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二年十月十八，辰时。

夏州城外，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约五十骑，旌旗招展，甲胄鲜明。最前面那面大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韩”字。

城头哨兵立刻发出警报。

刘君正在讲武堂授课，闻讯赶到城头。

他眯眼望去。

那队人马在城外三里处停下，只有十余骑继续向城门行来。为首一人，四十出头，穿着绯色官袍，头戴进贤冠，显然是朝廷命官的打扮。

“是使者。”郑七在一旁道。

刘君点点头。

“开城门，放他们进来。请到节度使府正堂。”

巳时，节度使府正堂。

李存孝坐于上首，刘君站在他身侧。郭绍斌、薛阿檀、张横、张虔钊等人分列两侧。

那使者昂首阔步走进来，抱拳行礼：

“陇西节度使韩将军麾下，行军司马李延，拜见李将军、刘副使。”

李存孝抬手：

“李司马请坐。”

李延落座，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

“李将军，这是我家将军的亲笔信。将军请过目。”

刘君接过，递给李存孝。

李存孝拆开，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挑。

他把信递给刘君。

刘君接过，仔细看了一遍。

信写得很客气。

先是一番问候，称赞飞虎军河套大捷，威震朔方。

然后话锋一转，说陇西与朔方，同为大唐藩镇，唇齿相依。如今吐蕃残部盘踞青海湖至鄯州一带，不时侵扰两地边境，实为心腹大患。

最后提出建议：两家联合出兵，东西夹击，共灭吐蕃残部。事成之后，以赤岭为界，岭西归陇西，岭东归朔方。

信的末尾，还特意提到，已备下薄礼，聊表诚意。

刘君看完，面色不变。

他把信还给李存孝。

李存孝道：

“李司马，韩将军的好意，本将心领了。只是此事重大，容本将与众人商议后再作答复。”

李延笑道：

“应该的，应该的。我家将军说了，李将军若有意，可遣使往陇西一叙。两家当面商议，把细节敲定。”

李存孝点点头：

“李司马远来辛苦。先歇息几日，待本将商议妥当，再与你细谈。”

李延起身行礼：

“多谢李将军。”

午时，刘君设宴款待李延一行。

宴席设在节度使府偏厅，菜品丰盛，酒水管够。

李延坐在上首，刘君作陪。

张横、郑七、野利锋等人也在座，轮番敬酒。

李延酒量很好，来者不拒，喝得满面红光。

席间，他滔滔不绝地讲起韩逊的丰功伟绩：

“我家将军，那可是当世名将！当年黄巢之乱，他率兵勤王，收复长安，功劳不在朱温之下！”

“陇西在他的治理下，兵强马壮，百姓安乐。吐蕃人年年骚扰，年年被打得屁滚尿流！”

“这次联合出兵，我家将军可是诚心诚意的。吐蕃残部若不除，迟早是个祸害。咱们两家联手，一鼓作气，永绝后患！”

刘君一边听，一边微笑点头。

但他的目光，一直在观察。

观察李延的表情。

观察那些随从的动作。

观察每一个细节。

他发现，李延虽然话说得漂亮，但眼神偶尔会飘向一旁的随从。

那随从三十出头，身材魁梧，面色黝红，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他穿的是普通随从的服饰，但坐姿笔挺，眼神锐利。

不像是普通随从。

更像是——

刘君端起酒杯，走到那随从面前：

“这位兄弟，一路辛苦了。来，我敬你一杯。”

那人连忙起身，接过酒杯：

“不敢当，不敢当。多谢刘副使。”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奇怪的口音。

刘君心中一动。

这口音，不是陇西的。

也不是中原的。

更像是——

他想起粟特商人康胡说过的话：

“吐蕃人的皮肤，是黝红的。他们的口音，很特别。”

刘君笑着拍了拍那人的肩：

“兄弟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陇西的。”

那人脸色微微一变。

李延连忙打圆场：

“他是末将的远房表弟，从小在河州长大，口音是那边传的。”

刘君点点头：

“原来如此。河州是好地方，产好马。”

他回到座位，继续喝酒。

但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申时，宴散。

刘君把张虔钊、郑七、野利锋叫到书房。

他把自己的发现说了一遍。

郑七听完，眉头紧皱：

“刘郎，您是说，那个随从是吐蕃人？”

刘君道：

“不敢肯定。但他的肤色、口音，都像康胡说的吐蕃人。”

野利锋道：

“刘副使，党项人和吐蕃人打过多年交道。那人若真是吐蕃人，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刘君道：

“你在宴席上，没注意到他？”

野利锋想了想：

“注意到了。但当时没多想。现在想起来，确实不对劲。他的坐姿，是军人的坐姿。那种坐姿，只有精锐老兵才有。”

张虔钊道：

“若那人是吐蕃人，混在韩逊的使团里做什么？”

刘君道：

“这正是我担心的。”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韩逊说联合打吐蕃。可他的使团里，却有吐蕃人。这中间，必有蹊跷。”

郑七道：

“会不会是韩逊想借咱们的手，帮吐蕃人做什么？”

刘君道：

“也有可能。吐蕃残部盘踞青海湖一带，离陇西更近。若咱们出兵，帮他们灭了吐蕃残部，韩逊就少了一个敌人。”

野利锋道：

“可韩逊为什么要帮吐蕃人？吐蕃人也是他的敌人。”

刘君道：

“不一定。敌人可以变成朋友。只要利益足够。”

他看着众人：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咱们得小心。”

酉时，刘君召集众将，把情况说了一遍。

李存孝听完，沉默片刻：

“你的意思是，韩逊有诈？”

刘君道：

“弟子不敢肯定。但那个吐蕃人的出现，太蹊跷了。”

郭绍斌道：

“管他有诈没诈，咱们不答应就是了！”

张横道：

“对！不掺和他们的破事！”

刘君摇头：

“不，要答应。”

众人一愣。

刘君道：

“答应，才能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他看着李存孝：

“师父，咱们可以派使者去陇西，当面探探韩逊的口风。同时，派人暗中调查那个吐蕃人的来历。”

李存孝想了想：

“派谁去？”

刘君道：

“弟子亲自去。”

李存孝眉头一皱：

“你去？太危险。”

刘君道：

“正因为危险，才要弟子去。别人去了，看不透他们玩的把戏。”

他看着李存孝：

“师父放心，弟子有分寸。”

李存孝沉默。

良久。

他点点头：

“好。你去。但要多带人手。”

刘君道：

“不用多。带张横、郑七，再加二十个铁林军就够了。人多反而引人注目。”

李存孝道：

“让薛阿檀跟着你。”

刘君一怔：

“薛队正是师父的亲卫队长……”

李存孝道：

“本将的亲卫队长，也是你的师兄。他跟着你，本将放心。”

刘君心头一暖。

“谢师父。”

戌时，刘君开始准备。

他让人把康胡请来。

“康老爷，我想请教一件事。”

康胡道：

“刘副使请说。”

刘君道：

“陇西韩逊这个人，您了解吗？”

康胡想了想：

“了解一些。韩逊占据陇西多年，治下还算安定。但他这个人，野心不小。一直在往西边渗透，想染指河西走廊。”

刘君道：

“他跟吐蕃人，有来往吗？”

康胡道：

“表面上没有。但商队里有传言，说他暗中跟一些吐蕃部落有交易。用粮食换马匹，各取所需。”

刘君点点头。

康胡道：

“刘副使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刘君道：

“韩逊派使者来，说要联合打吐蕃残部。”

康胡眼睛一亮：

“这是好事啊！两家联手，吐蕃残部必灭！”

刘君道：

“可他的使团里，有吐蕃人。”

康胡愣住了。

“这……”

刘君道：

“康老爷，您帮我打听打听，陇西那边，最近有什么异常。特别是韩逊跟吐蕃人的关系。”

康胡道：

“刘副使放心，小人一定想办法。”

亥时，刘君来到李存孝帐中。

李存孝正在看舆图，见他进来，道：

“准备好了？”

刘君道：

“准备好了。明日一早出发。”

李存孝点点头。

他看着刘君：

“定远，本将有个问题想问你。”

刘君道：

“师父请讲。”

李存孝道：

“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韩逊这回事。”

刘君沉默片刻。

“弟子觉得，韩逊不是在帮咱们。他是在利用咱们。”

李存孝道：

“利用咱们干什么？”

刘君道：

“借刀杀人。让咱们帮他对付吐蕃残部。或者——”

他顿了顿：

“让吐蕃残部帮他对付咱们。”

李存孝眉头一挑：

“你是说，他跟吐蕃人联手，想算计咱们？”

刘君道：

“有这个可能。那个吐蕃人混在使团里，就是证据。”

李存孝道：

“那你还去？”

刘君道：

“正因为如此，才要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看着李存孝：

“师父放心。弟子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李存孝沉默。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本将信你。”

他站起身，走到刘君面前，按了按他的肩：

“活着回来。”

刘君单膝跪地：

“弟子遵命。”

五更天，刘君醒了。

他起身，走出屋外。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张横、郑七、薛阿檀已经在等了。

二十个铁林军，列队整齐。

刘君翻身上马。

“出发！”

一行人，向东驰去。

身后，夏州城的轮廓，渐渐模糊。

前方，是灵州。

是陇西。

是未知的凶险。

刘君摸了摸怀中的木虎。

虎口衔着那支小小的箭。

箭杆上刻着“平安”二字。

平安。

他会平安的。

兄弟们也会平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