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二年十二月十五，卯时。

天色未明，寒风如刀。

夏州城外大校场上，火把通明，五千精兵列阵完毕。

三千铁林军，两千步卒，人人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那面“飞虎”牙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刘君站在点将台侧，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

郭绍斌，满脸兴奋，手握长槊。

薛阿檀，面色平静，腰悬横刀。

老孙，握紧长矛，目光坚毅。

周大牛、野利荣、骨啜……那些铁林军的兄弟们，一个个昂首挺胸，等待出征。

但刘君心中，却隐隐有一丝不安。

师父今日的神色，与往日不同。

李存孝披甲上马，策马走到阵前。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那些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兄弟们！”

五千人齐声道：“将军！”

李存孝道：

“今日，本将要带你们去打一场硬仗。韩逊两万人，在六盘山等着咱们。咱们只有五千。”

他顿了顿：

“怕吗？”

五千人齐声道：“不怕！”

李存孝笑了。

那笑容，很淡。

但每个人都看到了。

“好。本将也不怕。”

他策马缓缓走过队列，看着每一个人。

走到郭绍斌面前，他停下：

“绍斌，跟了本将多少年了？”

郭绍斌道：

“回将军，二十年了。”

李存孝点点头：

“二十年。本将记得，你刚来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

郭绍斌咧嘴笑道：

“现在也不是老头。”

李存孝笑了。

他拍拍郭绍斌的肩，继续向前走。

走到薛阿檀面前：

“阿檀，跟了本将多少年？”

薛阿檀道：

“十二年。”

李存孝道：

“十二年，你从没让本将失望过。”

薛阿檀没有说话。

只是抱拳行礼。

李存孝继续向前。

走到老孙面前：

“老孙，你年纪大了，本不该让你去。”

老孙道：

“将军，老朽还能打仗。您别嫌弃。”

李存孝点点头：

“好。跟着本将。”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走到骨啜面前，他停下：

“骨啜。”

骨啜一怔：

“将军？”

李存孝看着他：

“你是党项人，跟了本将不到一年。本将让你去送死，你愿意吗？”

骨啜挺起胸膛：

“将军待我如兄弟，我这条命，就是将军的！”

李存孝拍拍他的肩：

“好。活着回来。”

骨啜重重点头。

五千人，李存孝不可能都走到。

但他走过的地方，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红了眼眶。

刘君站在点将台上，看着这一幕。

他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辰时，李存孝忽然勒马转身，向点将台驰来。

刘君连忙迎上去。

李存孝翻身下马，走上点将台。

他看着台下那五千人，又看看身边的刘君。

然后他开口：

“都听着。”

台下五千人，齐齐看向他。

李存孝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

“本将今日出征，有一件事要交代。”

他顿了顿：

“若本将有不测，全军皆听刘君号令。朔方基业，由他继承。”

台下，一片寂静。

郭绍斌愣住了。

薛阿檀的眉头，微微一动。

老孙的嘴，张了又合。

周大牛、野利荣、骨啜……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君的心，猛然沉了下去。

“师父——”

李存孝抬手止住他。

他看着台下那些人：

“都听见了吗？”

五千人，沉默了足足三个呼吸。

然后，郭绍斌第一个跪了下去：

“末将遵命！”

薛阿檀跪了下去：

“遵命！”

老孙跪了下去：

“遵命！”

周大牛、野利荣、骨啜……五千人，齐齐跪倒。

“遵命！”

那声音，震天动地。

刘君跪在点将台上，浑身都在发抖。

“师父……您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李存孝看着他。

那双眼睛，依然沉稳如山。

“定远，”他道，“本将打了三十年仗，从没托付过后事。今日托付给你，是因为本将信你。”

他顿了顿：

“不是本将要死。是本将觉得，该说了。”

刘君的眼眶，红了。

“师父……”

李存孝按着他的肩：

“记住本将的话。朔方，交给你了。”

他转身，大步走下点将台。

翻身上马。

李存孝策马走到阵前，举起那杆浑铁长槊。

“兄弟们，出发！”

五千大军，如一条黑色的长龙，向南驰去。

刘君跪在点将台上，看着那队人马渐行渐远。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师父的情景。

那是在晋阳城外，校场上。师父正在练槊，一杆长槊舞得虎虎生风，槊锋过处，风声如裂帛。

他想起师父教他槊法的那些日子。

“刺的时候，不是用手臂发力。是用腰。”

“回马刺的关键，在时机。早了，敌人有防备；晚了，刺不中。”

他想起师父收他为徒的那一天。

在夏州受降城中，香案前，师徒对天盟誓。

“皇天后土，日月神明。存孝今收刘君为徒，愿以一身所学倾囊相授。师徒同心，共拓朔方。若违此誓，死无葬身之地。”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那些话。

“本将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打过多少胜仗。是——有你们这帮兄弟。”

“本将有你在身边，是福气。”

“夏州根本，交与你了。此战若胜，陇西可图！”

刘君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跪在点将台上，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天边。

直到最后一个身影，也被尘土淹没。

午时，刘君回到夏州城中。

张虔钊迎上来，面色凝重：

“刘郎，将军他……”

刘君点点头：

“我知道了。”

他走进节度使府，坐在案前。

张横跟进来，欲言又止。

刘君道：

“有话就说。”

张横道：

“头儿，将军为什么要说那种话？他是不是……”

刘君抬起头：

“是不是什么？”

张横道：

“是不是有不好的预感？”

刘君沉默。

他也有同样的感觉。

但他不能说。

“张横，传令各营。从今日起，全城戒备。日夜巡逻，不许懈怠。”

张横道：

“是！”

他转身要走，刘君又叫住他：

“张横。”

张横回头。

刘君看着他：

“若师父真的……你要帮我。”

张横一怔。

然后他单膝跪地：

“头儿，俺这条命，是您救的。您说啥，俺干啥。”

刘君点点头：

“去吧。”

五、申时不安

申时，刘君登上城头。

他望着南方的天空。

那里，是六盘山的方向。

那里，师父正带着五千精兵，去伏击韩逊的两万大军。

他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那是刚拜师不久，在晋阳城外，师父指着天上的星星说：

“本将小时候，在代北草原上放马，晚上没事就数星星。后来打仗了，没时间数了。但每次打完仗，本将都会抬头看一眼那颗最亮的星星。”

“那颗星，叫天狼。”

“定远，你以后也会迷路的。那时候，就看看这天上的星星。找一颗最亮的，朝着它走。”

刘君抬头，看着天空。

白天，看不到星星。

但他知道，天狼星在那里。

师父也在那里。

酉时，刘君召集留守众将。

张虔钊、张横、郑七、野利锋，还有几个营主，齐聚一堂。

刘君开口：

“诸位，师父出征了。咱们留守夏州，责任重大。”

他看着众人：

“从现在起，城门每日早开晚闭，盘查进出人员。城头加派岗哨，日夜不停。城外烽燧，随时观察北面动静。”

“回鹘人若来，咱们要第一时间发现，第一时间应对。”

张虔钊道：

“刘郎，若回鹘人真的来了，咱们怎么办？”

刘君道：

“先守。守到师父回来。”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受降城：

“受降城有烽燧，有守军。回鹘人若渡河，烽燧会报警。咱们要在他们渡河之前，赶到河边，把他们堵住。”

野利锋道：

“刘副使，咱们只有两千人，能堵住吗？”

刘君道：

“堵不住，也要堵。拖一刻是一刻。”

他看着众人：

“都听清楚了吗？”

众人齐声道：

“听清楚了！”

刘君挥挥手：

“去吧。”

众人散去。

只有张横留下来。

“头儿，您脸色不太好。”

刘君摇摇头：

“没事。你也去歇着吧。”

张横点点头，退了出去。

刘君独自坐在案前。

他从怀中取出那只木虎。

虎口衔着那支小小的箭。

箭杆上刻着“平安”二字。

平安。

师父，一定要平安。

戌时，刘君来到城墙上。

夜风很冷。

他站在箭楼旁，望着南方。

夜色如墨。

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还是望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

张虔钊。

他走到刘君身边，轻声道：

“刘郎，您站了快一个时辰了。回去歇着吧。”

刘君没有动。

“张先生，您说，师父为什么要在出征前说那些话？”

张虔钊沉默片刻：

“将军他……可能是预感到了什么。”

刘君转过头：

“预感到了什么？”

张虔钊道：

“老朽跟随将军多年，从没见过他这样。今日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神情……不像是在交代后事，更像是在——”

他顿了顿：

“更像是在告别。”

刘君的心，猛然收紧。

告别。

这个词，像一把刀，刺进他心里。

“张先生，您说，师父会出事吗？”

张虔钊摇摇头：

“老朽不知道。但老朽知道，将军是战场上打出来的。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危险没闯过？”

他看着刘君：

“刘郎，您要相信将军。也要相信自己。”

刘君沉默。

良久。

他点点头：

“您说得对。”

亥时，刘君回到自己屋中。

他坐在案前，拿出那幅西域地图。

看着六盘山的位置。

那里，是师父的战场。

他提起笔，在图上画了一个圈。

旁边标注：

“乾宁二年十二月十五，师父率军入六盘山，伏击韩逊。”

他搁下笔。

从怀中取出那只木虎。

虎口衔着那支小小的箭。

箭杆上刻着“平安”二字。

他握着木虎，轻轻道：

“师父，一定要平安。”

五更天，刘君醒了。

他起身，走出屋外。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他来到城墙上，望着南方。

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师父在那里。

正在打仗。

正在拼命。

他深吸一口气。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等待的日子，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