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乾宁二年十二月十八。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六盘山深处的这座无名山谷中，雾气弥漫。

李存孝靠在一块大石上，闭目养神。左臂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但那箭镞带的毒，让他的整条手臂都肿胀起来，肤色发紫。

郭绍斌蹲在他身边，满脸忧色：

“将军，您的伤……”

李存孝睁开眼睛：

“死不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左臂。钻心的疼痛传来，但他面不改色。

“传令兄弟们，准备迎敌。”

话音刚落，山谷外忽然传来沉闷的战鼓声。

“咚——咚——咚——”

那鼓声，比昨日更加密集，更加急促。

郭绍斌脸色一变：

“将军，他们要进攻了！”

李存孝快步走到高处，向外望去。

山谷外，韩逊和吐蕃的军队，正在重新列阵。

但这一次，他们的阵型变了。

不再是密密麻麻的密集阵型。

而是散开成无数个小队，每队约百人，分散在山谷四周的山坡上。

李存孝的瞳孔，微微收缩。

“骑射阵。”

郭绍斌道：

“将军，什么是骑射阵？”

李存孝道：

“他们不打算冲了。他们要耗。”

他指着那些分散的小队：

“他们会轮番冲过来，射一箭就跑。咱们追，他们就跑。咱们不追，他们继续射。直到耗光咱们的箭矢，耗尽咱们的体力。”

郭绍斌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怎么打？”

李存孝沉默。

打不了。

他们只有不到一千五百人，箭矢所剩无几。

而敌军，还有两万多。

这是要活活耗死他们。

但他李存孝，什么时候怕过？

“传令兄弟们，收缩到那处高岭上。”

他指着山谷北侧一座陡峭的山岭。

那山岭三面都是悬崖，只有一面可以上去。易守难攻，但也无路可退。

郭绍斌道：

“将军，那是绝地！”

李存孝道：

“绝地，才能活。”

他握紧手中的横刀：

“快去！”

巳时，一千五百残军艰难地向那处高岭攀登。

说是一千五百，其实能站起来的，只有一千三百多人。剩下的，都是重伤员，被兄弟们抬着、背着，一步一步往上挪。

李存孝走在最后。

他的左臂已经肿得握不住刀，只能用右手拄着一根削尖的木棍。

郭绍斌几次要扶他，都被他推开。

“本将自己能走。”

山坡很陡，碎石很多。

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李存孝的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

那不是累的。

是毒的。

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走。

终于，在午时之前，所有人全部撤到了高岭上。

李存孝站在岭顶，向下望去。

山脚下，韩逊的军队已经围了上来。

黑压压一片，把整座山岭围得水泄不通。

郭绍斌清点人数，脸色更加难看：

“将军，咱们还剩一千五百二十七人。能战的，一千三百一十三人。”

“箭矢呢？”

“每人平均不到五支。”

“粮草？”

“没了。昨天就没了。”

李存孝沉默。

一千五百多人，五支箭，没有粮草。

被两万多敌军围在绝岭上。

这是真正的绝境。

但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兄弟。

他们有的躺着，有的靠着，有的在包扎伤口。

没有一个人说话。

没有一个人抱怨。

他们只是看着他。

等他说话。

李存孝笑了。

那笑容，很淡。

但每个人都看到了。

“兄弟们，”他道，“咱们被困住了。”

一千五百多人，静静听着。

李存孝继续道：

“箭快没了，粮也没了。外面有两万多敌人，想把咱们困死在这里。”

他顿了顿：

“你们怕吗？”

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不怕。”

是骨啜。

他浑身是伤，躺在担架上，但眼睛亮得惊人：

“将军，俺这条命，是您给的。今天死在这儿，值了！”

又一个声音：

“不怕！”

是野利荣的侄子，野利山。

又一个：

“不怕！”

又一个：

“不怕！”

一千五百多人，全部喊了出来：

“不怕！”

那声音，在山岭上回荡。

李存孝笑了。

那笑容，是从未有过的灿烂。

“好！都是好兄弟！”

他举起手中的横刀：

“那咱们就守着这山岭，看他们能拿咱们怎么样！”

敌军的骑射开始了。

一队骑兵，约百人，从山脚下冲上来，冲到弓箭射程内，齐刷刷射出一阵箭雨。

然后，立刻掉头就跑。

李存孝早有准备：

“盾牌！掩护！”

几十面残破的盾牌举起来，挡住了大部分箭矢。

但还是有人中箭。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要慌！”李存孝大喊，“医官，救人！”

医官只有一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卒，姓张。他带着两个徒弟，在伤员中穿梭，包扎，止血，拔箭。

但箭太多了。

一队刚退，另一队又冲上来。

又是一阵箭雨。

又是一批人中箭。

李存孝站在最前面，用横刀格开射来的箭矢。

但他左臂无法动弹，只能用右手。

他的身上，又中了两箭。

郭绍斌冲过来：

“将军！您退后！让兄弟们来！”

李存孝推开他：

“本将站着，兄弟们就不慌。”

他继续格挡。

一箭，又一箭。

他的身上，血越流越多。

但他的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申时，箭矢终于耗尽。

最后一支箭，是一个年轻的士卒射出去的。

他射完那支箭，转头看着李存孝：

“将军，没箭了。”

李存孝点点头：

“好。那就用刀。”

他站起身，看着山脚下那些密密麻麻的敌军。

那些敌军，也看着他们。

他们在等。

等天黑。

等山上的人饿得动不了。

等明天，再一拥而上。

李存孝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笑了。

“兄弟们，”他道，“今天，咱们可能过不去了。”

一千五百多人，静静看着他。

李存孝道：

“但死之前，也要拉几个垫背的。你们说是不是？”

“是！”一千五百多人齐声喊道。

李存孝正要说话，忽然——

一支冷箭，从侧面的山石后飞来。

那箭来得太快，快得来不及反应。

李存孝侧身一闪，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

但紧接着，第二支箭到了。

这一箭，他没能躲开。

箭镞，射入他的左臂。

正是那已经中毒肿胀的左臂。

李存孝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将军！”

郭绍斌冲上来，扶住他。

李存孝低头看那支箭。

箭镞上，泛着诡异的青色光芒。

又是毒箭。

军医张老冲过来，看了一眼箭镞，脸色大变：

“将军，这毒……比昨天的还烈！”

李存孝咬咬牙：

“拔了。”

张老颤抖着手，拔出箭镞。

血，带着黑色的脓液，涌了出来。

李存孝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但他没有叫出声。

他只是咬着牙，看着那条手臂。

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

紫色，从伤口向四周蔓延。

张老手忙脚乱地清洗伤口，敷上仅剩的金疮药。

但那些药，对毒，没用。

李存孝靠在郭绍斌身上，闭上眼睛。

他的额头，滚烫。

郭绍斌的眼眶红了：

“将军……”

李存孝睁开眼睛。

他看着那些兄弟。

一千五百多人，全部跪在地上，看着他。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依然是淡淡的。

“都跪着干什么？本将还没死呢。”

他挣扎着站起来。

摇摇晃晃，但终于站稳了。

他看着山脚下的敌军：

“传令兄弟们，今晚好好歇着。明天，本将带你们杀出去。”

一千五百多人，齐声道：

“遵命！”

那声音，在山岭上回荡。

戌时，夜幕降临。

李存孝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

他的左臂，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整个左半边身子，都开始发麻。

郭绍斌蹲在他身边，低声道：

“将军，您的伤……”

李存孝睁开眼睛：

“本将知道。不用说了。”

他看着夜空中的星星。

那颗天狼星，依然最亮。

他忽然想起刘君。

想起那个孩子，第一次见到他时，跪在帐中，说“愿为将军前驱”。

想起那孩子在夏州城下，献计雪夜登城。

想起那孩子写的那封万言书，让晋王动了心。

想起那孩子临别时，跪在城门口，说“弟子必守住夏州”。

他笑了。

那笑容，很温暖。

“绍斌。”

郭绍斌凑过来：

“将军？”

李存孝道：

“那面旗，还在吗？”

郭绍斌从怀中取出那面飞虎先锋旗。

血迹斑斑，破烂不堪。

但还在。

李存孝接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递给郭绍斌：

“明天，若本将战死，你带着它，想办法冲出去。交给刘君。”

郭绍斌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将军……”

李存孝按着他的肩：

“别哭。本将这辈子，值了。”

他顿了顿：

“告诉刘君——本将没给他丢脸。”

亥时，山岭上静悄悄的。

三百多残军，都在休息。

明天，还有最后一战。

李存孝靠在石壁上，看着夜空。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

但他的眼睛，依然睁着。

看着北方。

那里，是夏州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徒弟刘君。

那里，有他打下的基业。

他喃喃道：

“定远……朔方……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