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二年十二月十六，辰时。

六盘山，北麓。

五千朔方军沿着狭窄的山道，缓缓向南行进。

两侧山壁如刀削斧劈，头顶的天空只剩一线。山道最宽处，不过容五马并行；最窄处，只能两人侧身通过。

李存孝策马行在队伍中段，那杆浑铁长槊横在鞍前。他的目光，不断扫视两侧的山壁。

“将军，”郭绍斌策马上前，压低声音，“这地方，太险了。若韩逊在这里设伏，咱们……”

李存孝点点头：

“本将知道。传令前军，放慢速度。斥候向前探五里，两侧山壁也要查。”

郭绍斌道：“是！”

斥候飞马向前。

大军继续前进，速度慢了许多。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斥候不断回报：

“前方五里，无异常！”

“两侧山壁，无可疑！”

“前方十里，发现韩逊军留下的营地痕迹！帐篷还在，锅灶还热！”

李存孝眉头一挑：

“他们刚走？”

斥候道：“是！看痕迹，不超过一个时辰！”

郭绍斌兴奋道：

“将军！追上去了！韩逊那厮，肯定没想到咱们会追得这么快！”

李存孝没有说话。

他心中，隐隐有一丝不安。

太顺了。

一切都太顺了。

从进入六盘山到现在，没有遇到任何阻碍。韩逊的军队，像是在逃跑，而不是在打仗。

但韩逊有两万人，为什么要跑？

李存孝按下心中的疑惑，下令：

“加速前进。”

午时，前锋终于追上了韩逊的后军。

那是一些散乱的溃兵，约三百人，队形散乱，旗帜歪斜。他们正沿着山道拼命向南逃跑，一见朔方军追来，吓得魂飞魄散。

有的扔掉兵器，跪地投降。

有的钻进两侧山林，四散奔逃。

有的连滚带爬，往山道深处跑。

郭绍斌一马当先，冲入溃兵之中，长槊左右横扫，一连刺死七八人。

“杀！”

前锋两千人，如猛虎下山，杀得那些溃兵抱头鼠窜。

不到半个时辰，三百溃兵死伤大半，余者跪地投降。

郭绍斌浑身浴血，策马回来，满脸兴奋：

“将军！抓了一百多个俘虏！都是韩逊的人！”

李存孝策马上前，看着那些俘虏。

他们穿着韩逊军的服色，甲胄破烂，面黄肌瘦，一看就是饿了好几天的样子。

“你们是谁的兵？”李存孝问。

一个俘虏哆嗦着道：

“回……回将军，小的是韩将军麾下后军……负责押运粮草的……”

李存孝道：

“粮草呢？”

那俘虏道：

“烧……烧了。昨天夜里，被……被烧了。”

李存孝眉头一皱：

“被谁烧了？”

那俘虏道：

“不……不知道。半夜突然起火，烧了一大半。韩将军说，是……是朔方军的人干的……”

李存孝心中一动。

昨夜烧粮？

他想起了刘君在灵州城外那一把火。

那火烧的是韩逊的粮草，足足烧了三成。

看来，韩逊是真的缺粮了。

“韩逊现在在哪儿？”

那俘虏道：

“在……在前面。他带着主力，往南跑……跑得很快……”

李存孝看着他：

“你们有多少人？”

那俘虏道：

“两……两万。但现在，估计剩……剩一万五了。饿死的，跑的，都有……”

李存孝沉默。

他看向南方。

山道蜿蜒，看不到尽头。

一万五千人。

还在前面跑。

饿着肚子跑。

若追上去，必能大胜。

他正要下令追击，薛阿檀策马上前：

“将军，末将觉得不太对。”

李存孝道：

“说。”

薛阿檀指着那些俘虏：

“这些人，太弱了。韩逊的两万人，就算缺粮，也不至于三天就溃成这样。而且，他们丢下的兵器、旗帜，都太新了。”

李存孝眉头一挑：

“太新？”

薛阿檀道：

“是。那些刀枪，没有磨损。那些旗帜，没有污渍。像是刚发下来的。”

李存孝走到一个俘虏面前，拿起他的刀。

刀刃锋利，没有缺口。

确实太新了。

他看向那个俘虏。

那俘虏低下头，不敢看他。

李存孝心中，警铃大作。

“说，实话。”

那俘虏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不说话。

李存孝一挥手：

“带下去，分开审。”

亲卫把那些俘虏押了下去。

郭绍斌道：

“将军，您怀疑是诈？”

李存孝点点头：

“这些东西，太新了。不像是打了败仗的溃兵。”

他看向南方：

“若真是诈，韩逊在前面等着咱们。”

郭绍斌道：

“那咱们怎么办？撤？”

李存孝想了想：

“不撤。但要小心。”

他下令：

“前军放缓速度，斥候加倍向前探。两侧山壁，仔细搜查。若有异常，立刻回报。”

申时，斥候再次回报。

“将军！前方二十里，发现韩逊主力！正在仓皇南逃，队形散乱，旗帜倒曳！”

李存孝眼睛一亮：

“看清了？”

斥候道：

“看清了！至少一万多人，跑得乱七八糟，互相践踏！”

郭绍斌兴奋道：

“将军！他们真的在逃！饿得跑不动了！”

李存孝心中那丝疑虑，渐渐消散。

若韩逊真的设伏，不会让主力跑成这样。

他一定是缺粮缺得厉害，不得不跑。

“传令全军，加速追击！”

五千朔方军，如一条黑色的长龙，沿着山道向南疾驰。

追出二十里，果然看到了韩逊的主力。

黑压压一片，漫山遍野，正在拼命向南跑。

有的人跑掉了鞋子，光着脚。

有的人扔掉了兵器，空着手。

有的人跑不动了，被后面的人踩倒在地。

惨叫声，哭喊声，马嘶声，响成一片。

郭绍斌哈哈大笑：

“韩逊那厮，真的在逃！兄弟们，杀啊！”

五千人齐声呐喊，向韩逊的溃兵冲去。

那些溃兵根本不敢回头，只是拼命跑。

朔方军一路追杀，斩首无数。

李存孝策马冲在最前面，长槊如龙，一刺一个。

但他心中，总有一丝说不清的感觉。

太顺了。

还是太顺了。

从进入六盘山到现在，韩逊一直在逃，一触即溃，毫无还手之力。

他有两万人，就算缺粮，也不至于弱成这样。

除非——

他猛地勒马。

“停！”

郭绍斌一愣：

“将军，怎么了？”

李存孝没有回答。

他回头看去。

来时的山路，蜿蜒曲折，已经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

两侧的山壁，越来越高，越来越陡。

头顶的天空，越来越窄。

他忽然想起刘君说过的话：

“六盘山，山高谷深，道狭路险。大军进去，展不开，只能一字长蛇阵。”

现在，他的五千人，正排成一条长蛇，在这狭窄的山道里，蜿蜒二十多里。

前军在这里，中军在那里，后军……不知道在哪里。

若韩逊现在两头一堵——

他心中大凛：

“快，传令后军，派人回去看看来路——”

话音未落，后军方向忽然传来沉闷的轰鸣声。

那声音，像是山崩，像是地裂。

所有人，都愣住了。

酉时三刻，后军斥候连滚带爬地赶来。

“将军！不好了！来时的山路，被……被堵住了！”

李存孝的心，猛然沉了下去。

“堵住了？怎么堵的？”

斥候道：

“山上滚下无数巨石、檑木，把路堵得死死的！至少有十几处！兄弟们根本过不去！”

郭绍斌脸色大变：

“将军，咱们中计了！”

李存孝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南方的山道。

那里，韩逊的溃兵，已经不见了踪影。

山道空荡荡的，只剩下风声。

薛阿檀策马上前，面色凝重：

“将军，韩逊在前面等着咱们。后面又堵了。咱们被困住了。”

李存孝沉默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

“好一个韩逊。本将小看他了。”

郭绍斌急道：

“将军，现在怎么办？”

李存孝看着那些惊恐的将士。

五千人，被困在这狭窄的山道里。

前后无路，左右是陡峭的山壁。

若韩逊现在杀回来，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但他李存孝，什么时候怕过？

“传令全军，向前走。”

郭绍斌一怔：

“向前？将军，韩逊在前面……”

李存孝道：

“对，向前。韩逊在前面等着咱们，那就去会会他。”

他举起长槊：

“告诉兄弟们，跟本将来。杀出这条山道，前面就是活路。杀不出去，就死在这里。”

五千人，沉默了。

然后，有人开始呐喊：

“跟将军走！”

“杀出去！”

“死也死在一起！”

李存孝策马向前，头也不回。

他想起出征前对刘君说的那些话。

“若本将有不测，全军皆听刘君号令。朔方基业，由他继承。”

他心中暗暗道：

定远，本将若回不去，朔方就交给你了。

戌时，夜幕降临。

五千朔方军，沿着山道继续前进。

没有人点火把。

只有月光，照着那条蜿蜒的山路。

李存孝走在最前面。

他的眼睛，在黑夜里依然锐利如鹰。

他一边走，一边观察两侧的山势。

前面，会是什么样的埋伏？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韩逊既然费了这么大心思，把他引到这里，就不会轻易放过他。

薛阿檀策马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将军，末将有个想法。”

李存孝道：

“说。”

薛阿檀道：

“韩逊若在前面设伏，肯定选一个最险要的地方。咱们若一直走，正好走进他的圈套。”

李存孝道：

“那怎么办？”

薛阿檀道：

“不如分兵。末将带一千人，从山壁上爬过去，绕到韩逊背后。等他们发动的时候，从后面杀出。”

李存孝想了想：

“山壁这么陡，能爬吗？”

薛阿檀道：

“能。末将带的都是老卒，爬山不在话下。”

李存孝点点头：

“好。你去。”

薛阿檀带着一千人，悄然消失在夜色中。

李存孝继续带着主力前进。

他心中，暗暗祈祷。

阿檀，你一定要赶上。

亥时三刻，前方山道忽然开阔。

月光下，一片空地出现在眼前。

空地不大，约有两三里的样子。

空地尽头，是一座陡峭的山口。

山口两侧的山壁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火把，瞬间点燃。

韩逊的大旗，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韩逊的声音，从山壁上传来：

“李存孝！你中计了！”

李存孝勒住马。

他抬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敌军。

至少一万五千人，把山口堵得死死的。

两侧山壁上，还有无数弓箭手，箭镞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李存孝笑了。

那笑容，是真正的笑容。

“韩逊，你以为你赢了？”

韩逊冷笑：

“李存孝，你只有五千人，前后无路，插翅难飞。降了吧，我饶你不死。”

李存孝没有回答。

他只是举起长槊。

“兄弟们！”

五千人齐声呐喊：

“在！”

李存孝道：

“前后无路，怎么办？”

五千人齐声道：

“杀出去！”

李存孝哈哈大笑：

“好！跟本将来！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他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向山口冲去！

身后，五千人齐声呐喊，如潮水般涌上！

箭矢如雨。

李存孝长槊横扫，格开射来的箭矢，战马如飞，直取韩逊的帅旗！

战斗，开始了。

子时，夏州城。

刘君站在城墙上，望着南方。

夜风吹过，带来凛冽的寒意。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不知为什么，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摸了摸怀中的木虎。

虎口衔着那支小小的箭。

箭杆上刻着“平安”二字。

平安。

师父，要平安。

他深吸一口气。

继续望着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