽然想起一件事。

陌刀。

唐军打突厥，曾用过一种叫“陌刀”的兵器。长一丈，两面开刃，重十五斤。由精锐步卒双手持握，专门对付骑兵。

史书上说，“陌刀如墙，人马俱碎”。

若能有陌刀，对付骑兵，就更厉害了。

但问题是——

陌刀需要上等钢材，需要熟练的匠人。

他有钢材吗？有。

缴获的党项兵器，可以熔了重铸。

但他有匠人吗？

他想起赵铁柱。

那个从奴隶营里救出来的铁匠。

“来人，去把赵铁柱请来。”

片刻后，赵铁柱来了。

“刘副使，您找小的？”

刘君道：“赵师傅，你会打陌刀吗？”

赵铁柱一怔。

“陌刀？那是唐军用的兵器，小的听过，但没打过。”

刘君道：“若给你图纸，你能打出来吗？”

赵铁柱想了想。

“若有好钢，有图纸，小的可以试试。但陌刀对钢材要求高，要反复折叠锻打，才能既硬又韧。咱们现在的钢，怕是不行。”

刘君沉默。

钢材不够好。

这是硬伤。

“赵师傅，你先回去。等我弄到好钢，再找你。”

赵铁柱道：“是！”

刘君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暗暗记下。

好钢，得想办法。

也许可以从晋阳买。

也许可以从西域换。

但眼下，来不及了。

只能先用现有的兵器。

戌时，夜幕降临。

但校场上，依然灯火通明。

老孙带着长枪方阵，还在练。

“向左转！一！二！一！二！”

两千五百人，在火光中缓缓移动。

比下午好了很多。

虽然还有人踩错步，但至少不会乱了。

郑七那边，也在夜训。

弓弩手对着远处的火把，一轮接一轮地射。

“放！”“放！”“放！”

弩箭破空的声音，此起彼伏。

刘君站在点将台上，看着这一切。

张横走过来：

“头儿，您还不歇着？”

刘君道：“睡不着。”

张横道：“您是在担心打不过？”

刘君想了想。

“不是担心打不过。是担心兄弟们死太多。”

他看着那些在火光中训练的士卒：

“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有家，有父母，有老婆孩子。若因为咱们的阵没练好，让他们白白死了，我良心不安。”

张横沉默。

然后他道：

“头儿，您放心。兄弟们都知道，您是为了他们好。练得苦点，总比死在战场上强。”

刘君点点头。

“你说得对。”

亥时，刘君回到府中。

李存孝还没睡，正在看舆图。

见他进来，道：

“练得怎么样？”

刘君道：“还在练。一个月后，应该能成。”

李存孝点点头。

他看着刘君：

“你那个阵，本将想了很久。”

刘君道：“师父想到什么？”

李存孝道：“这个阵，关键不在阵型，在士气。”

他看着刘君：

“骑兵冲过来的时候，步卒站在第一排，直面千军万马。他们会不会怕？会不会转身就跑？”

刘君沉默。

李存孝道：“本将年轻时，打过几次步卒对骑兵的仗。步卒一见骑兵冲过来，腿就软了。十个人里，有八个会跑。”

他顿了顿：

“你那个阵，要想成，得先让步卒不怕。”

刘君道：“弟子明白。”

李存孝看着他：

“你有办法？”

刘君道：“有。”

李存孝道：“什么办法？”

刘君道：“让他们知道，跑，是死。不跑，才能活。”

他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李存孝听完，笑了。

“好。就这么办。”

子时，刘君回到自己屋中。

他坐在案前，拿出那张陌刀图，看了很久。

陌刀。

若能有陌刀，胜算能多两成。

但钢材不够。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派人去晋阳，购上等钢材。”

又写一行：

“派人去西域，寻精钢来源。”

他搁下笔。

从怀中取出那只木虎。

虎口衔着那支小小的箭。

箭杆上刻着“平安”二字。

他看着木虎，轻轻道：

“平安。兄弟们平安。”

五更天，刘君醒了。

他起身，走出屋外。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他来到校场上。

校场上，已经有人在练了。

是长枪方阵。

老孙站在最前面，扯着嗓子喊：

“一！二！一！二！”

两千五百人，在晨光中缓缓移动。

枪尖如林，寒光闪烁。

刘君看着那个方阵，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一个月。

一个月后，就让回鹘人看看。

什么叫枪林箭雨。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存孝。

他走到刘君身边，也望着那个方阵。

“定远。”

刘君道：“弟子在。”

李存孝道：“这个阵，叫什么名字？”

刘君想了想。

“叫‘却胡阵’吧。”

李存孝念了几遍：

“却胡阵……却胡阵……”

他笑了。

“好名字。”

师徒二人，并肩站着。

朝阳渐升。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