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二年六月十二，辰时。

河套大捷后的第三日。

受降城中军帐内，众将齐聚。

李存孝坐于上首，刘君站在他身侧。郭绍斌、薛阿檀、张横、老孙、郑七、野利锋等人分列两侧。

人人脸上带着喜色。

这一仗，打得漂亮。

斩首两千余级，俘虏八百余人，活捉回鹘可汗、吐谷浑小王、吐蕃军官。缴获战马三千余匹，兵器、旗帜、辎重无数。

更重要的是，朔方军五千人，战死不足三百，伤者千余。

以少胜多，完胜。

刘君开口：

“诸位，今日召集大家，是为论功行赏。”

帐中气氛一振。

刘君继续道：

“战功评定，以三样为准——斩首、俘获、作战表现。不分汉人、党项人、回鹘人，只要立功，就有赏赐。”

他看向张虔钊：

“张先生，把功劳簿念一念。”

张虔钊上前，展开一卷厚厚的册子，朗声念道：

“李存孝将军，阵斩敌将七员，擒回鹘可汗，为首功。”

李存孝面色平静，没有说话。

“郭绍斌，阵斩敌将三员，擒吐谷浑小王，缴获战马五百匹，为次功。”

郭绍斌咧嘴笑了。

“薛阿檀，率部守西门，毙敌百余，阻吐蕃精锐，为三等功。”

薛阿檀点了点头。

“张横，率先锋营配合骑兵侧击，毙敌五十，俘敌三十，为四等功。”

张横挠头，嘿嘿直笑。

“老孙，率长枪方阵正面抗敌，毙敌无数，为四等功。”

老孙抱拳，没有说话。

“郑七，率斥候队侦敌情，及时预警，为五等功。”

郑七点头。

“野利锋，率党项降卒协助守城，并劝降回鹘俘虏三十余人，为五等功。”

野利锋单膝跪地：

“末将不敢居功。”

李存孝抬手：

“起来。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张虔钊继续念，一长串名字，足足念了小半个时辰。

从斩首数十人的猛士，到斩首一人的新兵。

从抢救伤员的医官，到运送箭矢的民夫。

每一个人，都记在功劳簿上。

念完之后，刘君道：

“诸位，功劳定了，该赏赐了。”

午时，受降城中央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座高台。

台上，堆满了赏赐之物。

金银、布匹、粮食、兵器。

还有一样东西，让所有人都眼热——

田契。

那是按《戍边屯田法》规定的“勋田”。

靠近城池的熟田，上等的好地。

李存孝站在台上，刘君在他身侧。

台下，五千将士列阵而立。

汉人，党项人，回鹘人，还有几个投降后参军的吐蕃人。

李存孝开口：

“兄弟们！”

五千人齐声道：“将军！”

李存孝道：“这一仗，你们打得好。本将很高兴。”

他顿了顿：

“现在，论功行赏。”

张虔钊上前，开始念名字。

第一个，是郭绍斌。

他大步上台，满脸笑容。

李存孝亲自递给他一锭金子、一匹锦缎、还有一张田契。

“郭绍斌，赏金十两，锦缎十匹，勋田一百亩。”

郭绍斌接过，咧嘴笑道：

“谢将军！”

台下，欢呼声四起。

第二个，是薛阿檀。

他上台，面色平静。

“薛阿檀，赏金五两，锦缎五匹，勋田八十亩。”

薛阿檀接过，抱拳行礼。

第三个，是张横。

他上台，激动得满脸通红。

“张横，赏金三两，锦缎三匹，勋田五十亩。”

张横接过，差点跪下，被刘君扶住。

“谢头儿！谢将军！”

第四个，是老孙。

老孙上台，接过赏赐，眼眶有些红。

“老孙，赏金三两，锦缎三匹，勋田五十亩。”

老孙道：

“将军，刘副使，老朽这把年纪，还能得田，真是……”

他说不下去了。

刘君拍拍他的肩：

“老孙，你该得的。”

接下来，是一个个普通士卒的名字。

周大牛，赏金二两，勋田三十亩。

野利荣，赏金二两，勋田三十亩。

赵二，赏金一两，勋田二十亩。

王二小，赏金一两，勋田二十亩。

一个接一个，上台领赏。

有人欢喜，有人激动，有人热泪盈眶。

台下，欢呼声此起彼伏。

轮到骨啜了。

这个当初桀骜不驯的党项百夫长，这一仗打得格外勇猛。

据野利锋说，他在守城时，一个人射死了七个回鹘骑兵。后来出击时，又砍翻了三个。

功劳簿上，他排在前五十。

“骨啜，赏金二两，勋田三十亩。”

骨啜上台，接过赏赐。

他的表情，依然桀骜。

但刘君注意到，他接过田契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

刘君道：

“骨啜，三十亩田，够你一家人用了。”

骨啜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比以前柔和了一些。

“谢……谢刘副使。”

他的汉话，依然生硬。

但他说了“谢”。

刘君点点头。

“下去吧。”

骨啜转身，大步下台。

刘君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暗暗点头。

这个人，虽然桀骜，但很实际。

他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好处。

酉时，赏赐接近尾声。

野利锋最后一个上台。

他是党项降卒中，第一个当上营主的。

这一仗，他表现优异。

“野利锋，赏金五两，锦缎五匹，勋田八十亩。”

野利锋接过赏赐，单膝跪地：

“末将谢将军，谢刘副使。”

李存孝道：

“起来。你是党项人，但也是飞虎军的营主。该赏就赏。”

野利锋起身，眼眶有些红。

刘君道：

“野利锋，你那些族人，都分到田了吗？”

野利锋道：

“分到了。按功劳分，有的三十亩，有的二十亩。大家都高兴。”

刘君点点头。

“好。告诉他们，好好种地。有了地，就有了根。”

野利锋重重点头。

“刘副使放心，末将一定把这话传下去。”

戌时，赏赐结束。

营地中，到处都在议论。

“俺分到了三十亩田！就在城东第三区！”

“俺也有！二十亩！”

“有了田，以后就不愁了！”

“还是跟着将军好！打仗有赏，不打仗能种地！”

那些议论，飘进刘君耳中。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在篝火旁欢笑的人。

汉人，党项人，回鹘人，围坐在一起，喝着酒，吃着肉。

有人在唱歌，有人在高声谈笑。

张横走过来，满脸堆笑：

“头儿，您真神了！那些党项人，以前跟咱们隔着心，今天分完田，一个个都成了自己人！”

刘君道：

“不是神。是道理简单——有田就有家，有家就会拼命守。”

张横挠头：

“这道理，俺怎么没想到？”

刘君笑了：

“你不是没想到，是没机会想。”

他看着那些欢笑的人：

“以后，咱们要做的，就是让每个人都有田，有家，有盼头。”

张横点点头：

“头儿说得对。”

亥时，刘君来到李存孝帐中。

李存孝正在看舆图，见他进来，道：

“今天的事，本将都看到了。”

刘君没有说话。

李存孝道：

“你做得好。那些党项人、回鹘人，今天看咱们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刘君道：

“因为他们有了田，有了家。”

李存孝点点头。

他看着刘君：

“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

刘君想了想。

“从书上。也从小时候。”

李存孝道：

“小时候？”

刘君道：

“弟子小时候，跟母亲逃难。一路上，看到很多人，有田的，有家的，都愿意拼命守。没田没家的，流民，盗匪，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看着李存孝：

“所以弟子想，要让兄弟们拼命，就得先让他们有值得拼命的东西。”

李存孝沉默。

良久。

他笑了。

“本将年轻时，只知道打仗。从来没想过这些。”

他看着刘君：

“现在有了你，本将少操很多心。”

刘君道：

“是师父信任弟子。”

李存孝拍拍他的肩：

“去歇着吧。明天，还有很多事。”

刘君点头，退出帐外。

子时，刘君回到自己帐中。

他坐在案前，拿出那份功劳簿，又看了一遍。

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得。

每一个功劳，他都核实过。

他提起笔，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乾宁二年六月十二，论功行赏。颁田宅，定军心。胡汉同酬，人心始归。”

他搁下笔。

从怀中取出那只木虎。

虎口衔着那支小小的箭。

箭杆上刻着“平安”二字。

他看着木虎，笑了。

平安。

兄弟们有了田，有了家。

他们会更拼命守这个家。

这座城，会更平安。

丑时，骨啜独自坐在自己的帐篷外。

手里，攥着那张田契。

三十亩。

就在城东，靠近水源。

他反复看着那几个字。

虽然认不全，但他知道，这是他的了。

旁边，几个同族的党项人凑过来。

“骨啜，你那田在哪儿？”

“第三区，七号。”

“俺的在第八区，挨着！”

“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

骨啜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他想起白天刘君说的那句话：

“三十亩田，够你一家人用了。”

一家人。

他早就没有家人了。

父亲被拓跋思恭杀了，母亲病死了，兄弟姐妹都失散了。

但现在，他有了田。

有了田，就能成家。

有了家，就能有后人。

他忽然站起身，向城里走去。

“骨啜，你去哪儿？”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

走到一处帐篷前，停下。

那是刘君的帐篷。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单膝跪地，磕了一个头。

转身，大步离去。

五更天，刘君醒了。

他起身，走出帐外。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他来到城墙上，看着那些正在苏醒的营地。

炊烟袅袅，鸡鸣声声。

那些分到了田的人，已经开始谋划着，明天怎么去开荒。

李存孝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定远。”

刘君道：“弟子在。”

李存孝道：“你说，那些党项人、回鹘人，以后会真心跟着咱们吗？”

刘君想了想。

“会。”

李存孝道：“为什么？”

刘君指着那些炊烟：

“因为他们有了家。家在这里，心就在这里。”

李存孝看着那些炊烟，沉默片刻。

然后他笑了。

“好。本将信你。”

师徒二人，并肩站着。

朝阳渐升。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