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二年六月初十，申时三刻。

受降城北五里，战场上的喊杀声渐渐平息。

回鹘人的第二次冲锋被击退后，残兵正在向后溃逃。那些吐蕃人的盾车被火箭点燃，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刘君站在城头，手中的却胡弩还在微微发烫。

但他没有放松。

因为他看到，城西山谷中，李存孝的一千精锐骑兵，已经悄悄完成了集结。

他们在等。

等一个信号。

刘君转头，看向城下。

那些溃退的敌军，队形散乱，士气低落。有的人在跑，有的人在走，有的人干脆跪在地上投降。

回鹘人的千夫长们，挥舞着弯刀，试图收拢溃兵。

但没有用。

兵败如山倒。

刘君的眼睛，亮了。

战机到了。

他转身，对身边的郑七道：

“举旗！红旗！”

郑七大吼：“红旗——举！”

城头，一面巨大的红旗，猛然扬起。

那是约定的信号——

敌军已溃，可以出击！

城西山谷中，李存孝看到了那面红旗。

他嘴角微微上扬。

“兄弟们！”

一千精锐骑兵，齐刷刷看向他。

李存孝举起那杆浑铁长槊：

“跟本将来！杀他个片甲不留！”

一千骑，如猛虎下山，从山谷中冲出！

马蹄声如雷鸣，烟尘遮天蔽日。

他们直扑敌军的侧翼。

那些溃退的敌军，根本没有想到，城里还藏着骑兵。

最外围的吐谷浑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李存孝一马当先，长槊如龙，左右刺挑。他一连刺死十七人，浑身浴血，却越战越勇。

“杀！”

一千骑，像一把烧红的尖刀，切入敌军的侧翼。

敌军大乱。

有人还在跑，有人停下来抵抗，有人互相冲撞。

队形彻底散了。

李存孝的目标，不是那些溃兵。

是敌军的指挥核心。

远处，一面巨大的白色鹰旗，正在缓缓向后移动。

那是回鹘可汗的旗帜。

旗下，簇拥着数百精锐亲卫。

李存孝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加速冲去。

“随本将冲！活捉回鹘可汗！”

李存孝冲得太快了。

快到身后的亲卫都追不上。

他一连刺死二十几个拦截的亲卫，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那面白色鹰旗，就在前方五十步！

回鹘可汗大惊失色：

“拦住他！快拦住他！”

数百亲卫蜂拥而上。

李存孝不退反进。

长槊横扫，三个亲卫应声落马。

槊杆一抖，又是两个。

他一口气杀了三十多人，浑身浴血，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回鹘可汗看得魂飞魄散。

他拨马就跑。

李存孝哪里肯放？

他一夹马腹，战马如箭般追出。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长槊刺出！

槊锋刺入回鹘可汗战马的后腿！

战马惨嘶，前腿跪倒，将可汗重重摔下马来！

李存孝勒马，长槊抵住他的咽喉。

“别动。”

回鹘可汗躺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眼中满是恐惧。

“你……你是李存孝？”

李存孝没有回答。

他一挥手：

“绑了。”

亲卫冲上来，把回鹘可汗五花大绑。

那面白色鹰旗，轰然倒下。

与此同时，郭绍斌率另一支骑兵，从东面包抄。

他们的任务，是断敌归路。

敌军溃兵拼命向北逃跑。

但跑到一处山谷时，突然愣住了。

谷口，密密麻麻列着五百骑兵。

那是郭绍斌的人。

“杀！”

五百骑齐声呐喊，冲入溃兵之中。

前后夹击，敌军彻底崩溃。

有的跪地投降，有的四散奔逃，有的互相残杀。

郭绍斌杀得兴起，一连砍翻十几人。

忽然，他看到一群衣着华丽的溃兵，簇拥着一个人，拼命向谷口左侧的山坡上爬。

那人穿着金甲，头戴金冠，一看就是个大人物。

“追！”

郭绍斌率五十骑，直扑过去。

那群溃兵拼命抵抗，但哪里挡得住？

不到一刻钟，全被砍倒。

那个穿金甲的人，被郭绍斌一把揪住，从马上拽了下来。

“你是什么人？”

那人浑身发抖，用生硬的汉话说：

“我……我是吐谷浑小王……饶命……”

郭绍斌笑了。

“吐谷浑小王？好！抓了个大的！”

戌时，夜幕降临。

战斗彻底结束。

刘君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被押回来的俘虏。

黑压压一片，至少七八百人。

还有无数的战马、兵器、旗帜。

郭绍斌第一个回来，满脸兴奋：

“刘郎！俺抓了个吐谷浑小王！”

他把那个穿金甲的人推到刘君面前。

那人三十出头，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刘君看着他。

“你叫什么？”

那人哆嗦着道：

“我……我叫慕容顺……”

刘君道：“吐谷浑王族？”

慕容顺点头。

刘君道：“你们怎么会和回鹘人混在一起？”

慕容顺低下头，不敢说话。

刘君没有再问。

“带下去，单独关押。”

薛阿檀回来了。

他身后，押着几个穿着怪异的人。

那些人披着暗红色的披风，戴着牛角盔，虽然被俘，却依然昂着头，眼神桀骜。

刘君心头一动。

吐蕃人。

薛阿檀道：“刘郎，这几个是吐蕃军官。从他们身上搜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块铜牌。

铜牌上刻着吐蕃文字，还有一只展翅的雄鹰。

刘君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能问出什么吗？”

薛阿檀摇头：

“他们不会说汉话，也不会说党项话。”

刘君道：“先关着。找机会审。”

最后回来的是李存孝。

他浑身是血，但眼睛亮得惊人。

身后，几个亲卫押着一个穿着华丽锦袍的中年人。

那人披头散发，浑身是土，狼狈不堪。

但刘君一眼就认出了那件锦袍。

那是回鹘可汗的服饰。

“师父，这是……”

李存孝翻身下马，笑道：

“回鹘可汗，药罗葛·仁裕。”

刘君愣住了。

回鹘可汗？

被活捉了？

李存孝道：“这厮跑得慢，被本将追上，一槊刺翻了他的马。”

他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可汗：

“绑好了，明天再审。”

亥时，节度使府正堂。

李存孝坐于上首，刘君站在他身侧。

堂下，跪着三个人。

回鹘可汗药罗葛·仁裕。

吐谷浑小王慕容顺。

吐蕃军官论恐波。

三人的脸色，各不相同。

回鹘可汗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吐谷浑小王低着头，不敢看人。

吐蕃军官昂着头，眼神桀骜。

李存孝开口：

“谁先说？”

回鹘可汗连忙道：

“将军！我说！我都说！”

他指着吐蕃军官：

“是他！是他们吐蕃人！他们派人来甘州，说愿意出兵帮我们打朔方！还说，事成之后，河套归我们，夏州归他们！”

刘君眉头一挑。

“吐蕃人主动找你们的？”

回鹘可汗连连点头：

“是！是！他们的使者说，他们和汉人有仇，愿意和我们联手。”

刘君看向那个吐蕃军官。

论恐波冷笑一声：

“他说得没错。是我吐蕃赞普派我来的。”

他用生硬的汉话说：

“你们汉人占了河西，占了陇右，占了我们的故土。我们吐蕃人，世世代代都记得！”

刘君看着他：

“你们吐蕃，如今四分五裂，还有余力来管河套的事？”

论恐波脸色一变。

刘君继续道：

“你们赞普，现在在逻些城坐得稳吗？那些节度使们，听他的话吗？”

论恐波低下头，不说话了。

刘君又看向吐谷浑小王：

“你呢？你怎么说？”

慕容顺哆嗦着道：

“我……我是被逼的！回鹘人派人来，说我不出兵，就灭了我的部落！我没办法……”

刘君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人说的是假话。

但他也没有戳破。

“带下去，分开关押。”

俘虏被押下去后，帐中只剩下李存孝和刘君。

李存孝道：

“吐蕃人果然插手了。”

刘君道：“是。而且，他们背后，很可能还有人。”

李存孝眉头一挑：

“朱温？”

刘君点头。

“弟子猜，朱温的人，一直在暗中联络各方。回鹘、吐谷浑、吐蕃，都想拉拢。目的只有一个——”

他看着李存孝：

“让咱们四面受敌，疲于奔命。”

李存孝沉默片刻。

“那怎么办？”

刘君道：“以静制动。”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甘州方向：

“回鹘可汗被俘，甘州回鹘群龙无首，短期内不会再来。吐谷浑小王被俘，他的部落也不敢轻举妄动。至于吐蕃——”

他顿了顿：

“他们离得远，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但咱们得做好准备。”

李存孝道：“准备什么？”

刘君道：“派人去河西，打探吐蕃的动向。同时，加固受降城，扩充兵力。等实力够了，就主动出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李存孝看着他。

烛火下，那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

“你比本将想得远。”

刘君道：“师父只管打仗。这些事，弟子来做。”

李存孝笑了。

“好。听你的。”

丑时，刘君回到自己帐中。

他坐在案前，拿出那张河套舆图，看了很久。

回鹘。

吐谷浑。

吐蕃。

还有背后的朱温。

四方势力，都想置他们于死地。

但这一仗，他们赢了。

回鹘可汗被俘，吐谷浑小王被俘，吐蕃军官被俘。

至少一年之内，他们不会再来。

一年，能做很多事了。

他提起笔，在图上甘州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旁边标注：

“回鹘可汗被俘，群龙无首，可趁机分化拉拢。”

他又在吐蕃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吐蕃内部分裂，但仍有野心，需警惕。”

他搁下笔。

从怀中取出那只木虎。

虎口衔着那支小小的箭。

箭杆上刻着“平安”二字。

他看着木虎，轻轻笑了。

平安。

这一仗，兄弟们平安。

这座城，也平安。

五更天，刘君醒了。

他起身，走出帐外。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他来到城墙上，看着北方。

那里，是回鹘人来的方向。

如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李存孝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定远。”

刘君道：“弟子在。”

李存孝道：“这一仗，打完了。”

刘君道：“是。”

李存孝看着他：

“你说，他们还会来吗？”

刘君想了想。

“会。但不是现在。”

他看着北方：

“至少要等一年。一年之后，他们重整旗鼓，还会再来。”

李存孝点点头。

“那咱们就再打一年。”

刘君笑了。

“弟子跟着师父打。”

师徒二人，并肩站着。

朝阳渐升。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