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二年九月初八，辰时。

夏州军器监的院子里，堆满了破损的甲胄。

皮甲，刀痕累累。

铁甲，裂痕纵横。

锁子甲，断环遍地。

刘君站在那些甲胄前，眉头紧锁。

赵铁柱在一旁道：

“刘副使，上个月又坏了三百多副甲。修好的，只有两百副。还有一百多副，彻底废了。”

刘君没有说话。

他捡起一副破损的铁甲，仔细端详。

甲片上有好几道深深的刀痕。有的地方，直接被箭射穿了。

这是受降城之战留下的。

那一仗，虽然赢了，但甲胄损耗极大。

“赵师傅，咱们现在一个月能打多少副甲？”

赵铁柱道：“铁甲，最多三十副。皮甲，能打五十副。锁子甲，咱们不会打。”

刘君道：“三十副？够干什么？”

赵铁柱低下头。

刘君沉默。

三十副，确实不够。

飞虎军五千人，每人一副甲，需要五千副。

按这个速度，要打十四年。

等十四年过去，仗早就打完了。

人，也死光了。

必须想办法。

“赵师傅，把所有铁匠集中起来。从今天起，成立专门的造甲坊。”

赵铁柱一怔：

“造甲坊？”

刘君道：“对。专门打甲的地方。不打刀，不打枪，只打甲。”

他看着赵铁柱：

“你当坊主。人手不够，从流民里招。钱粮不够，从府库里拨。一个月内，我要看到产量翻倍。”

赵铁柱咬了咬牙：

“是！”

午时，军器监后院的空地上，聚集了三十多个铁匠。

有汉人，有党项人，有回鹘人。

有老的，有少的，有精壮的。

赵铁柱站在最前面，刘君在他身侧。

刘君开口：

“诸位师傅，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造甲坊的人。”

众人面面相觑。

刘君继续道：

“造甲坊，只打甲。不打别的。你们的任务，就是打出最好的甲，给兄弟们穿。”

他顿了顿：

“打出好甲，有赏。打出次品，重打。偷工减料，军法从事。”

一个老铁匠举手道：

“刘副使，咱们以前都是打刀的，没打过甲。能行吗？”

刘君看向他：

“你叫什么？”

那老铁匠道：“小的叫郑三，打了三十年铁。”

刘君道：“三十年铁，会打甲吗？”

郑三道：“没打过。但打刀和打甲，道理差不多。就是甲片多，打得慢。”

刘君点点头。

“慢不怕。关键是质量。你们以前打刀，怎么打？”

郑三道：“凭感觉。烧红了，打。凉了，再烧。打到满意为止。”

刘君道：“那甲片呢？也能凭感觉打？”

郑三挠头：

“这……甲片多，感觉就不准了。”

刘君笑了。

“所以，要用新法子。”

他转身，对赵铁柱道：

“赵师傅，把东西拿来。”

赵铁柱捧来一只木箱。

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上面画着各种图样。

甲片的形状。

甲片的尺寸。

甲片的厚度。

甲片的弧度。

每一个数据，都标得清清楚楚。

刘君拿起一张图：

“这是胸甲的甲片。长五寸，宽三寸，厚一分。弧度，这样。”

他又拿起一张：

“这是肩甲的甲片。长四寸，宽两寸半，厚八厘。弧度，这样。”

他把图一张一张展示给那些铁匠看。

“以后，所有甲片，都按这个尺寸打。大小一样，厚薄一样，弧度一样。”

郑三看得眼睛都直了：

“刘副使，这……这能行吗？都打一样？”

刘君道：“能行。都打一样，就能互换。这片坏了，换一片就行。不用整副甲都扔。”

郑三若有所思。

赵铁柱道：

“刘副使，那冷锻的法子，还教吗？”

刘君道：“教。但先教基础的。冷锻太难，不是谁都能学会。”

他看着那些铁匠：

“从今天起，你们先学打标准甲片。学好了，再学冷锻。”

众人齐声道：“是！”

申时，刘君单独召集了几个手艺最好的铁匠。

赵铁柱、郑三，还有三个年轻徒弟。

刘君拿出一块巴掌大的精铁片。

“冷锻，你们听说过吗？”

赵铁柱道：“听说过。但没见过。据说很难。”

刘君点点头。

他把那块铁片放在砧石上，拿起小锤。

“看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热流涌动。

小锤落下——

“铛！”

铁片上，留下一个浅浅的锤印。

第二锤，第三锤，第四锤……

一锤接一锤，每一锤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位置。

铁片在他锤下，开始慢慢变形。

不是变弯。

是变薄。

是延展。

是——变硬。

赵铁柱的眼睛，越睁越大。

他干了一辈子铁匠，从没见过这样的锻打法。

不烧红，直接用冷锤锻打。

三十锤。

五十锤。

八十锤。

一百锤。

刘君停下，用铁钳翻过铁片。

那片铁，原本有半寸厚。

此刻，不足两分。

表面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

刘君把铁片递给赵铁柱：

“赵师傅，您看看。”

赵铁柱接过，手都在抖。

他敲了敲。

声音清脆，带着金属的颤音。

他用小锤砸了一下。

铁片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赵铁柱倒吸一口凉气：

“刘副使，这……这比热锻的硬了五成！”

刘君道：“对。冷锻的铁，密度更高，更硬，更韧。做成甲片，箭射不透，刀砍不烂。”

郑三在一旁看得眼热：

“刘副使，小的能学吗？”

刘君看着他：

“能。但冷锻极耗体力。一锤下去，要百斤之力。一天打不了几片。”

郑三道：“小的不怕累！”

刘君点点头。

“好。你跟着学。但记住，冷锻甲片，只能用在关键部位。胸甲、护心镜、肩吞口。其他地方，还是用热锻。”

郑三道：“明白！”

酉时，刘君开始制定生产流程。

他把赵铁柱、郑三等人叫到一起，摊开一张纸。

“以后，造甲坊分三步走。”

他指着纸上画的第一部分：

“第一步，备料。矿石炼成铁，铁打成铁板。铁板要厚薄均匀，不能有杂质。”

赵铁柱道：“这个咱们能做。”

刘君指着第二部分：

“第二步，锻片。铁板按图样，裁成甲片。普通甲片，热锻。关键部位，冷锻。”

郑三道：“冷锻的，小的来。”

刘君指着第三部分：

“第三步，组装。甲片打孔，用皮绳编缀。肩部、腰部，要活动灵活。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

一个年轻徒弟道：

“刘副使，编缀有什么讲究？”

刘君道：“有。甲片叠压，要从上往下。这样箭射过来，是斜着滑开，不是硬挡。”

他拿起几片甲，示范了一遍。

众人看得入神。

刘君说完，看着他们：

“都记住了？”

众人齐声道：“记住了！”

刘君道：“好。从明天开始，按这个流程做。半个月后，我要看到第一批甲。”

半个月后，第一批甲出炉。

刘君站在造甲坊的院子里，看着那些崭新的甲胄。

一共五十副。

黑铁甲，甲片整齐，皮绳结实。胸甲处，用了冷锻甲片，泛着幽幽的寒光。

赵铁柱满脸兴奋：

“刘副使，成了！第一批五十副，质量都过关！”

刘君走过去，拿起一副甲。

很重。

但比原来的甲，轻了约两成。

他敲了敲胸甲。

声音很沉。

他拿起一把刀，用力砍下去。

“铛！”

刀被弹开，胸甲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刘君点点头。

“好。”

他放下甲，看着那些工匠：

“你们辛苦了。每人赏钱一贯，酒肉管够。”

工匠们欢呼起来。

郑三凑上来，满脸期待：

“刘副使，小的能试试那冷锻甲吗？”

刘君道：“试试。”

郑三接过一副甲，穿上。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又走了几步。

“刘副使，这甲穿着不累！比热锻的轻多了！”

刘君道：“轻，是因为甲片薄了。薄了，还硬，才是冷锻的好处。”

郑三重重点头。

刘君看着那些甲，心中暗暗盘算。

五十副。

一个月，能出一百五十副。

一年，能出一千八百副。

五千人，要三年才能配齐。

还是太慢。

但没办法。

冷锻太费时，太耗力。

只能优先配给军官和精锐。

亥时，刘君来到李存孝帐中。

他把造甲坊的情况说了一遍。

李存孝听完，点点头：

“一个月一百五十副，不错了。”

刘君道：“还是慢。五千人，要三年才能配齐。”

李存孝看着他：

“三年就三年。三年之后，咱们还在。”

刘君沉默。

李存孝道：

“你那个冷锻甲，本将看了。真好。比本将穿的这副还好。”

他指着自己身上那副跟了二十年的铁甲：

“这副甲，跟了本将二十年。救了本将无数次命。但跟你的冷锻甲比，差远了。”

刘君道：“师父若喜欢，弟子让人打一副。”

李存孝摇摇头：

“不急。先给兄弟们用。本将这副，还能穿几年。”

刘君心头一暖。

“师父……”

李存孝抬手止住他：

“别说了。去歇着吧。明天还有事。”

刘君点头，退出帐外。

子时，刘君回到自己屋中。

他坐在案前，拿出那张生产计划表，看了很久。

一个月一百五十副。

一年一千八百副。

三年五千四百副。

三年后，飞虎军五千人，人人有甲。

但三年，太久了。

战争，不等人。

他提起笔，在计划表上写了一行字：

“需提高产量。或改进工艺，或增加人手。”

他搁下笔。

从怀中取出那只木虎。

虎口衔着那支小小的箭。

箭杆上刻着“平安”二字。

他看着木虎，轻轻笑了。

平安。

有了好甲，兄弟们就能更平安。

五更天，刘君醒了。

他起身，走出屋外。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他来到造甲坊。

院子里，已经有人在忙了。

郑三带着几个徒弟，正在锻打甲片。

“铛！铛！铛！”

锤声清脆，在晨光中回荡。

刘君走过去，看着郑三打的那片甲。

冷锻的。

他打得很慢，每一锤都很用力。

但甲片，已经初具形状。

“郑师傅，累吗？”

郑三抹了把汗：

“累！但打出来的甲好，心里痛快！”

刘君点点头。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忙碌的工匠。

听着那清脆的锤声。

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些人，都在拼命。

为了给兄弟们打出好甲。

为了让他们在战场上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