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二年六月初九，寅时三刻。

受降城。

刘君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他翻身而起，手已按在刀柄上。

帐外传来张横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紧张：

“头儿！烽火！北面烽火！”

刘君冲出帐篷。

夜色中，北方的天空，四堆烽火冲天而起！

那是最高级别的警报——

敌袭！

敌人超过一千！

而且，不止一处烽火。

鹰嘴崖。

黑石岭。

赤崖。

三座烽燧，同时燃起烽火。

刘君的心，猛然沉了下去。

“传令全军，立即备战！”

他抓起外袍，一边穿一边向中军帐跑去。

卯时初刻，受降城中军帐。

李存孝已经披甲端坐，面色沉静如水。

众将陆续赶到。郭绍斌、薛阿檀、张横、老孙、郑七、野利锋，人人面色凝重。

郑七最后一个冲进来，浑身尘土：

“将军！刘郎！查清了！”

他喘着粗气：

“回鹘人！至少一万骑！还有吐谷浑残部，约三千骑！已经在金津渡以北五十里处集结，准备渡河！”

帐中一片寂静。

一万三千骑。

对朔方军五千人。

郭绍斌咬牙道：

“将军，打吧！不能让他们渡过河！”

李存孝没有说话。

他看着刘君。

刘君也在飞速思考。

一万三千骑。

其中一万是回鹘精锐骑兵，三千是吐谷浑残部。

回鹘骑兵，一人双马，日行二百里，来去如风。

吐谷浑人，熟悉地形，善山地作战。

他们联合起来，目标明确——

受降城。

然后，夏州。

刘君开口：

“师父，不能在河边打。”

李存孝道：“说。”

刘君走到舆图前，指着金津渡：

“他们若渡河，咱们半渡而击，可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但咱们只有五千人，分兵把守渡口，兵力太散。他们若分多处渡河，咱们拦不住。”

他指着受降城：

“让他们过河。以受降城为依托，背靠黄河，跟他们打一场决战。”

李存孝眉头一挑。

“决战？”

刘君道：“对。咱们练了一个月的却胡阵，就是为了这一天。”

他看着李存孝：

“师父，若让敌军深入夏州腹地，百姓遭殃，军心不稳。在受降城打，兄弟们身后就是自己的家，有城可守，有粮可依，士气能高一倍。”

李存孝沉默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

“传令——”

众将齐刷刷站直。

“全军进入受降城。城外所有军民，立即撤回城内。城头箭楼，备足箭矢。四门紧闭，不许任何人进出。”

“郭绍斌，你率骑兵两千，埋伏在城西山谷。待敌军攻城疲惫，从侧翼杀出。”

“薛阿檀，你率步卒一千，守东门。老孙，你率长枪方阵，守南门。”

“郑七，斥候队全部放出，盯死敌军动向。每半个时辰报一次。”

“野利锋，你率党项降卒五百，协助守城，同时负责城内秩序。”

众人齐声道：“是！”

李存孝最后看向刘君：

“定远，你负责城头弩手。那个却胡弩，今天就看你的了。”

刘君单膝跪地：

“弟子必不辱命！”

辰时，天色大亮。

受降城头，刘君站在最高处的箭楼上，向北眺望。

远处，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那是万马奔腾扬起的尘土。

渐渐地，烟尘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点。

那是骑兵。

成千上万的骑兵。

他们像潮水一样，漫过原野，向受降城涌来。

刘君握紧手中的却胡弩。

身旁的弩手们，都屏住了呼吸。

有人低声念道：

“上弦用腰，三点一线，稳住呼吸……”

那是刘君教的三句话。

刘君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敌军。

回鹘骑兵，穿着皮甲，戴着毡帽，手持弯弓。

吐谷浑人，披着锁子甲，戴着铁盔，手持长矛。

还有一队人马，装束截然不同。

他们披着暗红色的披风，戴着牛角盔，手持长柄战斧。

刘君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是——

吐蕃人？

情报里没有提到吐蕃！

“郑七！”他大喊。

郑七从城下跑上来：

“刘郎！”

刘君指着那队人马：

“那是什么人？”

郑七眯眼望去，脸色也变了。

“吐蕃……是吐蕃人！”

刘君的心，沉了下去。

回鹘、吐谷浑、吐蕃。

三方联合。

这比他预想的，更加严重。

巳时，回鹘大军在受降城北五里处停下。

一万三千骑，黑压压铺满了原野。

旌旗招展，号角长鸣。

刘君站在城头，默默计数。

回鹘人约一万，列阵中央。

吐谷浑人约三千，列阵左翼。

吐蕃人约两千，列阵右翼。

一共一万五千骑。

比之前探知的多出两千。

而且多了吐蕃人。

李存孝登上城头，站在刘君身边。

“看到了？”

刘君点头。

李存孝道：“怕吗？”

刘君道：“怕。但不怕也得打。”

李存孝笑了。

那笑容，很淡。

“好。本将也是。”

他转身，对着城下大喊：

“兄弟们！”

城下，五千朔方军齐声应道：“在！”

李存孝道：“敌人一万五，咱们五千。他们人多，咱们人少。但咱们有城，有弩，有阵！他们想踏平咱们的家，你们答不答应？”

五千人齐声怒吼：

“不答应！”

李存孝道：“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飞虎军！”

五千人的怒吼，震天动地。

刘君站在城头，听着那些怒吼声，眼眶有些发热。

但他的手，很稳。

他端起却胡弩，对准了城下的敌军。

来吧。

让你们尝尝，什么叫刘公弩。

午时，回鹘人开始攻城。

他们没有直接冲击城墙。

而是派出三千骑兵，绕着城墙奔跑，一边跑一边射箭。

这是草原骑兵的惯用战术——围城骚扰，消耗守军箭矢，寻找破绽。

箭如雨下。

刘君站在城头，一动不动。

那些箭，落在城墙上，发出“笃笃”的闷响。有的落在他身边，有的从他耳边擦过。

他没有躲。

只是盯着那些回鹘骑兵。

等他们进入一百五十步——

“放！”

五百支却胡弩箭，齐刷刷飞出！

回鹘骑兵没想到，城上的弩，射程这么远。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骑，连人带马，被射翻在地。

后面的骑兵大惊，连忙拨马后退。

但已经晚了。

第二轮弩箭，又飞来了。

又是几十骑倒下。

回鹘人的第一次骚扰，丢下近百具尸体，仓皇退去。

城头爆发出欢呼声。

刘君没有欢呼。

他只是默默上弦，瞄准。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申时，回鹘人改变了战术。

这一次，他们不再骚扰。

而是派出了五千骑兵，直接向城墙冲击！

他们要强攻！

刘君站在城头，看着那些冲来的骑兵。

五千骑，如潮水般涌来。

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城墙都在颤抖。

“弩手准备！”刘君大喊。

五百张却胡弩，齐齐对准城下。

“放！”

五百支弩箭飞出。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纷纷落马。

但后面的骑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放！”

又是一轮。

又是上百骑倒下。

但敌军还在冲。

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一百步。

八十步。

刘君能看清那些骑兵狰狞的面孔了。

“长枪手准备！”

城下，老孙率领的长枪方阵，已经列阵完毕。

两千五百杆长枪，如钢铁森林，森然耸立。

回鹘骑兵冲到城下，却发现无处可攻。

城墙太高，冲不上去。

他们只能绕着城墙跑，试图寻找缺口。

但每到一个城门，迎接他们的，都是密集的弩箭和如林的长枪。

一个时辰后，回鹘人丢下八百多具尸体，再次退去。

城头再次爆发出欢呼。

但刘君的脸色，更加凝重了。

因为远处，那些吐蕃人，一直没有动。

他们在等。

等守军疲惫。

等天黑。

等最合适的时机。

酉时，夕阳西下。

吐蕃人终于动了。

两千骑，披着暗红色的披风，手持长柄战斧，缓缓向西门移动。

他们的队形，比回鹘人严整得多。

战马步伐一致，战斧斜举，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刘君心头一紧。

这是真正的精锐。

不是回鹘那些乌合之众。

“郑七！”他大喊，“告诉薛队正，吐蕃人冲西门！让他做好准备！”

郑七飞奔而去。

刘君端起却胡弩，对准那些吐蕃骑兵。

五百步。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放！”

弩箭飞出。

但那些吐蕃人，举起了盾牌。

盾牌是圆形的，包着铁皮，能挡住弩箭。

只有少数几箭，射中了马匹。

吐蕃人的队形，丝毫未乱。

刘君的心，沉了下去。

“继续放！”

第二轮，第三轮。

但吐蕃人，已经冲到了八十步内。

城下，薛阿檀率一千步卒，已经列阵完毕。

他们手持长矛，严阵以待。

吐蕃人冲到城下，却没有攻城。

他们只是列阵，与城下的步卒对峙。

夕阳下，双方静静对峙。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杀气。

戌时，夜幕降临。

吐蕃人缓缓退去。

他们没有攻城，只是列阵，然后退走。

刘君站在城头，看着那些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

他知道，他们不是撤退。

是等待。

等天亮。

等下一轮进攻。

李存孝走上城头。

“定远。”

刘君道：“师父。”

李存孝看着他：

“今天打了一天，累吗？”

刘君道：“不累。”

李存孝笑了。

“撒谎。本将看你手都在抖。”

刘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不是怕。

是绷了一整天，突然松下来，自然反应。

“师父，那些吐蕃人……”

李存孝点点头：

“本将看到了。他们比回鹘人难对付。”

刘君道：“弟子怕他们明天会……”

李存孝抬手止住他：

“怕什么？有本将在。”

他看着刘君：

“今天你打得很好。弩手射得准，阵型稳得住。本将都看到了。”

刘君心头一暖。

“师父……”

李存孝拍拍他的肩：

“去歇会儿。晚上还有事。”

刘君点头。

他走下城头，来到弩手们中间。

那些弩手，有的在擦弩，有的在清点箭矢，有的在吃东西。

见他来，都站起身。

刘君摆摆手：

“坐着。都累了一天，别起来。”

他蹲在一个年轻弩手面前。

正是赵二。

“累吗？”

赵二咧嘴笑道：

“累！但射得爽！刘副使，今天俺射死了三个！”

刘君笑了。

“好。明天继续。”

他站起身，看着那些弩手。

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兴奋，也有紧张。

但没有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

明天，还有硬仗。

但他在。

师父在。

兄弟们在一起。

有什么可怕的？

亥时，受降城头。

刘君独自站在箭楼上，望着北方。

夜色中，敌军的营地灯火通明，绵延数里。

他在数。

一个，两个，三个……

至少有两百堆篝火。

一万五千人。

他摸了摸怀中的木虎。

虎口衔着那支小小的箭。

箭杆上刻着“平安”二字。

平安。

明天，能平安吗？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存孝。

他走到刘君身边，也望着那些灯火。

“定远。”

刘君道：“弟子在。”

李存孝道：“明天，本将要亲自冲阵。”

刘君心头一震。

“师父……”

李存孝抬手止住他：

“那些吐蕃人，本将看出来了。他们是真正的精锐。不把他们打垮，这仗赢不了。”

他看着刘君：

“你守城，本将冲阵。咱们师徒，一起打。”

刘君单膝跪地：

“弟子……陪师父去。”

李存孝扶起他：

“你守城。城丢了，本将冲出去也没用。”

他看着刘君的眼睛：

“本将信你。”

刘君的眼泪，差点流下来。

但他忍住了。

“弟子……必守住城！”

师徒二人，并肩站在城头。

夜风吹过，带着远处敌营的马嘶声。

朝阳，还有四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