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二年十一月廿三，丑时三刻。

灵州城南一处不起眼的民宅里，烛火昏暗。

刘君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幅陇西地图。

他已经在这里住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来，他每天做的事只有三件——看地图，等消息，想对策。

韩逊那边，一直没有动静。

李延回去之后，如石沉大海。

商队传来的消息，也只是说陇西一切如常。

但刘君不信。

越是平静，越说明有问题。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刘副使，是我。”

是郑七的声音。

刘君起身开门。

郑七闪身而入，浑身寒气，脸冻得通红。

“头儿，人齐了。”

刘君眼睛一亮：

“在哪儿？”

郑七道：

“后院柴房。按您的吩咐，没惊动任何人。”

刘君披上外袍，向后院走去。

柴房里，六个人站成一排。

有汉人，有党项人，有回鹘人。

他们穿着破旧的皮袍，满脸风尘，一看就是常年在路上跑的人。

为首一人，四十出头，精瘦黝黑，一双眼睛却很亮。

他叫石忠，原是商队的护卫头领，后来跟了刘君，专门负责打探消息。

“刘副使。”石忠行礼。

刘君点点头：

“人都齐了？”

石忠道：

“齐了。按您的吩咐，选的都是机灵的，能吃苦的，会说话的。”

刘君一个个看过去。

第二个，是个党项人，叫野利昌，会说吐蕃话。

第三个，是个回鹘人，叫阿勒，会说回鹘话、吐蕃话、汉话。

第四个，是个汉人，叫赵四，二十出头，长得憨厚老实，最适合扮成小商贩。

第五个，是个吐谷浑人，叫慕容贵，熟悉陇西地形。

第六个，是个粟特人，叫安明，认识很多西域商人，能混进任何商队。

刘君看着他们：

“你们知道，这次要去哪儿吗？”

石忠道：

“知道。陇西，秦州。”

刘君道：

“去干什么？”

石忠道：

“打探韩逊的底细。看他跟吐蕃人有没有勾结。”

刘君点点头：

“对。但不止这些。”

他走到一张破旧的桌子前，摊开一张图。

“秦州是韩逊的老巢。节度使府在城北，守备森严。你们进不去。”

他指着图上的一处：

“但城南是商市，各国商人云集。吐蕃人若跟韩逊有勾结，一定会派人来。你们要做的，就是在商市里混着，盯住那些吐蕃人。”

石忠道：

“盯住了，然后呢？”

刘君道：

“然后，找机会接近他们。探他们的口风，看他们跟韩逊的人有什么来往。”

他看着那些人：

“若能找到密信，更好。找不到，也要记下他们见的人，说的话，做的事。”

他顿了顿：

“此行凶险，可能回不来。你们若怕，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六个人，没有一个动。

石忠道：

“刘副使放心。咱们这条命，是您给的。能为您做事，死了也值。”

刘君拍拍他的肩：

“活着回来。你们每一个人，都要活着回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叠纸，递给石忠：

“这是路引，这是假身份。记熟了，烧掉。”

石忠接过，一一分给众人。

刘君最后道：

“去吧。两个月后，我在这里等你们。”

六个人齐齐跪倒，磕了个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十五日后，秦州城南，商市。

石忠穿着一身破旧的皮袍，蹲在一处茶摊前，慢慢喝着粗茶。

他的身份，是一个从灵州来的皮货商人，想在这里收一批上好皮毛。

茶摊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汉人，话多，爱打听。

“客官从灵州来？那边最近可不太平啊。”

石忠叹口气：

“可不是嘛。回鹘人老来骚扰，生意都不好做。”

老板道：

“还是我们秦州好。韩将军治下，太平得很。”

石忠点点头：

“韩将军威名，如雷贯耳。听说他最近要出兵打吐蕃？”

老板摇头：

“这倒没听说。不过前阵子，确实有吐蕃人来过。”

石忠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

“吐蕃人？来干什么？”

老板压低声音：

“不知道。但看那打扮，像是大人物。在城里住了好几天，天天有人请喝酒。”

石忠道：

“谁请？”

老板道：

“节度使府的人呗。还能有谁？”

石忠点点头，不再多问。

他喝完茶，站起身，慢慢向市场深处走去。

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一个月后，秦州城东一处破败的寺庙里。

野利昌和阿勒，正在等一个人。

他们是按石忠的吩咐，来这里接头的。

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一刻钟，人还没来。

野利昌有些着急：

“会不会出事了？”

阿勒摇摇头：

“不会。石老大做事，向来稳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是赵四。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僧袍，脸上抹了灰，活像个流浪和尚。

“东西到手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羊皮，递给阿勒。

阿勒接过，展开。

是几封信的抄本。

字迹潦草，但意思很清楚。

一封是韩逊写给吐蕃某部首领的：

“……若贵部愿出兵助我，事成之后，洮水以西百里之地，尽归贵部放牧……”

一封是吐蕃首领的回信：

“……韩将军美意，某已收到。愿出兵三千，助将军一臂之力。唯望将军信守承诺，莫负盟约……”

还有一封，是韩逊写给甘州回鹘的：

“……朔方新立，根基未稳。若贵部愿从北面出兵，我自南面夹击，彼必首尾难顾。事成之后，河套之地，尽归贵部……”

阿勒的手，微微发抖。

这些信，足以证明一切。

“哪儿来的？”

赵四道：

“一个吐蕃商人，喝醉了酒，把信落在客栈里。我花了十贯钱，买通了客栈伙计，抄下来的。”

野利昌道：

“人呢？”

赵四道：

“走了。回吐蕃去了。”

阿勒收起信：

“走。回去见石老大。”

三人刚走出寺庙，就听到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巡逻的士兵，正朝这边赶来。

“站住！什么人！”

阿勒心头一紧。

坏了。

被发现了。

野利昌低声道：

“分开跑。我引开他们。”

阿勒道：

“不行——”

野利昌已经冲了出去。

他一边跑，一边用党项话大喊：

“救命！救命！有人要杀我！”

那些士兵一愣，随即追了上去。

阿勒和赵四趁机钻进小巷，七拐八绕，消失在夜色中。

天亮时，阿勒和赵四回到约定的接头地点。

石忠已经在等了。

见他们回来，他松了口气：

“野利昌呢？”

阿勒低下头。

“被抓住了。”

石忠的脸，一下子白了。

“怎么回事？”

阿勒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石忠听完，沉默良久。

然后他站起身：

“走。马上离开秦州。”

赵四道：

“石老大，野利昌他……”

石忠道：

“他回不来了。咱们不能让他白死。”

他收起那些信：

“这些信，必须尽快送到刘副使手里。”

五日后，石忠一行三人，终于回到灵州。

他们绕了很远的路，换了三次身份，躲过了无数次盘查。

每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睛布满血丝。

刘君在民宅里等他们。

见他们进来，他快步迎上：

“石忠！你们回来了！”

石忠单膝跪地，双手呈上那卷羊皮：

“刘副使，东西拿到了。”

刘君接过，展开一看。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韩逊联吐蕃。

韩逊联回鹘。

三方合谋，要灭朔方。

他的手，微微发抖。

“野利昌呢？”

石忠低下头。

“被抓了。他……他引开了追兵，让我们跑。”

刘君闭上眼睛。

良久。

他睁开眼：

“你们辛苦了。下去休息。石忠留下。”

众人退下。

刘君坐在案前，又看了一遍那些信。

韩逊。

回鹘。

吐蕃。

三方合谋，兵力至少五万。

而朔方，只有五千。

十比一。

打不过。

但必须打。

他抬起头，看着石忠：

“野利昌的家人在哪儿？”

石忠道：

“在夏州城外新村。有老婆，一个儿子。”

刘君道：

“从今天起，他的家人，由我供养。儿子送进讲武堂读书，老婆每月发粮饷。”

石忠跪倒在地：

“刘副使大恩！”

刘君扶起他：

“是野利昌大恩。他救了你们，也救了朔方。”

他站起身：

“备马。我要回夏州。”

酉时，刘君回到夏州。

李存孝正在讲武堂授课，听说他回来，立刻赶回府中。

刘君把那卷羊皮递给他。

李存孝看完，脸色铁青。

“韩逊这狗贼！”

刘君道：

“师父，他们三方合谋，兵力至少五万。咱们只有五千，打不过。”

李存孝道：

“那怎么办？”

刘君道：

“以静制动。先守。”

他走到舆图前：

“韩逊若来，必经灵州。灵州守将王彦是老将，能守。咱们给他增派人手，加强防御。”

“回鹘若来，必经河套。受降城已经建成，烽燧已经立好。他们一动，咱们就能知道。”

他指着地图：

“咱们就守在夏州、受降城、灵州三点。哪边来，守哪边。拖到他们疲惫，拖到他们出错。”

李存孝看着他：

“拖到什么时候？”

刘君道：

“拖到冬天。”

他指着地图上的陇西：

“冬天一到，陇西大雪封山，韩逊的兵就过不来。回鹘人怕冷，也不会在冬天打仗。只要咱们撑过今年，明年春天，就能反攻。”

李存孝沉默片刻。

“好。就这么办。”

他看着刘君：

“野利昌的事，本将听说了。他家人，本将亲自抚恤。”

刘君心头一暖。

“谢师父。”

戌时，刘君独自来到城墙上。

他看着南方的天空。

那里，是秦州的方向。

那里，有野利昌。

那个党项人，用命换来的情报。

他摸了摸怀中的木虎。

虎口衔着那支小小的箭。

箭杆上刻着“平安”二字。

平安。

野利昌，不平安了。

但他换来了更多人的平安。

李存孝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定远。”

刘君道：“弟子在。”

李存孝道：“那个野利昌，本将会记住他。”

刘君道：“弟子也会。”

师徒二人，并肩站着。

夜风吹过，带着凛冽的寒意。

远处，传来夜巡的脚步声。

刘君深吸一口气。

大战，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