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二年十月初八，辰时。

夏州城东的市场，比一个月前热闹了许多。

骆驼的铃铛声，商人的吆喝声，各种语言的交谈声，此起彼伏。

刘君站在市场门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商队，嘴角微微上扬。

一个月来，已经有七支商队来过夏州。

三支粟特人，两支回鹘人，一支吐蕃人，还有一支从河西来的汉人商队。

商税，从上个月的二十三贯，涨到了这个月的三百多贯。

三百多贯。

够买三十匹马。

够发一百个兵一个月的饷。

够打三百副甲。

更重要的是，消息传出去了。

朔方安全，税低，生意好做。

越来越多人愿意来。

张横从人群中挤过来，满脸兴奋：

“头儿！又有一支商队到了！好大的阵势！”

刘君道：“哪里的？”

张横道：“粟特人！领头的说，他叫康胡，是粟特康国的贵族！”

刘君眉头一挑。

粟特康国。

那是西域昭武九姓之一，在葱岭以西，远得很。

这样的贵族，怎么会来夏州？

“人在哪里？”

张横道：“安胡正在接待，在市易司。”

刘君转身，向市易司走去。

市易司的正堂里，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正在喝茶。

他穿着华丽的锦袍，戴着金丝织成的帽子，留着浓密的胡须。手指上，戴着好几枚宝石戒指。

一看就是有钱人。

安胡站在一旁，满脸堆笑。

见刘君进来，他连忙介绍：

“刘副使，这位是康胡老爷，粟特康国的贵族，在河西经商三十年了！”

康胡站起身，行礼：

“久仰刘副使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英雄。”

刘君还礼：

“康老爷客气。请坐。”

两人落座。

康胡道：

“刘副使，我在河西听说，朔方新定了规矩，商税十取一，过路不抽分，安全由飞虎军保障。这消息一传开，我们这些跑商的人，都动心了。”

刘君道：

“康老爷这次来，是探路？”

康胡笑道：

“是，也不是。探路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来给刘副使送一份礼。”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东西，双手呈上。

是一卷羊皮。

刘君接过，展开。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是一幅地图。

不是普通的商路图。

是西域全图。

从河西走廊开始，往西，标注了甘州、肃州、瓜州、沙州。

再往西，是伊州、西州、庭州。

再往西，是焉耆、龟兹、疏勒。

再往西，是葱岭，是碎叶，是怛罗斯。

还有更远的，撒马尔罕、布哈拉、巴格达。

每一个地方，都标注了名称。

每一个名称旁边，还有小字注释。

“甘州回鹘，可汗药罗葛氏，控弦三万。”

“西州回鹘，亦都护，与甘州不和。”

“于阗国，李氏，信佛教，与回鹘有隙。”

“高昌，汉人遗民，依附西州回鹘。”

“喀喇汗国，突厥种，信回教，正东扩。”

“吐蕃残部，散居南山，不时劫掠。”

刘君看得入神。

这些信息，太珍贵了。

他抬起头，看着康胡：

“康老爷，这份礼，太重了。”

康胡摆摆手：

“刘副使客气。这份图，是我三十年跑商的心血。送给刘副使，是因为我觉得，刘副使是个能成大事的人。”

他看着刘君：

“朔方若能稳住，商路就能通。商路通了，我们这些商人，才能活。帮刘副使，就是帮我们自己。”

刘君收起地图，郑重行礼：

“康老爷的恩情，我记下了。以后在朔方，康老爷的商队，一律免税。”

康胡眼睛一亮：

“刘副使此言当真？”

刘君道：“一言为定。”

午时，刘君回到府中。

他把那幅地图摊在案上，一看就是一个时辰。

甘州回鹘，三万骑兵。

西州回鹘，亦都护，与甘州不和。

于阗国，李氏，信佛教。

喀喇汗国，突厥种，信回教，正东扩。

吐蕃残部，散居南山。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扇门。

门后，是一个陌生的世界。

他以前只知道，西域很大。

但大到什么程度，他并不清楚。

现在，他清楚了。

从河西走廊往西，一直到葱岭，东西七千里。

七千里之间，有十几个政权。

有的强，有的弱。

有的和，有的战。

有的信佛，有的信回教。

有的亲汉，有的仇汉。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西域无主，强者居之。”

现在，谁是强者？

回鹘是强者。

喀喇汗是强者。

但强者，也会变弱。

只要找到机会。

他拿起笔，在地图上标注。

甘州回鹘，新可汗阿咄，正在整合力量，有东扩之意。

西州回鹘，与甘州不和，可联络牵制。

于阗国，信佛教，与回鹘有隙，可为潜在盟友。

喀喇汗国，远在葱岭以西，暂时威胁不到。

吐蕃残部，散居南山，可剿可抚。

他看着那些标注，心中渐渐有了轮廓。

西域，不是铁板一块。

有矛盾，有裂隙。

有可以利用的地方。

申时，康胡再次来访。

这一次，他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

刘君在书房接待了他。

康胡落座后，压低声音：

“刘副使，小人还有一件事，想私下告诉您。”

刘君道：

“康老爷请讲。”

康胡道：

“小人从河西过来的时候，路过陇西。在陇西节度使韩逊的地盘上，发现了一些异常。”

刘君眉头一挑：

“什么异常？”

康胡道：

“韩逊的人，也在联络西域胡商。而且，他们出的价，比你们高。”

刘君心头一凛。

韩逊。

陇西节度使。

占据陇右、河西部分地区，势力不小。

他也想插手西域？

康胡继续道：

“小人在陇西的时候，见到几个从甘州来的回鹘人，进了韩逊的府邸。他们说什么，小人不知道。但看那架势，不像是普通商人。”

刘君沉默。

韩逊联络回鹘。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韩逊也想打西域的主意？

还是——他也想对付朔方？

康胡道：

“刘副使，小人多嘴一句。韩逊这个人，野心不小。他占据陇西多年，一直想往西扩。如今朔方崛起，他肯定坐不住。”

刘君点点头：

“多谢康老爷提醒。这个消息，很重要。”

康胡起身：

“小人言尽于此。刘副使保重。”

刘君送他出门。

酉时，刘君召集众将。

他把康胡的消息，说了一遍。

李存孝听完，眉头紧皱：

“韩逊？他凑什么热闹？”

刘君道：

“弟子猜测，韩逊是想趁咱们立足未稳，联合回鹘，两面夹击。”

李存孝道：

“他有这个胆子？”

刘君道：

“有。陇西兵力，至少两万。加上回鹘，就是四万。咱们现在只有五千，打不过。”

郭绍斌跳起来：

“那怎么办？等死？”

刘君道：

“不等。但要准备。”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陇西方向：

“韩逊若来，必经灵州。灵州守将王彦，是咱们的人。他若出兵，王彦会提前报信。”

他又指着甘州方向：

“回鹘若来，必经河套。受降城已经建成，烽燧已经立好。他们一动，咱们就能知道。”

他看着众人：

“现在要做的，是加紧练兵，加紧屯田，加紧造甲。等他们来的时候，让他们有来无回。”

李存孝点点头：

“就这么办。”

他看着刘君：

“你那个地图，再画一份，给各营主将看看。让他们知道，咱们的敌人，到底有多少。”

刘君道：

“是！”

戌时，众人散去。

刘君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幅西域地图。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甘州回鹘，三万骑。

陇西韩逊，两万兵。

加起来，五万。

而朔方，只有五千。

十比一。

打不过。

但他没有绝望。

因为地图上，还有别的信息。

西州回鹘，与甘州不和。

于阗国，与回鹘有隙。

这些，都是可以利用的。

若能让西州回鹘牵制甘州，若能让于阗国骚扰后方，甘州的三万骑，就动不了。

剩下的，就是韩逊的两万兵。

两万对五千，还是有胜算的。

他提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从夏州，到甘州。

从甘州，到西州。

从西州，到于阗。

一条虚线，把几个点连起来。

旁边标注：

“联络西州、于阗，牵制甘州。”

他又画了一条线。

从夏州，到灵州。

从灵州，到陇西。

旁边标注：

“固守灵州，拖延韩逊，寻机决战。”

他搁下笔。

看着那些线条，心中渐渐有数。

亥时，刘君来到李存孝帐中。

他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李存孝听完，沉默片刻。

“联络西州回鹘？他们离得那么远，会帮咱们吗？”

刘君道：

“不会帮咱们。但他们可以帮自己。”

他指着地图：

“甘州若出兵打咱们，后方就空虚了。西州一直想吞并甘州，这么好的机会，他们不会放过。”

李存孝点点头：

“有道理。”

他看着刘君：

“那个韩逊，你怎么对付？”

刘君道：

“先守。灵州城高池深，守将王彦是老将，能守。等他们疲惫了，再找机会决战。”

李存孝道：

“若他们不攻城，直接绕过来呢？”

刘君道：

“绕不过。灵州是陇西到朔方的必经之路。绕过去，粮道就断了。断粮，必败。”

李存孝笑了。

“好。你想得周全。”

他拍拍刘君的肩：

“去睡吧。明天还有事。”

刘君点头，退出帐外。

子时，刘君回到自己屋中。

他坐在案前，又拿出那幅地图。

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那只木虎。

虎口衔着那支小小的箭。

箭杆上刻着“平安”二字。

他看着木虎，轻轻道：

“平安。西域，平安。朔方，平安。”

五更天，刘君醒了。

他起身，走出屋外。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他来到城墙上，看着北方。

那里，是甘州的方向。

那里，有三万回鹘骑兵虎视眈眈。

他又看向西方。

那里，是陇西的方向。

那里，有两万韩逊的军队蠢蠢欲动。

但他不怕。

有师父在。

有兄弟们在一起。

有那幅地图在。

他知道敌人在哪里，知道他们想干什么，知道该怎么对付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