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二年六月十五，辰时。

受降城北大营外的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那是回鹘俘虏。

八百余人，衣衫褴褛，垂头丧气。有的还穿着破破烂烂的皮甲，有的光着上身，有的抱着受伤的胳膊。

刘君站在点将台上，身后是张横、郑七、野利锋，还有一队亲卫。

李存孝没有来。

他说：“你去挑。你看上的人，本将就用。”

刘君深吸一口气，走下点将台。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第一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材瘦小，但眼神灵动。

“你会什么？”

野利锋翻译。

那人用生硬的汉话说：

“放马，射箭。从小就会。”

刘君点点头。

“站到左边。”

第二个，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满脸横肉，身上好几道伤疤。

“你呢？”

那人昂着头，用回鹘话说了几句，语气很冲。

野利锋脸色微变：

“他说，他是回鹘百夫长，宁可死，也不投降。”

刘君看着他。

那人也看着他，目光中满是挑衅。

刘君笑了。

“有骨气。但我不杀有骨气的人。站到右边，等处置。”

那人愣住了。

刘君继续往前走。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有的恭顺，有的桀骜，有的害怕，有的茫然。

半个时辰后，左边站了约三百人。

右边，五百多人。

刘君站在左边那些人面前。

“你们愿意留下，跟我干？”

野利锋翻译。

那些人面面相觑。

一个年轻人问：

“留下来，有饭吃吗？”

刘君道：“有。和飞虎军一样。”

那人又问：“有饷拿吗？”

刘君道：“有。按功劳给。”

那人再问：“能分田吗？”

刘君笑了。

“能。和汉军一样，立功就有田。”

那人的眼睛，亮了。

他第一个站出来：

“我留下！”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三百人，全部留下。

刘君转身，对张横道：

“带他们去营地。先洗澡，换衣服，吃饱饭。”

张横道：“是！”

刘君又对郑七道：

“把那五百人，押送回夏州。编入屯田队，先种地。观察一段时间，表现好的，再考虑编入军营。”

郑七道：“是！”

午时，刘君回到节度使府。

李存孝正在等他。

“挑得怎么样？”

刘君道：“挑了三百人。都是骑射精良、身体健壮的。”

李存孝点点头。

“怎么编？”

刘君道：“弟子想，单独编一营，叫‘回鹘骁骑营’。由汉将统领，待遇优于普通降卒。”

李存孝眉头一挑：

“单独编？不怕他们闹事？”

刘君道：“怕。所以要选好统领，定好规矩。”

他看着李存孝：

“师父，这些回鹘人，骑射比咱们强。若能用好，就是一把利刃。若不用，就是一堆祸害。”

李存孝沉默片刻。

“你想让谁统领？”

刘君道：“薛阿檀。”

李存孝眉头一挑。

“薛阿檀？他话少，能管住这些回鹘人？”

刘君道：“正因为话少，才管得住。他做事公道，不偏不倚。回鹘人服这样的。”

李存孝想了想。

“好。就让薛阿檀统领。”

刘君又道：“还有一件事。”

李存孝道：“说。”

刘君道：“弟子想从全军选一批精锐，扩充您的亲军。”

李存孝看着他。

“铁林军？”

刘君道：“是。铁林军现在只有两百人，太少了。若能扩充到五百，选最勇悍忠贞的，以后就是咱们的底牌。”

李存孝点点头。

“你打算怎么选？”

刘君道：“不论汉人、党项人、回鹘人，只论一条——忠勇。”

他看着李存孝：

“每营推荐，然后由您亲自面试。过关的，才能入铁林军。”

李存孝笑了。

“好。你安排。”

申时，各营推荐名单送到了刘君案上。

郭绍斌推荐了十人，都是骑兵营的悍卒。

薛阿檀推荐了十五人，有汉人，有党项人。

张横推荐了八人，都是先锋营的老兄弟。

老孙推荐了十二人，都是长枪方阵的猛士。

野利锋推荐了十人，全是党项降卒中表现最好的。

郑七推荐了五人，是斥候队里最机灵的。

还有回鹘骁骑营，虽然刚成立，薛阿檀也推荐了五个，说是骑射最好的。

刘君看着那些名单，一个个名字看过去。

周大牛，汉人，四十三岁，飞虎军老卒。这一仗，他一个人砍翻了五个回鹘骑兵。

野利荣，党项人，五十一岁，野利部的老猎手。守城时，他用弓射死了七个。

骨啜，党项人，二十六岁，原没藏部百夫长。这一仗，他杀敌十二，是全营第一。

安胡，回鹘人，三十岁，原回鹘十夫长。投降后，主动要求参战，杀敌五个。

还有王小二、赵铁牛、李荣、张大山……

一共六十五人。

刘君合上名单，站起身。

“走，去见师父。”

酉时，节度使府后院。

李存孝坐在一张胡床上，面前站着第一个候选者。

周大牛。

他有些紧张，但腰板挺得笔直。

李存孝看着他：

“周大牛？”

周大牛道：“是。”

李存孝道：“跟了本将多少年？”

周大牛道：“十五年。”

李存孝道：“杀过多少敌人？”

周大牛想了想：

“记不清了。几十个吧。”

李存孝点点头。

“这一仗，你杀了几个？”

周大牛道：“五个。”

李存孝道：“怕死吗？”

周大牛一怔。

“怕……怕死？”

李存孝道：“对。怕死吗？”

周大牛想了想。

“怕。但更怕对不起将军。”

李存孝笑了。

“好。你过了。”

周大牛愣住了。

就这么简单？

刘君在一旁道：

“周都头，站到左边。”

周大牛连忙站过去。

第二个，是野利荣。

老猎手有些紧张，但眼神很稳。

李存孝问了几句，也过了。

第三个，是骨啜。

他走上前，昂着头，但眼神不像以前那么桀骜了。

李存孝看着他：

“你叫骨啜？”

骨啜道：“是。”

李存孝道：“听说你之前不服？”

骨啜沉默。

李存孝道：“现在服了吗？”

骨啜想了想。

“服。”

李存孝道：“为什么？”

骨啜道：“因为……公平。”

他用生硬的汉话说：

“分田，公平。赏赐，公平。不欺负党项人。”

李存孝看着他。

“那以后呢？”

骨啜道：“以后，跟着将军干。”

李存孝点点头。

“好。你过了。”

骨啜站到左边。

一个接一个，六十五人全部面试完。

李存孝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铁林军的人。”

他看着那些人：

“铁林军，是本将的亲军。规矩只有一条——”

他顿了顿：

“忠勇。对本将忠，对兄弟忠。战场上勇，训练时勇。做到了，本将待你们如兄弟。做不到——”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意思，谁都明白。

六十五人齐齐跪倒：

“愿为将军效死！”

戌时，铁林军正式成立。

五百人，列阵于受降城中央。

汉人，三百五十人。

党项人，一百二十人。

回鹘人，二十人。

吐谷浑人，五人。

吐蕃人，三人。

李存孝站在阵前，刘君在他身侧。

“兄弟们！”

五百人齐声道：“将军！”

李存孝道：“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本将的兄弟。同生共死，永不相负！”

五百人齐声呐喊：

“同生共死！永不相负！”

那声音，震天动地。

刘君站在一旁，看着那些人。

周大牛，满脸激动。

野利荣，老泪纵横。

骨啜，眼眶微红。

还有那些回鹘人，吐蕃人，吐谷浑人。

他们站在一起，穿着同样的甲胄，举着同样的旗帜。

那是飞虎军的旗帜。

那是铁林军的旗帜。

一面黑底红纹的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旗上，绣着一只金色的猛虎。

猛虎脚下，踩着一支回鹘人的白鹰。

亥时，刘君回到自己帐中。

张横跟进来，满脸兴奋：

“头儿！铁林军真威风！俺也想进去！”

刘君看着他：

“你现在是先锋营营主，进去干什么？”

张横挠头：

“也是。俺还是带着先锋营吧。”

他看着刘君：

“头儿，您说，那些回鹘人、吐蕃人，以后会真心跟着咱们吗？”

刘君想了想。

“会。只要咱们一直公平。”

他看着张横：

“今天你也看到了，骨啜那小子，以前多桀骜。现在呢？分田之后，态度完全不一样了。”

张横点点头。

“还是头儿说得对。有田就有家，有家就会拼命。”

刘君笑了。

“你也会说这话了。”

张横咧嘴笑道：

“跟着头儿学的。”

子时，骨啜独自坐在自己的帐篷外。

手里，攥着那张铁林军的腰牌。

黑色的，上面刻着一只金色的猛虎。

他反复看着那几个字。

虽然认不全，但他知道，这是身份的象征。

从今天起，他是铁林军的人了。

是李存孝的亲军。

是那个曾经看不起他的人，如今要追随的人。

旁边，几个同族的党项人凑过来。

“骨啜，你进了铁林军？”

骨啜点点头。

“真威风！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咱们！”

骨啜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那个刘副使，说得对。

有田，就有家。

有家，就会拼命。

他要把命，拼给那个公平待他的人。

五更天，刘君醒了。

他起身，走出帐外。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他来到城墙上，看着那些正在苏醒的营地。

回鹘骁骑营的营地里，那些新来的回鹘人正在吃早饭。

铁林军的营地里，那些精选出来的勇士正在擦刀。

远处，传来操练的号角声。

李存孝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定远。”

刘君道：“弟子在。”

李存孝道：“铁林军，回鹘营，都有了。下一步，做什么？”

刘君想了想。

“巩固河套，练兵屯田。等时机成熟，往西打。”

李存孝看着他。

“河西？”

刘君点头。

“河西。”

李存孝笑了。

“好。本将等着那一天。”

师徒二人，并肩站着。

朝阳渐升。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