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二年七月初九，亥时。

夏州节度使府后院，一间偏僻的小屋里，烛火通明。

刘君坐在案前，已经写了整整两个时辰。

案上堆满了纸。

有的是他画的阵图——却胡阵的详细分解，长枪方阵的进退步法，骑兵侧击的时机选择。

有的是他写的文字——步骑协同的要领，弩手轮射的口诀，山川地势的判断方法。

有的是他记录的战例——受降城之战的全过程，每一步决策的理由，每一个战术的得失。

他写得很慢。

每写一段，都要停下来想一想。

这些文字，是要给人看的。

是给那些年轻军官看的。

是给那些识字不多的士卒看的。

要简单，要明白，要实用。

张横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案边：

“头儿，您都写了两天了，歇会儿吧。”

刘君头也不抬：

“放着，我一会儿喝。”

张横叹了口气，没有走。

他看着那些堆得满满的纸，挠头道：

“头儿，您写这些干啥？打仗的事，不都在脑子里吗？”

刘君终于抬起头。

“在脑子里，只有我知道。写下来，别人也能知道。”

他看着张横：

“你说，咱们飞虎军，为什么能打胜仗？”

张横想了想：

“因为将军能打。因为兄弟们敢拼。”

刘君点点头：

“对。但还有一样——经验。”

他指着那些纸：

“这些经验，是师父打了三十年仗换来的。是我这一年多拼死拼活换来的。若不记下来，传给后人，等咱们老了，死了，这些东西就没了。”

张横似懂非懂。

刘君继续道：

“若能把经验传给年轻军官，让他们少走弯路。以后打起仗来，就能少死很多人。”

张横的眼睛，亮了。

“头儿，您是说，要教他们？”

刘君道：“对。教他们。”

他放下笔，站起身：

“我要办一所学堂。专门教打仗。”

次日辰时，刘君来到李存孝帐中。

他把想法说了。

李存孝听完，沉默良久。

“讲武堂？”

刘君道：“是。专门培养军官的地方。”

李存孝看着他：

“你是说，让那些年轻军官，坐在屋里学打仗？”

刘君道：“不是只坐屋里。是屋里学兵法，屋外练战阵。理论结合实践。”

李存孝想了想：

“本将年轻时，没人教。全是自己摸索，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刘君道：“正因为如此，才要让后人少走弯路。”

他看着李存孝：

“师父，您三十年的经验，若能传下去，能救多少人命？”

李存孝沉默。

良久。

他笑了。

“好。你办。”

刘君道：“还需要师父讲课。”

李存孝眉头一挑：

“本将讲课？”

刘君道：“对。讲您打过的仗，讲您用过的计，讲您犯过的错。”

李存孝想了想：

“本将嘴笨，不会讲。”

刘君道：“不用讲得多漂亮。实话实说就行。兄弟们想听的，就是实话。”

李存孝点点头。

“好。本将试试。”

午时，刘君召集众将，宣布此事。

众人反应不一。

郭绍斌第一个跳起来：

“讲武堂？让俺去讲课？俺大字不识几个，讲什么？”

刘君道：“讲你打过的仗。讲你怎么冲阵，怎么杀敌。”

郭绍斌挠头：

“那……那俺试试？”

张横道：“头儿，俺能去听课吗？”

刘君道：“能。只要你想学，都能去。”

野利锋道：“刘副使，党项人能去吗？”

刘君道：“能。只要通汉话，能听懂，就能去。”

老孙道：“刘郎，老朽也能讲吗？讲讲怎么列阵，怎么稳住？”

刘君道：“当然能。老孙，你列阵的经验，比谁都多。”

郑七道：“刘郎，咱们这学堂，叫什么名字？”

刘君想了想：

“叫‘朔方讲武堂’。”

众人念了几遍：

“朔方讲武堂……好名字。”

申时，刘君继续编教材。

他先把《步骑协同要略》整理出来。

第一章，步卒列阵。长枪方阵的站位、进退、转向。如何应对骑兵冲击，如何在混乱中稳住阵型。

第二章，弩手配置。轮射的节奏，射程的把握，瞄准的要领。如何配合步卒，如何压制敌军。

第三章，骑兵侧击。出击时机的选择，冲锋路线的规划，撤退的掩护。如何与步卒配合，如何断敌归路。

第四章，三军协同。步卒、弩手、骑兵，如何配合。谁主攻，谁掩护，谁策应。战场上的信号，如何传递。

写完这四章，他已是满头大汗。

但他没有停。

又拿出《山川地势与用兵》。

第一章，察地形。如何判断山川险易，如何选择扎营地点，如何利用地势设伏。

第二章，识水源。大军行军，无水不行。如何寻找水源，如何保护水源，如何断敌水源。

第三章，辨风向。火攻、烟攻，都靠风。如何判断风向，如何利用风向，如何防备风向突变。

第四章，用夜色。夜战、偷袭，都在夜色中进行。如何利用夜色隐蔽，如何在夜色中保持队形，如何防止自相践踏。

写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又拿出《军械维护与革新》。

第一章，刀枪。如何保养刀刃，如何更换枪头，如何判断兵器是否可用。

第二章，弓弩。如何上弦，如何调望山，如何判断弩臂是否断裂。

第三章，箭矢。如何削箭杆，如何装箭羽，如何判断箭矢是否可用。

第四章，甲胄。如何修补甲片，如何更换皮带，如何清洗甲胄内的血迹。

写完最后一章，他搁下笔。

窗外，月色如水。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案上，堆着厚厚三叠纸。

那是他五天的心血。

那是要给年轻军官们学的知识。

他拿起那叠纸，轻轻抚摸着。

然后他笑了。

有了这些，以后就有更多的“他”。

乾宁二年七月十五，辰时。

朔方讲武堂，正式开堂。

地点设在夏州城东一处废弃的寺院里。经过简单修缮，正好作为学堂。

第一批学员，共三十七人。

有汉人，有党项人，有回鹘人。

有年轻的队正，有立功的士卒，有识字的文书。

李存孝亲自主持开堂仪式。

他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

“兄弟们！”

三十七人齐刷刷站直。

李存孝道：“你们是第一批讲武堂学员。本将希望，你们好好学。”

他顿了顿：

“学会了，就能少死人。学会了，就能打胜仗。学会了，就能当将军。”

“本将没读过书，不会讲大道理。但本将知道，打仗，不能只靠蛮力。要靠脑子。”

他指着站在一旁的刘君：

“他，就是靠脑子打仗的。你们跟着他学。”

刘君上前一步。

他看着那些学员。

那些目光，有期待，有好奇，有紧张。

“从今天起，咱们一起学。”

“上午学理论，下午练战阵。晚上讨论，不懂就问。”

“学的不好，可以再学。但若是不用心学，就对不起那些战死的兄弟。”

他顿了顿：

“都听清楚了吗？”

三十七人齐声道：

“听清楚了！”

戌时，第一天课程结束。

刘君坐在讲台上，看着那些学员陆续离去。

一个年轻学员走到他面前。

他二十出头，浓眉大眼，穿着党项人的服饰，但汉话说得很流利。

“刘副使，学生有个问题。”

刘君道：“说。”

那年轻人道：“今天您讲《步骑协同》，说步卒列阵要稳，弩手射箭要准，骑兵侧击要快。学生想问，若步卒不稳，怎么办？”

刘君看着他。

“你叫什么？”

那年轻人道：“学生叫野利光，野利部的人。野利锋是我堂兄。”

刘君点点头。

“野利光，你的问题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指着那张阵图：

“若步卒不稳，阵型就乱。阵型一乱，骑兵就会冲进来。那时候，再好的弩手也没用。”

他看着野利光：

“所以，步卒是根基。根基不稳，一切都白搭。”

野利光若有所思。

刘君道：“你问这个，是不是自己带兵的时候，遇到过这种情况？”

野利光点头：

“是。上个月守城的时候，有一队步卒被回鹘人冲乱了，差点出事。”

刘君道：“后来怎么稳住的？”

野利光道：“老孙带着人，冲上去顶住了。”

刘君道：“对。老孙带人顶住了。但若老孙不在呢？”

野利光沉默了。

刘君拍拍他的肩：

“所以，要练。练到每个步卒都知道，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乱。练到队正们都知道，一旦乱了，该怎么稳住。”

他看着野利光：

“这就是讲武堂的意义。”

野利光重重点头：

“学生明白了。”

亥时，刘君回到自己屋中。

他坐在案前，拿出今天的讲稿，准备明天要讲的内容。

忽然，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张横。

他手里捧着一卷纸。

“头儿，俺写的。”

刘君接过，展开。

是一篇短短的文章。

题目是：《俺打回鹘人的心得》。

字迹歪歪扭扭，还有不少错别字。但意思很清楚。

写他那天怎么冲阵，怎么砍人，怎么躲箭。

刘君看完，抬起头。

“你自己写的？”

张横挠头：

“俺不会写，让人代笔的。但内容是俺自己想的。”

刘君笑了。

“好。明天上课，你来讲。”

张横愣住了：

“俺来讲？”

刘君道：“对。就讲你这些心得。”

张横紧张得满脸通红：

“头儿，俺……俺不会讲……”

刘君道：“不会讲也得讲。打仗你不怕，讲几句话怕什么？”

张横咬了咬牙：

“行！俺讲！”

子时，刘君终于躺下。

他闭上眼睛，脑中却还在想着今天的事。

三十七个学员。

野利光。

张横的“心得”。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

但他不累。

他觉得，这是最有意义的事。

比打胜仗还有意义。

因为，这是在种种子。

种下知识的种子。

以后，会发芽，会长大，会开花结果。

他摸了摸怀中的木虎。

虎口衔着那支小小的箭。

箭杆上刻着“平安”二字。

平安。

他希望这些种子，能让更多的人平安。

五更天，刘君醒了。

他起身，走出屋外。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他来到讲武堂。

院子里，已经有人在等了。

是野利光。

他捧着一卷纸，正在晨光中看着。

见刘君来，他连忙行礼：

“刘副使！”

刘君走过去，看了看他手里的纸。

是昨天的讲稿。

“这么早就来学？”

野利光道：“学生笨，得多花时间。”

刘君点点头。

“好学就好。”

他走进院子，看着那些陆续到来的学员。

有汉人，有党项人，有回鹘人。

他们有的拿着纸笔，有的空着手，有的还在揉眼睛。

但每一个人，都在往这里走。

刘君笑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