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二年六月初十，寅时三刻。

天色未明，受降城南的黄河水声隐隐传来。

刘君站在城头，看着城下列阵的步卒。

两千五百长枪手，列成五个方阵，背对黄河，面朝北方的敌军。他们的身后三十步，就是滔滔黄河水。

这就是李存孝的战术——

背水列阵，示敌以死地。

“兄弟们！”李存孝策马从阵前驰过，“你们身后就是黄河！退一步，淹死！进一步，杀敌！”

两千五百人齐声怒吼：

“杀！”

那声音，震天动地。

刘君转身，看向城北。

敌军营地中，篝火已经熄灭。晨雾中，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人影在移动。

回鹘人，要进攻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郑七道：

“弩手准备。分三队，轮射。每队射完，立即退后上弦，第二队顶上。”

郑七道：“是！”

城头，五百张却胡弩，分成三队，严阵以待。

卯时初刻，太阳刚刚露出地平线。

敌军中，传来沉闷的战鼓声。

咚——咚——咚——

那鼓声，像闷雷，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刘君握紧手中的却胡弩。

远处，烟尘扬起。

回鹘骑兵，开始动了。

先是一队，约五百骑，从敌阵中冲出。他们挥舞着弯刀，发出刺耳的呼啸声，向城下列阵的步卒冲来。

“这是试探。”刘君心中暗道。

他没有下令放箭。

五百骑冲到两百步外，见城头没有动静，又退了回去。

接着，是第二队。

一千骑。

冲得更近了一些。

一百八十步。

刘君依然没有下令。

第三队。

两千骑。

冲到一百五十步。

城头的弩手们，手心都攥出了汗。

刘君死死盯着那些骑兵的队形。

他们在等。

等敌军的主力。

终于，敌军阵中，战鼓声骤然急促。

号角长鸣。

烟尘大起，遮天蔽日。

回鹘人的主力，动了。

至少五千骑，如潮水般涌出，向城下列阵的步卒冲来。

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刘君深吸一口气。

“弩手准备——”

五百张却胡弩，齐齐瞄准。

一百五十步。

一百四十步。

一百三十步。

一百二十步。

“放！”

五百支弩箭，齐刷刷飞出！

箭矢如乌云，遮天蔽日。

冲在最前面的回鹘骑兵，连人带马，被射翻在地。

但后面的骑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第一队退！第二队上！”

刘君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第一队弩手迅速后退，第二队上前。

“放！”

又是一轮箭雨。

回鹘骑兵，又倒下一批。

但他们还在冲。

一百步。

八十步。

城下的长枪方阵，已经能看清那些骑兵狰狞的面孔了。

老孙站在方阵最前面，厉声大喝：

“长枪——举！”

两千五百杆长枪，齐刷刷举起。枪尖朝外，如钢铁森林，森然耸立。

“第三队，放！”

第三轮箭雨飞出。

回鹘骑兵的冲锋，终于乱了。

有的被射死，有的被绊倒，有的勒马不前。

但仍有几百骑，冲到了方阵面前。

“刺！”

老孙一声令下。

两千五百杆长枪，同时刺出。

枪尖刺穿马腹，刺穿皮甲，刺穿血肉。

惨叫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刘君站在城头，看着这一切。

他的手，稳如磐石。

“第一队，上弦完毕没有？”

郑七道：“完毕！”

“好。第二轮冲锋要来了。准备。”

辰时，回鹘人发动了第二轮冲锋。

这一次，是三千骑。

他们的队形更加松散，速度更快。

显然，他们吸取了第一次的教训。

但刘君也有准备。

“弩手，分段射！一百五十步，第一队！一百二十步，第二队！一百步，第三队！”

五百张弩，分三段，轮番射出。

箭矢如雨，连绵不绝。

回鹘骑兵冲到一百步时，已经死伤了三四百人。

但他们还是冲到了方阵面前。

这一次，他们没有直接冲击枪阵。

而是绕着方阵奔跑，一边跑一边射箭。

箭矢如蝗，飞向长枪手。

长枪手举盾格挡，但仍有不少人中箭倒下。

老孙厉声大喝：

“稳住！不要乱！盾牌举高！”

刘君在城头看得真切。

“郑七，调五十张弩，专射那些绕阵的骑兵！”

五十张弩，对准了那些绕阵的骑兵。

一轮齐射，七八骑落马。

两轮齐射，又是十几骑。

回鹘骑兵的绕阵，开始乱了。

但他们还在坚持。

就在这时，城西方向，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郭绍斌！

刘君转头看去。

城西山谷中，两千飞虎军骑兵，如猛虎下山，直扑回鹘人的侧翼！

回鹘人大惊。

他们没想到，城里还藏着骑兵。

阵型瞬间大乱。

李存孝抓住机会，举起长槊：

“全军——出击！”

城下的长枪方阵，齐声呐喊，向前推进！

枪尖如林，步步紧逼。

回鹘人终于撑不住了。

他们掉头就跑。

第二轮冲锋，再次被击退。

城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但刘君没有欢呼。

他死死盯着远处的敌军阵地。

那里，那些吐蕃人，依然没有动。

他们列阵在最后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仿佛在等什么。

午时，敌军阵中有了新的动静。

刘君眯眼望去。

那些吐蕃人，推出了几十辆奇怪的东西。

像车，但很小，只有两个轮子。车上竖着一块巨大的木板，木板上包着牛皮，牛皮上还沾着湿泥。

“那是——”郑七惊呼，“盾车！”

刘君的瞳孔，猛然收缩。

盾车。

专门用来抵挡箭矢的。

那些吐蕃人，用盾车掩护，缓缓向城下推进。

弩箭射在木板上，只留下一个个白印，根本射不穿。

刘君的心，沉了下去。

“郑七，把所有弩手集中，瞄准盾车后面的步兵！”

郑七道：“是！”

但那些吐蕃人，很狡猾。

他们躲在盾车后面，只露出半个身子。

弩箭很难射中。

刘君脑中飞速运转。

怎么办？

盾车推进，弩箭无效。

若让盾车靠近方阵，长枪手就会被那些吐蕃战斧砍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火。

盾车是木头的。

木头怕火。

“郑七！火箭！有没有火箭？”

郑七一怔：

“有！库里有一批，但不多！”

刘君道：“全部拿来！快！”

未时，第一批火箭送到了城头。

郑七亲自带人，把箭头裹上浸了油的麻布，点燃。

“放！”

一百支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飞向那些盾车。

火箭钉在木板上，火焰开始蔓延。

那些吐蕃人大惊，连忙用水浇灭。

但火箭越来越多。

有的钉在木板上，有的落在车后。

一辆盾车，终于被点燃。

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盾车的阵型，开始乱了。

“弩手，趁乱射！”

刘君大喊。

五百张弩，对准那些暴露的吐蕃步兵，疯狂射击。

吐蕃人死伤惨重。

但他们还在坚持。

盾车虽然着火，但他们依然躲在后面，缓慢推进。

终于，最前面的盾车，推进到了一百步内。

城下的长枪方阵，已经能看清那些吐蕃人的面孔了。

老孙握紧长枪，手心全是汗。

就在此时，城西方向，再次响起喊杀声。

郭绍斌的骑兵，又杀回来了！

这一次，他们直扑那些盾车。

战马撞翻盾车，马刀砍杀步兵。

吐蕃人的阵型，彻底乱了。

刘君抓住机会：

“全军——出击！”

城下的长枪方阵，齐声呐喊，向前推进！

枪尖刺穿那些暴露的吐蕃步兵。

城头的弩手，疯狂射击。

郭绍斌的骑兵，来回冲杀。

三方夹击，吐蕃人终于撑不住了。

他们丢下盾车，掉头就跑。

申时，敌军全线溃退。

李存孝率骑兵追击三十里，斩首两千余级，缴获战马、兵器无数。

刘君站在城头，看着那些溃逃的背影。

他的手，终于开始颤抖。

那是放松后的自然反应。

郑七跑过来，满脸兴奋：

“刘郎！赢了！咱们赢了！”

刘君点点头。

“伤亡统计了吗？”

郑七道：“还在统计。但看情形，比预计的少。”

刘君道：“派人去接应师父。天黑之前，必须回城。”

郑七道：“是！”

刘君转身，走下城头。

城下，那些长枪手们，正在打扫战场。

有的在抬伤员，有的在收集兵器，有的在掩埋尸体。

见他下来，纷纷行礼。

刘君一一点头。

他走到老孙面前。

老孙浑身是血，但精神抖擞：

“刘郎！咱这阵，真管用！那些回鹘人，根本冲不进来！”

刘君道：“伤亡大吗？”

老孙道：“死了七八十个，伤了两三百。比预想的少多了。”

刘君点点头。

他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卒，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赢了。

但死了人。

那些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酉时，李存孝率骑兵回城。

他浑身浴血，但眼睛亮得惊人。

见刘君在城门口迎接，他翻身下马，大步走来。

“定远！”

刘君单膝跪地：

“师父！”

李存孝扶起他：

“起来。今天你打得很好。”

他看着刘君：

“那些吐蕃人的盾车，若不是你及时用火箭，后果不堪设想。”

刘君道：“弟子只是急中生智。”

李存孝笑了。

“急中生智，就是本事。”

他拍拍刘君的肩：

“走，回城。今晚犒赏三军。”

戌时，受降城中，篝火处处。

将士们围坐在火堆旁，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刘君独自坐在城头，望着北方。

那里，是敌军撤退的方向。

郑七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刘郎，在想什么？”

刘君道：“在想那些吐蕃人。”

郑七道：“他们还会来吗？”

刘君道：“会。”

郑七沉默。

刘君道：“今天他们损失不小，但主力还在。回去之后，肯定会重整旗鼓。下一次，就不会这么容易了。”

郑七道：“那咱们怎么办？”

刘君道：“练。练得更好。准备得更充分。”

他站起身，看着那些篝火旁的将士：

“今天赢了，但不能骄傲。骄傲，就会输。”

郑七点点头。

“刘郎说得是。”

亥时，刘君来到李存孝帐中。

李存孝正在看舆图，见他进来，道：

“怎么不休息？”

刘君道：“睡不着。”

李存孝看着他：

“在想什么？”

刘君道：“在想那些吐蕃人。他们从哪儿来的？为什么会帮回鹘人？”

李存孝沉默片刻。

“本将也在想这个问题。”

他看着舆图：

“吐蕃离这里，隔着整个河西走廊。他们能来，说明背后有人牵线。”

刘君道：“朱温？”

李存孝点头。

“有可能。”

他看着刘君：

“若真是朱温，那咱们的敌人，就不只是回鹘了。”

刘君道：“弟子明白。”

李存孝道：“怕吗？”

刘君想了想。

“不怕。但得准备。”

李存孝笑了。

“好。咱们一起准备。”

子时，刘君回到自己帐中。

他坐在案前，拿出那张弩的图纸，看了很久。

今天，却胡弩立了大功。

但还不够。

还需要改进。

他提起笔，在图纸上又添了几笔。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那只木虎。

虎口衔着那支小小的箭。

箭杆上刻着“平安”二字。

他看着木虎，轻轻道：

“平安。今天，兄弟们平安了。”

他躺下，闭上眼睛。

但脑中，还在想着那些吐蕃人。

想着他们背后的朱温。

想着下一次的战争。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传来黄河的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