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断粮停工

停工令是腊月十一上午送达梧桐洼的。

没有电话通知，没有提前沟通。一辆白色公务车直接开到村委会门口，下来两个穿深色夹克的年轻人，手里捧着一份盖着大红印章的文件，当着二十多个村民的面，递给江易。

“凤县文化和旅游局关于暂停梧桐洼村‘古宅修缮项目’的通知”。

江易接过，一页页翻下去。公文措辞四平八稳，每一个字都合规合法：

“经我局专项审计组初步核查，梧桐洼村‘古宅修缮项目’（即‘雏鹰计划’）在资金使用过程中，存在部分报账凭证不规范、工程量与拨款进度不匹配等问题。根据《财政专项资金管理办法》第四十二条之规定，决定自即日起暂停该项目实施，进行为期三至六个月的全面审计。审计期间，所有工程一律停止，所有已拨付资金冻结待查。待审计结论出具后，另行通知复工事宜。”

三至六个月。

江易抬起头，看着那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公事公办地开口：“江易同志，请你在送达回证上签字。另外，审计组需要你提供项目启动以来的所有财务账目、施工合同、验收记录。三天之内，送到县文旅局。”

江易握着文件，没有说话。

旁边的村民已经炸了锅：

“三到六个月？那不是半年？”

“凭什么停工？咱们的钱都是正规拨下来的！”

“江哥，这是谁搞的鬼？”

那两个年轻人没有理会村民的质问，收了签字的回执，转身上车，绝尘而去。

江易站在村委会门口，手里的文件被风吹得哗哗响。

沈曼青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接过文件看了一眼，眉头紧锁。

“雏鹰计划”——那是江易来梧桐洼后，熬了无数个夜写出来的项目书。申请省里的古村落保护专项资金，修复村里的老祠堂、旧民居，改造成民宿，发展乡村旅游。前前后后跑了二十多趟省城，磨破了嘴皮子，才批下来这笔钱。

现在，停了。

“这是周家的手笔。”沈曼青低声说，“停工令不是冲项目来的，是冲你来的。”

江易点头。他知道。

周世乾那通电话里的最后一句，他记得清清楚楚：“给你留条活路，你自己不珍惜。”

这就是那条“活路”的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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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工令下达的第二天，工匠们开始撤场。

三十多个泥瓦匠、木匠、油漆工，都是邻村和县里请来的。他们背着工具袋，三三两两从古宅里走出来，有的叹气，有的骂娘，有的面无表情。

领头的老郑头走到江易面前，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闷声说：“江镇长（江易的职务是副镇长挂职，村民习惯这么叫），对不住了。活儿停了，工钱结到上个月，下个月的我就不领了。等复工了，你再叫我。”

江易看着他，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老郑头走出一段，又回头：“那老祠堂的梁，我刚换了三根，都是上好的杉木。你们记得刷层桐油防潮。别糟践了。”

说完，他低着头走了。

江易站在空荡荡的祠堂门口，看着那些搭了一半的脚手架，看着堆在角落里的木料和砖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下午，更大的坏消息来了。

村口的陈二狗跑进来，举着手机，脸都白了：“江哥！你看！咱们挂在网上的民宿预订，全退了！”

江易接过手机，划了几下。

“梧桐人家”民宿预订平台的后台，一整排红色的“取消预订”提示。有省城的、有市里的、有外省的——二十多个订单，一夜之间，全没了。

留言栏里，有人写：“听说你们项目停了，还能正常接待吗？先退了吧。”

有人写：“本来想春节来住的，现在不确定了，等你们复工再订。”

还有人什么都没写，直接取消。

江易翻到最后，目光停在一行新发的私信上。发信人是个陌生账号，内容只有一句话：

“跟周家斗，你们斗得过吗？识相点，早点收手。”

他把手机还给陈二狗，没有说话。

沈曼青站在旁边，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是舆论战。”她说，“预订取消，不是游客自己退的，是有人带节奏。先放风说项目停了，再雇人刷差评、发私信吓唬人。等口碑坏了，就算复工，也没人敢来了。”

江易点头。他懂。

周家用的，全是“合法”的手段。停工令是正规文件，预订取消是市场行为，私信威胁找不到证据——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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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村民开始动摇。

最先来找江易的，是村东头的刘婶。她家那间老屋，本来排在第三批修缮名单里，等着改造成民宿。她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就指望这民宿能有点收入。

“江镇长，”她站在村委会门口，搓着手，不敢进来，“我听说……这项目要停半年？”

江易站起身：“刘婶，是暂时停工，审计完了就复工。”

“审计要多久？”

“三到六个月。”

刘婶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时，眼眶红了：“我家二妮明年高考，学费还差两万块。我本来想着，民宿开起来，暑假就能挣一点……现在……”

她没说完，转身走了。

江易看着她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下午，又来了几个。

村西的老徐头，七十多了，驼着背，进门就叹气：“小江啊，不是我不信你。可这周家……唉，咱们斗不过。我爷爷那辈就在这村里，亲眼看着钱老三起家，看着周永贵发财。人家三代人的根基，咱们拿什么斗？”

村南的张婶，话更难听：“江易，不是我说你。你是个好人，可你太得罪人了。周家本来跟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非要查这查那，现在好了，项目停了，民宿没了，大家都跟着你喝西北风？”

村北的李老栓，一直闷头抽烟，听到这里，把烟袋往桌上一磕：“张婶，话不能这么说。江哥来村里，给咱们办了多少实事？体检、治水、修路，哪一样不是他跑来的？周家欺负咱们多少年了，你忘了？”

“我没忘！”张婶嗓门大起来，“可那有什么用？人家有势，咱们有命？你斗得过？斗得过周世坤怎么没判死刑？斗得过周世乾怎么还在法院坐着？现在好了，人家动动手指头，咱们的饭碗就砸了。这叫斗？这叫找死！”

两人吵起来，江易始终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脑子里全是那句：“人家三代人的根基，咱们拿什么斗？”

晚上，林晚舟来了。

她从省城赶过来，带了一份文件。

“停工令的发文流程，我托人查了。”她把文件摊在桌上，“县文旅局初审，财政局会签，最后签批人是分管文旅的副县长——郑光祖。”

江易接过文件，看着那个名字。

郑光祖，副县长，五十五岁，分管文旅、教育、卫生。

“这个人有什么背景？”他问。

林晚舟从包里掏出另一份材料，递给他。

“凤县领导干部履历表”。江易翻到郑光祖那一页，目光扫过“工作经历”“教育培训”栏目，最后停在一行小字上：

“1985年9月—1987年7月，省委党校党政管理大专班学习。同学名录：周永贵（已故）、……”

周永贵。

江易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省委党校同学。

三十多年前，周永贵和郑光祖，是同班同学。

“我查过了。”林晚舟说，“周永贵当年在县里，人脉很广。这批老同学，有的退了，有的还在位。郑光祖是混得最好的一个。周家这些年能在县里横着走，跟这些关系分不开。”

江易合上履历表，没有说话。

沈曼青在旁边听完，冷笑一声：“同班同学。三十多年的交情。怪不得停工令批得这么快。”

林晚舟看着她，又看看江易，语气沉下来：“这只是明面上的。更深的关系，可能查不出来。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郑光祖签这个字，不是冲项目，是冲你。”

江易点头。他知道。

从周世乾撤诉，到周世林举报，再到停工令下达——周家的反击，一环扣一环，每一步都踩在合法合规的线上，每一步都让他有苦说不出。

撤诉，不是认输，是换打法。

举报，不是诬告，是毁人设。

停工，不是违规，是合法拖延。

他们不跟江易硬碰硬。他们用时间，用流程，用“合法”两个字，慢慢耗。耗到梧桐洼撑不住，耗到村民顶不住，耗到江易自己走人。

而腊月十八，还有五天。

那个保险柜，还锁着。

那份调查报告，还没拿到。

那二十一条命，还没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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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晚上，陈老栓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七个老人，都是村里“老人议事会”的成员——白发苍苍，满脸皱纹，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人扶着。

江易开门，看见这群老人，心里就沉了一下。

陈老栓站在最前面，脸上全是褶子，眼窝深陷，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陈叔，进来坐。”江易侧身让开。

老人们鱼贯而入，在屋里或坐或站，没人说话。沈曼青从里间出来，看见这阵势，也愣住了。她给老人们倒了水，没人喝。

沉默了很久。

陈老栓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小江，咱们……去给周家道个歉吧。”

江易抬起头，看着他。

陈老栓不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我知道你委屈，知道你为村里好。可是……可是梧桐洼经不起耗啊。”

旁边的老人跟着帮腔：

“是啊小江，那民宿是全村人的指望。停了半年，谁受得了？”

“我孙子明年娶媳妇，就指着民宿挣点钱装修。现在全完了。”

“周家势力大，咱们斗不过。服个软，认个错，也许人家就松手了。”

“小江，你还年轻，有的是地方去。可我们这些老家伙，就剩这一亩三分地了……”

江易听着这些话，一动不动。

沈曼青在旁边，脸色越来越白。她几次想开口，都被江易用眼神止住。

陈老栓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周家那边，我托人递过话了。他们说……说你只要不再查那些陈年旧事，不再翻钱老三的坟，他们就放项目一马。那个孩子，他们也不要了。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路。”

他说完，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恳求：“小江，就当……就当可怜可怜咱们这些老东西。去吧，道个歉，行不行？”

屋里一片死寂。

江易看着面前这些老人——他们有的看着他长大，有的给他端过饭，有的在他刚到村里时，送过鸡蛋和腊肉。他们不是坏人，只是怕了。怕了周家三代人的根深蒂固，怕了那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势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忽然，“砰”的一声。

林晚舟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

茶水溅出来，洒了一桌。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晚舟站起身，盯着陈老栓，一字一顿：

“陈叔，江易欠周家什么？凭什么道歉？”

陈老栓被她的气势镇住，嘴唇哆嗦着：“这……这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林晚舟的声音很硬，“周世林举报江易和秦月红‘不正当关系’，那份举报信现在就在省妇联压着。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一旦成立，江易的工作没了，名声毁了，一辈子抬不起头。这叫‘各走各的路’？”

陈老栓愣住了。

其他老人面面相觑。

林晚舟继续说：“停工令批下来，三到六个月审计，钱冻结了，工程停了，民宿预订全退。这叫‘放项目一马’？”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指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你们去道歉，道什么歉？道江易不该查那二十一条人命？道他不该替赵大山讨公道？道他不该护着秦月红母子？”

陈老栓被问得说不出话。

林晚舟回过头，看着江易，眼眶红了：“江易，你说话。”

江易站起身。

他走到陈老栓面前，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慢慢开口：

“陈叔，我知道你为难。我知道你们怕。”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可有些事情，不是怕就能躲过去的。钱老三的坟在那里，那二十一条命在那里，六十多年了，没人替他们说过一句话。现在有人想说了，想查了，想让他们有个名分了——周家不让，咱们就去道歉？”

陈老栓低下头，不敢看他。

江易环顾屋里的老人，一个个看过去：

“刘大爷，你爹当年是不是也在矿上干过？他有没有跟你说过，那年冬天，老鹰崖死了二十一个人？”

刘大爷浑身一震，嘴唇颤抖着，没说话。

“张叔，你爷爷是不是也在矿难里死的？你家祖坟上，有没有他的墓？”

张叔低下头，老泪纵横。

江易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那二十一个人，不是外来的盲流。他们有的是你们的长辈，有的是你们的邻居，有的是你们从小听说的名字。他们死了，没人收尸，没人祭拜，没人记得。现在，有人要替他们讨个说法，周家怕了，用停工令逼你们。你们就来劝我道歉？”

屋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陈老栓慢慢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

“小江，我……”他的声音卡住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陈老栓，你糊涂！”

门被推开，欧阳正老人站在门口。

他拄着拐杖，瘦得像一根枯枝，但腰板挺得笔直。他一步一步走进来，走到陈老栓面前，盯着他：

“那二十一个人里，有我哥。”

陈老栓浑身一震。

欧阳正老人的声音沙哑，却像惊雷：“一九五八年，我哥跟着郑队长进山勘探，一去不回。六十年了，我每年清明，只能在老鹰崖下烧点纸钱。连个坟头都没有。”

他看着屋里每一个老人：

“你们谁家，没死过人？谁家，没被周家欺负过？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年轻人，不怕事，替咱们出头，你们反过来劝他去道歉？”

没人敢说话。

欧阳正老人转向江易，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江易赶紧扶住他：“欧阳大爷，使不得——”

“使得。”欧阳正抬起头，老泪纵横，“小江，你替我们这代人，做了一件我们想做一辈子不敢做的事。你去查，去翻，去把那二十一个人挖出来。天塌下来，我欧阳正第一个顶着。”

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又站了几个人。

秦月红抱着孩子，妞妞牵着她的衣角。

再后面，是村里的几个年轻人——陈二狗、李大山、王小军——都是平时跟着江易干活的。

陈二狗开口：“江哥，停工就停工，大不了咱们自己干。民宿开不了，就种地。反正饿不死。”

李大山点头：“对。周家想耗，咱们就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王小军年纪最小，刚二十出头，说话还带着稚气：“江哥，你教我查资料、写报告，我帮你。那什么保险柜，咱们一起想办法。”

江易看着他们，眼眶发热。

陈老栓站在一旁，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忽然，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小江，我……我对不起你。”他老泪纵横，声音破碎，“我老糊涂了，我怕了，我想着道歉能了事……我……我……”

江易赶紧扶他起来：“陈叔，别这样。”

陈老栓不起来，抓着他的胳膊，哭得像孩子：“小江，你去查，你去翻，我……我不拦你了。周家再来，我拿老命跟他们拼！”

江易扶着他，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

他忽然想起赵大山那句“江哥，我听你的”。想起妞妞举着铁皮青蛙说“叔叔，给你法宝”。想起沈曼青从疗养院跑出来时那张苍白的脸。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快亮了。

腊月十五的晨曦，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老鹰崖的山顶上。

还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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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议事会的人走后，屋里只剩下江易、沈曼青、林晚舟。

林晚舟靠在桌边，脸色疲惫：“陈老栓他们，也是被逼急了。你别往心里去。”

江易摇头：“我知道。”

沈曼青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开口：

“江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周家这么怕你查那二十一条命？”

江易看着她：“因为查出来，他们祖坟不保。”

“不止。”沈曼青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想过没有，那二十一个人，是怎么死的？如果是意外，周家怕什么？他们怕的，是‘不是意外’。”

江易盯着她。

“你上次说，郑国栋老人告诉你，洞口是从外面封死的。”沈曼青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是矿难，是谋杀。二十一条人命，是谁杀的？为什么杀？”

江易的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拼凑。

钱满仓“面相不善，眼神飘忽”，郑怀远疑他另有所图。矿难发生，二十一个人被埋，钱满仓死了，郑怀远也死在洞里。周永贵活了下来，后来成了“矿主”。

如果——如果那场矿难，是有人故意制造的。目的是什么？

杀人灭口？掩盖什么秘密？

而钱满仓的死，又是怎么回事？是意外，还是——

“曼青，”他忽然开口，“你说，钱老三的坟里，会不会埋着别的东西？”

沈曼青眼睛一亮：“你是说——”

“那份矿脉图。”江易一字一顿，“郑怀远队长画的。周家找了几十年。如果那份图不在保险柜里，那会在哪儿？”

林晚舟猛地站起来：“在钱老三的棺材里？”

屋里一片寂静。

窗外，老鹰崖的轮廓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

那个山洞里，躺着郑怀远和他的两名队员。

那个坟里，埋着钱满仓。

还有那份图，也许就在某个地方，等着被人发现。

江易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吴局长。

“江易，”吴局长的声音很低，很急，“我刚收到消息。周世乾今天早上，去了一趟城北公墓。”

江易的心猛地一紧：“去干什么？”

“不清楚。但公墓的管理员说，他在钱老三的坟前站了很久。然后——”吴局长顿了顿，“然后他让人挖开了坟。”

挖开了坟？

江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什么？”

“不知道。但管理员说，挖开之后，周世乾亲自下去看了看。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他让人把坟重新封好，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江易握着手机，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周世乾去挖祖坟？

他挖什么？

找什么？

如果那份矿脉图真的在棺材里，那他——

“江易，”吴局长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那边情况怎么样？我听说项目停了？”

“停了。”江易说，“但吴局，我有件事要你帮忙。”

“你说。”

“帮我盯着周世乾。他下一步要去哪儿，要见谁，第一时间告诉我。”

吴局长沉默了两秒：“行。你自己小心。”

电话挂了。

江易抬起头，看着沈曼青和林晚舟。

“周世乾挖了钱老三的坟。”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他在找什么？”沈曼青问。

江易摇头：“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急了。急到要去挖自己祖坟的地步。”

林晚舟皱眉：“为什么急？”

“因为腊月十八。”江易说，“他知道我要在那天开保险柜。他怕我拿到那份调查报告。所以，他必须在之前，找到能毁掉证据的东西。”

“那份矿脉图？”

“也许。”江易说，“也许，还有别的。”

他走到窗边，看着老鹰崖的方向。

三天。

还有三天。

周世乾已经急到挖坟的地步。接下来，他会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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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答案来了。

陈二狗从县城回来，带了一份文件。

“江哥，县里刚发的。”他把文件递给江易，脸色发白，“梧桐洼村的电，要停了。”

江易接过，一眼扫过去。

“凤县供电局关于梧桐洼村电网改造的通知”。内容很“正常”：为消除安全隐患，提升供电质量，决定于近期对梧桐洼村进行电网改造。改造期间，需暂停供电。预计工期——三个月。

三个月。

没有电，民宿怎么开？村民怎么生活？村里的水泵、取暖、照明，全指着电。

这比停工令更狠。

林晚舟看完，气得浑身发抖：“这是要断粮！断电断水断项目，逼你们活不下去！”

沈曼青冷笑：“合法程序。电网改造，谁能说半个不字？”

江易没有说话。

他放下通知，走出门。

村道上，几个村民正围着看告示栏里贴的同一份通知。有人骂娘，有人叹气，有人蹲在地上抽闷烟。

远处，秦月红家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炊烟。妞妞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花猫。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吴局，周世乾现在在哪儿？”

“刚回县里。”吴局长说，“怎么？”

江易深吸一口气：“帮我约他。今晚，我请他喝茶。”

吴局长愣住了：“你疯了？你请他？”

“对。”江易说，“我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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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县城老街的一家茶馆。

江易坐在二楼包厢里，面前摆着一壶龙井，两盏茶杯。

门开了，周世乾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不到眼底。他在江易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

“江易同志，难得啊。请我喝茶？”他把茶杯放下，“怎么，想通了？”

江易看着他，没有接话。

周世乾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我知道你找我什么事。电要停了，项目停了，民宿黄了，村民开始动摇了。你是不是想求我高抬贵手？”

江易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周世乾，”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你今天去挖祖坟了？”

周世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挖着了什么？”江易问，“那份矿脉图？”

周世乾盯着他，眼神慢慢变冷。

“江易，你打听得很清楚啊。”他的声音也冷下来，“那我也不瞒你。我去挖坟，是因为我怕。怕什么？怕你查下去。”

他往前探了探身，压低声音：

“你知道那二十一条命，是怎么死的吗？”

江易盯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周世乾笑了，笑容里有几分狰狞：“不是意外。是我太爷爷——钱满仓——亲手封的洞口。那二十一个人，是活活闷死的。”

江易的血液一瞬间凝固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周世乾说，“那份矿脉图下面，还有一张图——老鹰崖的地下暗河图。那条暗河，通往一座古墓。墓里有什么，我不知道。但钱满仓知道。他怕那些人把消息传出去，就把洞口封了。”

江易握紧茶杯，指节发白。

“可我太爷爷没想到，他自己也没活着出来。”周世乾继续说，“他封洞口的时候，被郑怀远看见了。郑怀远一枪把他打死在洞里。然后，郑怀远也没能出来——塌方，把他和那两个队员，一起埋了。”

原来如此。

那二十一条命，是钱满仓杀的。

钱满仓，是郑怀远杀的。

郑怀远，死在塌方里。

一条命换二十一条命。

“你告诉我这些，什么意思？”江易盯着他。

周世乾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江易，我给你交个底。那二十一条命，我太爷爷做的孽，我认。可那是我太爷爷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跟我爹有什么关系？跟我有什么关系？六十多年了，该死的人都死了，该埋的都埋了。你非要翻出来，图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江易：

“让那二十一个人活过来？图让他们当烈士？图让我周家三代人的基业，一夜之间垮掉？”

江易没有回答。

周世乾走回来，在他对面重新坐下，声音放缓了：

“江易，咱们做个交易。我撤了举报，恢复供电，项目复工。你停手。那二十一个人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江易看着他。

“你图什么？”他问。

周世乾笑了：“我图安稳。你折腾下去，两败俱伤。我伤的是根基，你伤的是命。何必？”

江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茶杯，一口喝干，站起身。

“周世乾，那二十一个人，有名字吗？”

周世乾愣住了。

“你知道他们的名字吗？”江易问，“你知道他们从哪儿来？家里有什么人？死的时候多大年纪？”

周世乾没有说话。

江易看着他，一字一顿：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我知道，他们死了六十年，没人记得。现在有人想记得他们，你拦不住。”

他转身，往门口走。

周世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江易，你想好了？停电三个月，梧桐洼还能活吗？”

江易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能。”他说。

他推开门，走出去。

江易回到梧桐洼时，已是深夜。

村口，一群人站在那里等着他。

秦月红抱着孩子，妞妞牵着她的手。陈二狗、李大山、王小军站在旁边。陈老栓和几个老人，也来了。

没有人说话。

妞妞跑过来，仰着脸看他：“叔叔，你回来了。”

江易弯腰，把她抱起来。

妞妞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叔叔，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好多好多人，站在老鹰崖上，朝咱们招手。”

江易愣住了。

“他们穿得好旧好旧。”妞妞继续说，“有一个叔叔说，谢谢你们还记得我们。”

江易抱着她，看向老鹰崖的方向。

月光下，那座山静静立着。

还有两天。

腊月十八。

那个保险柜里，有一份调查报告。那二十一个人的名字，就在里面。

他低头，看着妞妞：“那个叔叔，长什么样？”

妞妞想了想：“瘦瘦的，高高的，脸上有胡子。他说他叫……叫……”

她歪着头，想了半天。

“他说他叫郑怀远。”

江易浑身一震。

风从老鹰崖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狗吠。

然后，村口的灯，灭了。