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二年五月廿四，辰时。

夏州城西校场上，“却胡阵”的演练已经进行了三天。

长枪方阵初见雏形，两千五百人已经能整齐地前进后退。骑兵的侧翼配合也练得有模有样。

但刘君站在点将台上，眉头紧锁。

问题出在弩上。

回鹘人善骑射，能在马上开弓，边跑边射。他们的弓，射程大约七八十步。

唐军的弩，射程更远，能到一百二十步。但问题是，弩上弦慢，射速低。

一个熟练的弩手，一分钟最多射两三箭。

回鹘骑兵冲过一百二十步的距离，只需要十几息时间。

这点时间，弩手最多射两箭。

两箭之后，骑兵就冲到面前了。

到时候，弩手只能弃弩拔刀。

可他们不是刀手，近战必死。

刘君看着那些正在练习的弩手，心中暗暗盘算。

必须增加弩的射程。

必须让弩手能多射一轮。

必须让上弦更快。

他转身，对张横道：

“去把赵铁柱请来。还有军器监那几个老匠人，都叫来。”

巳时，节度使府后院的工坊里，刘君召集了一群匠人。

赵铁柱，五十多岁，祖传三代的铁匠。

钱老七，六十岁，专做弩机的老师傅。

孙大锤，四十岁，擅长锻铁。

还有几个年轻徒弟，围在四周。

刘君把一张弩机放在案上：

“诸位师傅，这是咱们现在用的弩。射程一百二十步，威力足够，但上弦慢，射速低。回鹘骑兵冲过来，咱们最多射两箭。两箭之后，他们就到眼前了。”

他环顾众人：

“有没有办法，让上弦更快？让射程更远？”

众人沉默。

钱老七拿起那张弩，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刘副使，弩的上弦速度，主要看弩臂的弹力和弦的张力。要快，就得省力。要省力，就得加装省力装置。”

刘君道：“什么省力装置？”

钱老七道：“老汉年轻时见过一种弩，叫‘腰张弩’。上弦的时候，不是用手拉，是用腰腿的力量。人坐在地上，双脚蹬住弩臂，腰往后仰，用全身的力量把弦拉开。”

他比划着：

“那种弩，射程远，威力大，但上弦也快不了多少。不过，比手拉省力，能多射几轮。”

刘君眼睛一亮。

“腰张弩？现在还能做吗？”

钱老七道：“能做。但需要钩子。腰张弩的弦上有个钩，用腰带钩住，借腰力拉弦。那个钩子，得用上等精钢，反复锻打。”

刘君看向赵铁柱：

“赵师傅，精钢够吗？”

赵铁柱道：“上次缴获的党项兵器，熔了一批，得精钢两百斤。做钩子够了。”

刘君道：“好。钱师傅负责做腰张弩，赵师傅负责打钩子。三天之内，先做二十张试射。”

钱老七和赵铁柱齐声道：“是！”

刘君又拿起弩机，指着上面的望山：

“钱师傅，这个望山，能不能改进一下？”

望山是弩上的瞄准器，一个竖立的小铁片。

钱老七道：“刘副使想怎么改？”

刘君道：“现在的望山，只有几道刻度，大概能瞄远近。但不够精确。能不能多刻几道？比如，五十步、八十步、一百步、一百二十步，都刻上对应的刻度？”

钱老七想了想。

“可以。但需要反复试射，确定每个刻度的落点。”

刘君道：“试射我来安排。你先把望山加长，刻上刻度。试射之后，再调整。”

钱老七道：“是！”

午时，第一批改良的弩送来了。

只有三张。

钱老七连夜赶工，加了腰张钩，改了望山。

刘君带着三张弩，来到校场上。

郑七带着几个最好的弩手，已经等着了。

“刘副使，这弩能用吗？”一个弩手问。

刘君道：“试试就知道了。”

他把一张弩递给那个弩手：

“你按平时的方法射，射五十步靶。”

那弩手接过弩，脚蹬手拉，熟练地上弦，瞄准，扣动扳机。

箭飞出，正中靶心。

刘君点点头。

“再用腰张钩试试。”

那弩手有些茫然：

“腰张钩？怎么用？”

刘君示范了一下：

“坐在地上，双脚蹬住弩臂，用腰带钩住弦上的钩子，腰往后仰，借腰力拉弦。”

那弩手照做。

第一次有些笨拙，但确实省力很多。

他上弦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分之一。

“再射五十步靶。”

又是一箭，正中靶心。

那弩手眼睛亮了：

“刘副使，这弩好！省力多了！射完一轮，不累！”

刘君笑了。

“好。再试试一百二十步靶。”

那弩手照做。

箭飞出，落在靶心下方一尺处。

刘君皱眉。

望山的刻度，还需要调整。

“钱师傅，记下来。一百二十步，落点偏低一尺。”

钱老七拿出小本本，认真记下。

一连试了二十箭，每一箭的落点都记录下来。

最后，刘君道：

“钱师傅，根据这些落点，重新调整望山刻度。刻好后，再试。”

钱老七道：“是！”

申时，刘君又来到弩手训练场。

郑七正在带着一百个弩手练习。

“放！”“放！”“放！”

一百支弩箭，轮番飞出。

但刘君注意到，那些新招募的弩手，动作很不熟练。

有的上弦慢，有的瞄不准，有的紧张得手抖。

刘君把郑七叫过来：

“这些新弩手，练了几天？”

郑七道：“三天。”

刘君道：“进度太慢。一个月后就要打仗，等不了。”

郑七道：“刘副使，弩手不好练。上弦、瞄准、放箭，每一步都要练。正常要练三个月。”

刘君想了想。

“把训练方法简化。”

他走到那些新弩手面前：

“都停下。”

众人停下，看着他。

刘君道：“你们听好了。从现在起，弩手的训练，只记三句话。”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上弦。用腰，不用手。记住——腰腿发力，双手扶稳。”

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瞄准。缺口、准星、目标，三点一线。望山刻度选好，对准了再放。”

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放箭。呼吸稳住，手指轻扣。不要抖，不要急。”

他看着那些人：

“就这三句话。记住了吗？”

众人齐声道：“记住了！”

刘君道：“郑七，以后每天让他们念一百遍。念熟了，再练。练的时候，心里默念这三句话。”

郑七道：“是！”

酉时，刘君又来到校场。

弩手们还在练。

但这一次，明显不一样了。

上弦的速度快了，瞄准的时间短了，放箭的动作稳了。

郑七满脸兴奋地跑过来：

“刘副使！您那三句话，真管用！兄弟们练了一下午，进步比三天还快！”

刘君笑了笑。

“不是我的话管用。是他们自己想通了。”

他走到一个年轻弩手面前。

那人正在擦弩，见刘君来，连忙起身。

“你叫什么？”刘君问。

“小的叫赵二，刚入伍一个月。”

刘君道：“今天练得怎么样？”

赵二咧嘴笑道：

“好！刘副使那三句话，小的念了一百遍。上弦的时候念，瞄准的时候念，放箭的时候也念。念着念着，就顺了。”

刘君点点头。

“好。继续练。”

他转身，对郑七道：

“以后新弩手入伍，先让他们背这三句话。背熟了，再摸弩。”

郑七道：“是！”

戌时，钱老七来了。

“刘副使，第一批改良弩，做了二十张。望山刻度重新调过了，您要不要再试试？”

刘君道：“走，试试。”

二十张弩，一字排开。

二十个最好的弩手，每人拿一张。

“一百二十步靶，放！”

二十支弩箭，齐刷刷飞出。

这一次，全部命中靶心附近。

最差的，也只偏了不到半尺。

钱老七激动得浑身发抖：

“刘副使，成了！成了！这弩，射程至少增加三十步！”

刘君点点头。

一百二十步，变成一百五十步。

多出三十步，就能多射一轮。

一轮，就能多杀很多敌人。

郑七在一旁道：

“刘副使，这弩是您改良的，得取个名字。”

刘君一怔。

“取名字？”

郑七道：“对！兄弟们都说，这叫‘刘公弩’。”

刘君摇头：

“不敢当。这是钱师傅、赵师傅他们做的。就叫——”

他想了想：

“叫‘却胡弩’吧。”

郑七念了几遍：

“却胡弩……却胡弩……”

他笑了：

“好名字！”

亥时，刘君回到府中。

张虔钊已经在等他了。

“刘郎，有个事得跟您说。”

刘君道：“什么事？”

张虔钊道：“弩箭的消耗，比预想的大得多。”

他拿出账册：

“咱们现在有弩手一千人。每人练一天，要射五十箭。一天就是五万箭。一个月，就是一百五十万箭。”

“库里的箭杆，只有八十万根。翎羽，只有五十万副。钢镞，只有六十万枚。”

他抬起头：

“撑不了多久。”

刘君沉默。

他忘了这个。

弩有了，弩手有了。

但没有箭，一切都是空的。

“能想办法吗？”

张虔钊道：“已经派人去河东买了。但来回要一个月。一个月后，箭才能到。”

刘君道：“一个月，够打一场仗了。”

他想了想：

“从现在起，限制训练用箭。每天每人只能射二十箭。其余时间，练上弦，练瞄准，不射箭。”

张虔钊道：“是！”

刘君又道：“派人去山里砍木料，自己做箭杆。翎羽不够，可以用纸做？不行，纸的不行。毡片呢？也不行。”

他忽然想到什么：

“野利锋他们党项人，用什么箭？”

张虔钊道：“党项人用骨箭。箭头是骨头磨的，箭杆是木头的，箭羽用鹰毛。”

刘君道：“骨箭的射程和威力，比铁箭差多少？”

张虔钊道：“差不少。铁箭能射一百五十步，骨箭最多一百步。”

刘君道：“一百步，也够用了。让野利锋派人，教咱们怎么做骨箭。暂时先用骨箭顶着。”

张虔钊道：“是！”

子时，刘君回到自己屋中。

他坐在案前，拿出那张弩的图纸，看了很久。

射程增加了三十步。

上弦省力了三分。

瞄准更准了。

但箭不够。

他提起笔，在图纸旁边写下一行字：

“却胡弩成，射程一百五十步，上弦省力三成。然箭矢紧缺，需设法补充。”

他搁下笔。

从怀中取出那只木虎。

虎口衔着那支小小的箭。

箭杆上刻着“平安”二字。

他看着木虎，轻轻道：

“平安。箭不够，能平安吗？”

五更天，刘君醒了。

他起身，走出屋外。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他来到校场上。

校场上，已经有人在练了。

是弩手。

他们坐在地上，用腰张钩上弦，一遍一遍地练。

没有箭。

只是练动作。

刘君看着那些身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些人，都在拼命。

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存孝。

他走到刘君身边，也望着那些弩手。

“定远。”

刘君道：“弟子在。”

李存孝道：“你那个弩，本将听说了。一百五十步，好！”

刘君道：“师父，箭不够。”

李存孝沉默片刻。

“箭的事，本将来想办法。”

刘君看着他。

李存孝道：“实在不行，本将带人去抢。”

刘君笑了。

“师父，您真能抢。”

李存孝也笑了。

“本将就会这个。”

师徒二人，并肩站着。

朝阳渐升。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