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二年八月初六，辰时。

刘君站在夏州军器监的院子里，面前堆着几十件破损的兵器。

刀，卷了刃。

枪，断了头。

箭，秃了镞。

甲，裂了片。

赵铁柱站在他身边，满脸愁容：

“刘副使，这一个月，损耗比往常多了三成。修修补补，勉强能用。但再这样下去，撑不了半年。”

刘君没有说话。

他捡起一把卷刃的刀，仔细端详。

刀刃上，有好几处缺口。那是砍在铁甲上留下的。

铁对铁，硬碰硬。

谁的铁硬，谁就能活。

谁的铁软，谁就得死。

他放下刀，又捡起一片甲叶。

甲叶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

那是被箭射穿的。

箭镞是铁，甲叶也是铁。

还是铁的较量。

刘君抬起头：

“咱们的铁，是从哪儿来的？”

赵铁柱道：“大部分是从河东买来的。一小部分是缴获的党项兵器，熔了重铸。”

刘君道：“河东的铁，质量如何？”

赵铁柱摇头：

“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打刀。差的时候，连锄头都打不了。”

刘君沉默。

河东的铁，靠不住。

党项的铁，更靠不住。

得自己找。

自己炼。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几天，孙老农说过，贺兰山里，有铁。

“孙老伯说的铁矿，在哪儿？”

赵铁柱一怔：

“刘副使，您想自己开矿？”

刘君道：“为什么不？”

赵铁柱道：“开矿可不容易。要找矿，要挖矿，要炼铁。没个一年半载，见不着东西。”

刘君道：“一年半载，也比永远靠别人强。”

他看着赵铁柱：

“你认识懂找矿的人吗？”

赵铁柱想了想。

“有个老猎户，姓李，外号‘李大胆’。他在贺兰山里钻了几十年，哪儿有矿，哪儿有水，他门清。”

刘君道：“带我去找他。”

午时，刘君带着张横、赵铁柱，来到城西一处破旧的院落前。

院门半掩，里面传来“咚咚”的敲打声。

赵铁柱推门进去：

“老李！刘副使来看你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从屋里走出来。

他瘦高个，满脸褶子，一双眼睛却很亮。

见刘君，他连忙行礼：

“刘副使！草民李大胆，叩见刘副使！”

刘君扶起他：

“李老伯不必多礼。听说您在贺兰山里打了几十年猎？”

李大胆道：“是。从十几岁就进山，一晃四十年了。”

刘君道：“山里可有铁矿？”

李大胆眼睛一亮：

“有！有！草民年轻的时候，见过一处地方，山石发红，敲开里面有铁。那时候不懂，后来听人说，那是铁矿。”

刘君道：“在哪儿？”

李大胆道：“贺兰山北麓，一处叫‘赤石谷’的地方。离受降城大约一百里。”

刘君道：“能带我们去吗？”

李大胆一拍胸脯：

“刘副使一句话，草民豁出命也带您去！”

申时，刘君带着李大胆、赵铁柱、张横，还有一队亲兵，进了贺兰山。

山路崎岖，林木茂密。

李大胆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指点：

“刘副使，您看这块石头，发红，里面有铁。”

“再走三里，有一处山泉，水好，能扎营。”

“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到了。”

一个时辰后，他们站在一处山谷前。

山谷两侧，山石嶙峋，呈现暗红色。

李大胆指着那些石头：

“刘副使，您看！这就是铁矿！”

刘君走上前，捡起一块石头。

石头很重，表面粗糙，暗红色的纹路清晰可见。

他敲了敲。

声音很沉。

赵铁柱凑过来，仔细端详：

“刘副使，这矿石不错。含铁量高，杂质少。若能炼出来，能打上等兵器。”

刘君点点头。

他抬头看四周。

山谷很宽，地势平坦。一条小溪从谷中流过，水源充足。两侧山壁陡峭，正好挡住寒风。

是个建矿场的好地方。

“李老伯，这附近可有煤矿？”

李大胆想了想：

“再往北二十里，有一处地方，石头是黑的，能烧。草民年轻时烧过，火很旺。”

刘君眼睛一亮。

铁矿、煤矿、水源。

三样俱全。

这是天赐的宝地。

“张横！”

张横上前：“头儿！”

刘君道：“派人回去报信。让孙老伯组织人手，三天后开始建矿场。”

张横道：“是！”

戌时，刘君回到夏州。

他顾不上休息，直接来到军器监。

赵铁柱、钱老七等人已经在等了。

刘君摊开一张纸，开始画图。

“矿场，建在赤石谷。第一批，先开两个矿洞，挖矿石。”

“冶炼工坊，建在山谷出口处。靠近水源，方便取水。”

“高炉，建在工坊中央。要高大，要能烧高温。”

他一边画，一边解说。

赵铁柱看着那张图，眼睛越来越亮：

“刘副使，您这图，比我们这些干了一辈子的画得都好！”

刘君道：“书上看的，不一定对。到时候还得你们调。”

钱老七道：“刘副使，这高炉，咱们以前没建过。得试试。”

刘君道：“试。先用小炉试。试好了，再建大的。”

他看着众人：

“从明天开始，你们就负责这件事。人手不够，从流民中招。工匠不够，从各营调。需要什么，尽管说。”

众人齐声道：“是！”

七日后，第一座小高炉在赤石谷建成。

刘君亲自到场，看第一次试炼。

赵铁柱带着几个徒弟，把矿石敲碎，混上木炭，一层一层装进炉里。

点火。

火苗窜起，浓烟升腾。

刘君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炉火越烧越旺，铁水缓缓流出。

赵铁柱用铁钳夹起一块刚凝固的铁块，仔细端详。

“刘副使，成了！这铁，比河东的还好！”

刘君接过铁块，掂了掂。

很重。

很硬。

他拿起一把锤子，用力砸下去。

铁块上，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凹痕。

刘君笑了。

“好铁！”

他转身，看着那些工匠：

“你们辛苦了。每人赏钱一贯，酒肉管够！”

工匠们欢呼起来。

赵铁柱却皱着眉头：

“刘副使，这铁虽然好，但时好时坏。有的硬，有的软。怎么回事？”

刘君想了想。

“可能是温度不够均匀。炉子还得改进。”

他看着那座高炉：

“能不能建一个更大的？让火更旺，让铁水流得更匀？”

赵铁柱道：“能。但需要更好的耐火砖，更好的鼓风设备。”

刘君道：“耐火砖，咱们可以自己烧。鼓风设备……”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水。用水来鼓风。”

赵铁柱一愣：

“用水鼓风？”

刘君道：“对。在河边建一个大水车，用水力带动风箱。这样风就大了，火就旺了。”

赵铁柱想了想，眼睛亮了：

“这个法子好！老朽年轻时听人说过，但没见过。”

刘君道：“我来画图。你们来做。”

三日后，第一台水力鼓风机在赤石谷建成。

巨大的水车，在溪水的冲击下缓缓转动。转轴带动风箱，一推一拉，把风吹进炉膛。

炉火，比之前旺了一倍。

铁水，流得更快了。

赵铁柱站在炉前，激动得浑身发抖：

“刘副使！成了！成了！这铁，比之前又好了三成！”

刘君接过一块新铁，仔细端详。

铁面光滑，质地均匀。

他用锤子砸了几下，凹痕更浅了。

“好。就用这个。”

他看着赵铁柱：

“赵师傅，从今天起，你们就按这个标准炼。第一批，先炼五千斤。够打一千把刀。”

赵铁柱道：“是！”

刘君又道：“还有，箭头、甲片，也要标准化。大小、形状、重量，都要统一。这样打出来的兵器，才好用。”

赵铁柱道：“明白！”

子时，刘君回到夏州。

安胡已经在等他了。

“刘副使，小人有个消息。”

刘君道：“说。”

安胡道：“小人在灵州的商队回来，说那边有个波斯匠人，会炼上等好铁。灵州节度使把他当宝贝，养在府里。”

刘君眉头一挑：

“波斯匠人？”

安胡道：“是。据说是从西域来的，会一种秘法，炼出来的铁，又硬又韧，能打宝刀。”

刘君沉默。

波斯。

西域。

秘法。

这些词，让他心动。

“能请来吗？”

安胡摇头：

“难。灵州节度使把他当宝贝，不会放人。”

刘君想了想。

“先打听着。有机会，再想办法。”

安胡道：“是！”

丑时，刘君回到自己屋中。

他坐在案前，拿出那张铁矿规划图，看了很久。

矿场，建成了。

高炉，改进了。

铁，炼出来了。

但还不够。

还需要更好的铁。

还需要那个波斯匠人。

他提起笔，在图上灵州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旁边标注：

“波斯匠人，炼铁秘法，需设法请来。”

他搁下笔。

从怀中取出那只木虎。

虎口衔着那支小小的箭。

箭杆上刻着“平安”二字。

他看着木虎，轻轻笑了。

平安。

有了铁，兄弟们就能更平安。

五更天，刘君醒了。

他起身，走出屋外。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他来到城墙上，看着北方。

那里，是贺兰山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铁矿。

有他的高炉。

有他炼出来的铁。

李存孝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定远。”

刘君道：“弟子在。”

李存孝道：“听说你在贺兰山发现了铁矿？”

刘君道：“是。已经开始炼铁了。”

李存孝点点头。

“好。有了自己的铁，就不怕回鹘人了。”

他看着刘君：

“那个波斯匠人，本将也听说了。有机会，本将亲自去灵州，把他请来。”

刘君心头一暖。

“师父……”

李存孝拍拍他的肩：

“你替本将想了这么多，本将也该替你想点事。”

师徒二人，并肩站着。

朝阳渐升。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