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二年十二月十七，寅时。

六盘山深处，月光惨淡如霜。

李存孝率四千军马，沿着山道继续向南追击。

一夜的厮杀，五千人已折损近千。但那杆浑铁长槊上，血还没干。

郭绍斌策马上前，指着前方：

“将军，前面有个山谷！”

李存孝勒住缰绳，胯下战马仰头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他目光锐利地望向远方，只见一轮明月高悬天空，洒下清冷的光辉。在月色映照下，一座宛如葫芦般形状的山谷清晰可见。

这座山谷的入口处异常狭窄，宽度仅仅能够容纳十匹骏马并肩通过。而两侧的山壁则高耸入云，如同被利刃劈砍过一般陡峭笔直，高度足有数十丈之高，即便是敏捷灵活的猿猴也难以攀爬上去。

再看谷底，地势倒是颇为平坦开阔，长度大约有三里左右，宽度则将近两里。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潺潺流淌而过，水波荡漾间闪烁着点点银光，仿佛无数颗细碎的钻石散落在溪面上，令人目眩神迷。

然而此刻，李存孝却紧紧皱起了眉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之色。这样险峻的地形实在太过危险，如果敌人提前埋伏在两侧的山壁之上，那么一旦有人进入这个山谷，恐怕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绝无生还可能。

但此刻，那些溃逃的韩逊军，正在拼命向谷中涌去。他们队形散乱，旗帜倒曳，有人跑掉了鞋，有人扔了兵器，哭爹喊娘，完全是一副溃不成军的样子。

郭绍斌道：

“将军，韩逊的人跑进谷里了！追不追？”

李存孝沉默。

他想起方才一路追来，韩逊军一直在逃，从未回头抵抗。

他想起那些溃兵的甲胄兵器，崭新得不像打过仗的样子。

他想起薛阿檀临别时说的话：

“韩逊若在前面设伏，肯定选一个最险要的地方。”

这个山谷，就是最险要的地方。

可是——

若不追，韩逊就跑了。

若让他跑出去，重整旗鼓，下次再想打他，就难了。

李存孝咬了咬牙：

“追！”

四千残军，如潮水般涌入山谷。

马蹄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夜鸟无数。

卯时初刻，天色微明。

四千余朔方军全部进入山谷。

谷口，在身后渐渐合拢。

李存孝正要下令列阵，忽然——

“轰——”

一声沉闷的轰鸣，从谷口方向传来。

那声音，如山崩，如地裂。

李存孝心头一凛，猛然回头。

谷口两侧的山壁上，无数巨石滚落，檑木如山崩，瞬间将谷口堵得严严实实。

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不好！”郭绍斌脸色大变，“将军，咱们中计了！”

话音未落，山谷四周的山巅上，突然烽烟四起！

一道，两道，三道——

密密麻麻的烽烟，冲天而起，将整个山谷围得水泄不通。

紧接着，战鼓声震天动地。

“咚！咚！咚！”

那鼓声，如闷雷滚滚，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山谷两侧的山壁上，无数旌旗突然扬起。

黑压压的人影，从山石后涌出。

弓箭手，密密麻麻，弯弓搭箭，箭镞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刀盾手，列阵整齐，刀锋如林。

长枪手，枪尖朝下，森然耸立。

至少有——两万人。

郭绍斌浑身发抖：

“将军，咱们……咱们被包围了！”

李存孝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山壁上的人影。

然后，他看到，前方谷口，那些“溃逃”的韩逊军，突然停下脚步。

他们转身，列阵。

队形整齐，旗帜鲜明。

哪里还有溃逃的样子？

一个魁梧的身影，策马从阵中缓缓行出。

他披着金甲，头戴金盔，腰悬宝刀，骑着一匹雄壮的黑马。

韩逊。

陇西节度使韩逊。

他抬起头，看着谷中的李存孝，脸上带着胜利者的笑容。

“李存孝！”他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今日此地，便是你葬身之处！”

李存孝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手中的长槊。

四千残军，在他身后，列成圆阵。

外围是刀盾手，内层是长枪手，最里面是弓箭手。

他们在等。

等将军的命令。

韩逊看着那个纹丝不动的身影，心中暗暗佩服。

李存孝，果然是条汉子。

到了这种地步，依然面不改色。

但他今日，必死无疑。

韩逊举起手，向下猛地一挥。

两侧山壁上，忽然传来沉闷的轰鸣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像是万马奔腾。

李存孝的瞳孔，猛然收缩。

山谷两侧，突然涌出无数骑兵。

不是普通的骑兵。

只见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支神秘的队伍，他们身披厚重坚实的盔甲，连马匹也被铁甲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这些战马身躯庞大威猛，身上穿着铁质的铠甲，迈着稳健有力、整齐划一的步伐向前行进，仿佛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强大气息。

骑手们手中紧握着锋利无比的长矛，腰间悬挂着寒光闪闪的弯刀，背后则飘扬着一面面鲜艳夺目的暗红色披风。那披风如同燃烧的火焰，在清晨微弱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夺目，宛如鲜血般猩红艳丽。

看到这一幕，郭绍斌不禁失声惊呼道："铁...铁鹞子！竟然真的是吐蕃铁鹞子啊！"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恐惧和震惊。

听到这个名字，李存孝心头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铁鹞子，这个传说中的存在，让无数人为之胆寒。据说这支军队乃是吐蕃最为精锐强悍的力量，其士兵与坐骑皆装备精良，全身覆盖着重甲，普通刀剑难以对其造成伤害，就连弓箭也无法轻易穿透它们坚硬的防护。而且每一名铁鹞子都是从千万人中挑选出来的英勇战士，他们身经百战，技艺高超，战斗力堪称恐怖至极。

更夸张的说法是，吐蕃赞普麾下拥有整整三万名这样的铁血雄师，纵横驰骋于西域大地之上，所向披靡，几乎没有任何敌手能够与之抗衡。而此刻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这支军队规模显然不小，粗略估计至少有一万名铁鹞子！

韩逊的声音，再次响起：

“李存孝，你没想到吧？我早就跟吐蕃联手了！这一万铁鹞子，就是给你准备的！”

他哈哈大笑：

“你那一把火，烧了我的粮草？我根本不在乎！因为我要的，就是让你追进来！”

李存孝沉默。

他看着那些铁鹞子，看着两侧山壁上密密麻麻的敌军，看着前方严阵以待的韩逊主力。

一万铁鹞子，两万韩逊军。

三万对四千。

近十比一。

而且，他身陷绝地，无路可退。

郭绍斌的声音，在发抖：

“将军，咱们……咱们怎么办？”

李存孝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长槊，缓缓举起。

身后，四千残军，齐刷刷握紧兵器。

李存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兄弟们。”

四千人，看向他。

李存孝道：

“今天，咱们可能要死在这里了。”

四千人沉默。

李存孝继续道：

“但死之前，也要拉几个垫背的。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杀十个，赚九个。”

他顿了顿：

“你们愿不愿意，跟本将一起，杀个痛快？”

四千人，沉默了三个呼吸。

然后，有人开口：

“愿意。”

是周大牛。

他浑身是血，甲胄破烂，但眼睛亮得惊人。

“俺跟了将军十五年，今天死也值了！”

野利荣站出来：

“将军，老朽这条命，是您给的。今天还给您！”

骨啜站出来：

“将军，俺是党项人，但俺跟您干了一年，值了！”

一个接一个，四千人，全部站出来。

“愿意！”

“愿意！”

“愿意！”

那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李存孝笑了。

那笑容，是从未有过的灿烂。

“好！都是好兄弟！”

他举起长槊，对准前方的铁鹞子。

“杀！”

四千残军，向一万铁鹞子，发起决死冲锋！

韩逊稳稳地站立于陡峭险峻的山壁之上，目光紧紧锁定着下方正勇往直前、奋力冲杀的那个孤独而坚毅的身影。

在他深邃的眼眸之中，瞬间掠过一抹错综复杂难以言喻的情感波澜——有对其英勇无畏气概由衷而生的钦佩之意；亦有因对方强大实力所引发内心深处隐隐泛起的惶恐不安；更夹杂着一缕无法将如此绝世英才招致麾下为我所用的深深遗憾与叹惜之情……

此人正是名动天下威震八方之当世头号悍勇无敌战将——李存孝！

倘若能够成功收服此等盖世豪杰并使其心甘情愿效忠于自己，则必可横扫千军纵横四海，江山社稷定鼎之功岂不易如反掌乎？只可惜啊，以李存孝刚直不阿宁折不弯的性格脾性而言，绝无可能俯首称臣投降归顺于他人。

"传吾命令予铁鹞子军团，务必倾尽全力围剿歼灭敌军，不得放走任何一人！" 韩逊面色冷峻眼神凌厉，口中发出冷冰冰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指令声音。

接到军令后的传令官迅速挥舞手中军旗传递信号给山下待命多时的部队。

刹那间，但见原本严阵以待的铁鹞子大军犹如被惊扰的蜂群一般骚动起来，并逐渐开始有条不紊地调整战术布局展开行动。只见那一望无际密密麻麻足有上万人之众的铁甲重骑兵团，宛如汹涌澎湃奔腾不息的山洪暴发般铺天盖地朝着前方那区区数千人的残余军队猛扑过去。

一时间，万马奔腾气势磅礴，蹄声阵阵如同九天惊雷滚滚炸响，仿佛要将整个山谷都震撼得摇摇欲坠支离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