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二年十月十九，寅时三刻。

刘君一行离开夏州，向东行出三十里，在一处驿站歇马。

他刚躺下，门外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刘副使，是我。”

是郑七的声音。

刘君翻身而起，打开门。

郑七闪身而入，压低声音：

“头儿，康胡派人追来了。有急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刘君。

刘君拆开，凑在灯下细看。

信很短，是康胡的亲笔：

“刘副使，小人昨夜与商队中人饮酒，得知一事：月前，有吐蕃使者从陇西出境，携重礼往甘州而去。韩逊与回鹘，似有勾连。事关重大，望刘副使明察。”

刘君的瞳孔，猛然收缩。

韩逊。

吐蕃。

甘州回鹘。

三个名字，连成一条线。

他放下信，闭上眼睛。

脑中，那些零碎的信息，开始拼凑起来。

韩逊派使者来，约合击吐蕃残部。

可他的使团里，有吐蕃人。

如今，又有吐蕃使者从陇西去甘州。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韩逊很可能已经和吐蕃、回鹘暗中勾结。

他们想干什么？

联合打朔方？

还是——

刘君睁开眼睛。

“郑七，去把张横、薛队正叫起来。咱们回夏州。”

郑七一怔：

“回夏州？不去陇西了？”

刘君道：

“不去了。再往前，可能就是陷阱。”

辰时，刘君一行赶回夏州。

李存孝正在校场看操练，见他们回来，眉头一皱：

“怎么回来了？”

刘君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师父，弟子有要事禀报。”

李存孝扶起他：

“走，去帐中说。”

中军帐中，刘君把康胡的密信和自己的分析，详细说了一遍。

李存孝听完，沉默片刻：

“你是说，韩逊不是真心要跟咱们联合打吐蕃？他是想引咱们出兵，然后跟吐蕃、回鹘一起，把咱们吃掉？”

刘君道：

“弟子正是这么想的。”

他从怀中取出那幅西域地图，摊在案上。

“师父请看。韩逊占据陇西，兵力两万。甘州回鹘三万，加上吐蕃残部数千，总兵力五万以上。”

他指着夏州的位置：

“咱们只有五千。若贸然出兵南下，深入陇西地界，正好落入他们的包围圈。到时候，前后夹击，插翅难飞。”

李存孝看着地图，眉头紧锁。

刘君继续道：

“韩逊若真心想灭吐蕃残部，自己出兵就够了。他有两万兵，吐蕃残部不过数千，何须与咱们分羹？”

“他非要拉上咱们，只有一种可能——另有所图。”

李存孝道：

“图什么？”

刘君道：

“图咱们的命。”

他指着地图上从陇西到夏州的路线：

“若咱们出兵南下，朔方必然空虚。韩逊可让吐蕃残部拖住咱们，然后亲率主力，或联合回鹘，从北面直扑夏州。到时候，咱们进退两难。”

李存孝沉默。

刘君又道：

“还有那个使团里的吐蕃人。他混在里面，绝不是偶然。要么是韩逊派来监视咱们的，要么就是吐蕃派来跟韩逊联络的。”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韩逊和吐蕃之间，有鬼。”

李存孝抬起头，看着他：

“你确定？”

刘君道：

“弟子不敢百分之百确定。但弟子敢说，这个‘联合出兵’的提议，九成是陷阱。”

李存孝沉默良久。

然后他缓缓道：

“本将明白你的意思。可你有没有想过，若韩逊真的只是真心联合，咱们拒绝了，岂不是坐失良机？”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吐蕃残部盘踞青海湖多年，骚扰边境，是个祸害。若能趁此机会，联手灭之，朔方西面就少了一个威胁。”

他看着刘君：

“再者，咱们若拒绝，韩逊会不会觉得咱们怯懦，反而更起觊觎之心？”

刘君迎着他的目光：

“师父，弟子明白您的顾虑。但弟子更明白一件事——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甘州：

“韩逊若真想灭吐蕃，他该联合的是甘州回鹘，而不是咱们。因为回鹘离吐蕃更近，兵力更多。”

“可他没有。他绕开回鹘，来找咱们。为什么？”

李存孝道：

“为什么？”

刘君道：

“因为回鹘是他的盟友，不是咱们的。他要把咱们骗出朔方，然后让回鹘从北面打进来，两面夹击。”

李存孝的眼睛，微微眯起。

刘君继续道：

“师父，您还记得‘假途灭虢’的故事吗？”

李存孝道：

“晋国借道虞国去打虢国，回头顺手把虞国也灭了。”

刘君道：

“对。韩逊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他借‘联合灭吐蕃’的名义，让咱们出兵。等咱们深入陇西，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协助’咱们，然后把咱们控制住。或者，等朔方空虚，他让回鹘偷袭。”

他看着李存孝：

“师父，这叫‘驱虎吞狼’。不管哪种，咱们都是那只被吞的狼。”

帐中一片寂静。

李存孝沉默。

郭绍斌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也太阴险了吧？”

张横挠头：

“俺听不太懂，但头儿说的，肯定没错。”

薛阿檀一言不发，但目光一直落在刘君身上。

李存孝终于开口：

“定远，你说的这些，本将想了很久。”

他看着刘君：

“本将也怀疑韩逊有诈。但本将还有一层顾虑。”

刘君道：

“师父请讲。”

李存孝道：

“本将现在，是朔方节度使。坐镇一方，手握精兵。若有人提议联合，咱们连谈都不谈，直接拒绝。外人会怎么看？”

他顿了顿：

“会说李存孝怯懦，不敢出兵。会说李存孝无信，拒绝了盟友。这些话传到河西、西域，谁还敢跟咱们合作？”

刘君沉默。

他知道，师父说的，也是实情。

拒绝，有拒绝的风险。

答应，有答应的危险。

两难。

他想了想，道：

“师父，弟子有个折中之策。”

李存孝道：

“说。”

刘君道：

“咱们不拒绝，也不答应。先拖着。”

他走到舆图前：

“就说大军刚打完河套，需要休整。待来年春暖，再商议出兵事宜。”

“同时，派人暗中打探韩逊和吐蕃的动静。若他们真有勾连，迟早会露出马脚。”

“若他们真的是真心联合，到时候再出兵也不迟。”

李存孝想了想：

“拖到开春？能行吗？”

刘君道：

“能行。韩逊既然派使者来，说明他着急。咱们越拖，他越急。他越急，就越容易出错。”

李存孝看着他。

烛火下，那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忽然笑了。

“好。就按你说的办。”

午时，刘君再次设宴款待李延。

这一次，他没有陪酒，而是直接说明：

“李司马，我家将军说了，大军刚打完河套，将士疲惫，粮草不足。出兵之事，需从长计议。”

李延笑容一僵：

“这……刘副使的意思是？”

刘君道：

“待来年春暖，粮草备足，将士休整完毕，再与韩将军商议出兵事宜。届时，我家将军会亲自写信给韩将军，共商大计。”

李延的脸色，有些难看。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笑道：

“应该的，应该的。将士们辛苦，是该休整。那我就回去禀报我家将军，待来年春暖，再等李将军的好消息。”

刘君道：

“多谢李司马体谅。这几日在夏州，若有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李延连道：

“客气，客气。”

申时，李延一行离开夏州。

刘君亲自送到城外。

临别时，他特意看了一眼那个随从。

那人依然面色黝红，一言不发。

但他的眼神，在离开夏州城的那一刻，明显放松了许多。

刘君看在眼里，心中更加确定。

他回到府中，对李存孝道：

“师父，那人果然是吐蕃人。离开的时候，他明显松了口气。”

李存孝点点头：

“本将也注意到了。”

他看着刘君：

“你这一拖，拖出了他们的尾巴。”

刘君道：

“接下来，就看他们怎么动了。”

酉时，刘君召集众将。

他把韩逊可能勾结吐蕃、回鹘的分析，又详细说了一遍。

众人听完，面色各异。

郭绍斌道：

“刘郎，照你这么说，韩逊这厮，是想把咱们往死里整？”

刘君道：

“正是。”

张横道：

“那咱们怎么办？等着他们来打？”

刘君道：

“不等。但要准备。”

他走到舆图前：

“从现在起，灵州方向要加强警戒。韩逊若来，必经灵州。守将王彦是老将，能守。但要给他增派人手，加强防御。”

李存孝道：

“谁去灵州？”

刘君道：

“弟子愿往。”

李存孝眉头一皱：

“你去灵州？夏州这边……”

刘君道：

“夏州有师父坐镇，弟子放心。灵州是前线，需要有眼力的人盯着。”

他看着李存孝：

“师父，韩逊若真有动作，灵州首当其冲。弟子去了，能第一时间发现异常。”

李存孝沉默片刻：

“好。你带五百人去。”

刘君道：

“不用多。带一百铁林军就够了。人多了，反而引人注目。”

李存孝点点头。

戌时，刘君来到李存孝帐中。

李存孝正在看舆图，见他进来，道：

“准备好了？”

刘君道：

“准备好了。明日一早出发。”

李存孝看着他：

“定远，本将有个问题想问你。”

刘君道：

“师父请讲。”

李存孝道：

“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韩逊这回事。”

刘君沉默片刻：

“弟子在想，韩逊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风险，联合回鹘、吐蕃来对付咱们？”

李存孝道：

“为什么？”

刘君道：

“因为咱们威胁到他了。”

他看着李存孝：

“师父，咱们在朔方站稳脚跟，又往河套拓展。再往西，就是河西走廊。河西走廊，是韩逊一直想染指的地方。咱们若强了，他就没机会了。”

“所以，他要在咱们还没强大之前，把咱们扼杀掉。”

李存孝点点头：

“有道理。”

他看着刘君：

“那你觉得，咱们该怎么办？”

刘君道：

“以静制动。他们想打，咱们就守。守到他们疲惫，守到他们出错。然后，再给他们致命一击。”

李存孝笑了。

“好。本将等你回来。”

亥时，刘君回到自己屋中。

他坐在案前，拿出那幅西域地图，看了很久。

韩逊。

回鹘。

吐蕃。

三方联合。

这是个大阵仗。

但他不怕。

有师父在。

有兄弟们在一起。

有灵州城可以守。

他摸了摸怀中的木虎。

虎口衔着那支小小的箭。

箭杆上刻着“平安”二字。

平安。

他会平安的。

兄弟们也会平安的。

五更天，刘君醒了。

他起身，走出屋外。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张横、郑七、薛阿檀已经在等了。

一百铁林军，列队整齐。

刘君翻身上马。

“出发！”

一行人，向东驰去。

身后，夏州城的轮廓，渐渐模糊。

前方，是灵州。

是未知的战场。

刘君深吸一口气。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